初春黃昏,霓虹初上,天氣帶著點這個季節特有的絲絲潮寒。
微風中屬於冬天的冷意還未消散,這點低溫明明對Alpha優秀的體魄造成不了甚麼影響,然而伊薩克似乎有一瞬間感到整個世界都停滯,變得灰白,從白天一直擅自火熱跳動到現在的心臟也兀然冷卻下來。
……他究竟在期待甚麼啊。
看著眼前茫然的Beta,那雙含著霧般的美麗眼眸像是仍在等著他的解釋,伊薩克明亮的綠眼睛漸漸暗下,連遮掩的話都說不出口,這讓他感到羞恥不堪。
“我沒有……”
青澀的少年聲音帶上了點悶啞,他低下頭,同年齡段中算得上是優秀的身高被羞愧的情緒壓到差不多與你平視,你詫異地看著彷彿深受打擊的伊薩克,怔了怔,小時候和弟弟相處的經驗突然讓你明白過來了甚麼。
“我沒有和他們說,對不起。”
伊薩克本能地排斥讓你知道,自己其實將邀約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
——道個歉,就說因為一些事和他們吵架了,不想告訴他們,之後、之後就回去吧……
他簡直不明白自己現在到底是個甚麼狀態,反正渾渾噩噩地說出來後,連和麵前的人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片刻、亦或是十分長久的沉默過後,你看著像是下一秒就要逃跑的伊薩克,內心也有些因誤會帶來的無奈。
“沒關係,”你順勢而然地安撫他,大概猜想到了可能是這孩子理解錯了,不過其中也有你沒說清楚的緣故,“那就我們兩個人去吧?你有甚麼想去的地方麼?”
“這次的邀請本來就是因為我想要向你道歉而已,就我們兩個反而方便一些。”
這句話你說得真心實意,不用再和四個Alpha一起行動真的太好了,伊薩克看起來也不是進攻性很強的型別。
咦……?想到這裡,早上一閃而過的想法突然又浮現在你腦海中。
既然要找個人排練,好像,伊薩克也可以?
“我都可以,”伊薩克的表情有些迷茫,沒被那點突如其來的驚喜衝暈,他艱難地維持著矜持道,“隨便吃點,看你?”
“牛排可以麼?”
“我OK,”伊薩克表示沒問題後,又遲疑問,“就是會不會太貴了?”
“不會,不需要替我的錢包擔心。”你帶著笑意地回答。看著他的面龐一點點漲紅,遊移著躲開你的目光。
“就當是我一點微不足道的歉意吧。”你說。
你覺得伊薩克應該是平民階層裡較為富裕的那種家庭出來的Alpha,他的衣著打扮和掛飾都不便宜,光腕上佩戴著的那隻運動手環應該就得要去普通家庭半個月的薪水,然而,他此刻卻能很認真地擔憂會不會花掉你太多錢,這讓你對他有些改觀。
忽略掉那直率又彆扭的性格,他其實被教養得很好。
你們來到一家西餐廳,點完餐時,你不忘細緻地囑咐侍應生:“對了,麻煩將其中一份套餐的紅酒換成果汁吧。”
伊薩克翡翠般的綠眸疑惑地看向你。
你猶豫了一下:“……或者牛奶?”
這時伊薩克才反應過來你是在為他更換飲品,不由僵硬地抿緊唇,耳垂也飄上了紅暈。等侍應生走後,他低聲向你強調道:“我成年了。”
聲音又輕又悶,隱約帶了點微妙的不甘。
“我知道,”你看了他一眼,“但你馬上就要進軍校了,身為預備軍校生,酒精這種東西還是少碰為好,提前習慣一下吧。”
想到弟弟前兩天還喝酒喝得半醉,你很自然地拿出長姐的架勢,伊薩克微怔後便不再說話,看起來接受了你的安排。
話說回來,之所以選擇西餐,是因為這裡確實是應酬的最佳地點之一。等上完餐,你拿著酒杯,試著提議道:“伊薩克,那個,麻煩拿一下你的酒杯?”
“?”
伊薩克有些疑惑,不過還是照做,拿起了自己的牛奶:“好……呃。”
你稍稍揚臂,有些不自然地和他碰杯,少年意外地睜大眼睛,像是搞不懂你為甚麼這麼具有儀式感,明明他拿的只是普通的甜牛奶而已啊?
伊薩克張了張嘴,像是想問點甚麼,但暫時沒能說出口,你蹙起眉,覺得剛剛的動作有些不對,太不自然了,應該忽略掉對方Alpha的身份,與其自然地接觸才對。
職場上,每個細節動作都很致命。深有體會的你輕嘆一聲,再次不好意思地請求排練物件:“伊薩克,麻煩你再和我……”
“碰杯?”
儘管搞不明白甚麼狀況,伊薩克皺著眉,倒是很理解地配合了你。
……你十分感謝伊薩克家庭培養出的教養,讓他在這種時刻表現得如此善解人意。
碰杯只是個小小的插曲,接著,你們自然地聊起了一些普通平常的話題。
“應該能考上吧,我平時的成績又沒問題。”說起將近的考試時,伊薩克表現得不太放在心上,“接下來就是實戰,看情況了,遇到幾個區的老對手可能名次會低點。”
“沒問題的,好好準備吧。”
自覺將自己擺在傾聽者位置上的你輕聲鼓勵他,伊薩克像是習慣了聽這種話,頓了頓,簡短地“嗯”一聲,氣氛便陷入沉默。
“那個……”
過了一會兒,少年露出糾結的表情,試圖挑起話題。
“嗯?”
“不、沒甚麼。”
伊薩克喉結微動,放棄般地將剩下的話咽回去,不尷不尬的氣氛讓他有些坐立難安。
他莫名感覺到,你對他說的話好像完全沒有興趣,就像兩個世界的人有著各自的生活軌跡,你無法理解他的行動與目標,至於回應他的那些話,只是出於禮節性的應對而已。
或者更簡單一點,伊薩克呆呆地看著面前的肉排,受到冷遇的青春期少年難免亂想到別處。
——說不定,是因為他完全沒能引起你的興趣……所以才這麼冷淡。
……
……但其實,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只是因為你沒有和Alpha相處的經驗而已。
你也察覺了目前凝固的氛圍,想要嘗試緩解一下目前的局面。但心中的逃避情緒作祟,你無可奈何地思索著,最終也沒甚麼好的辦法。
當然,沒有話題也是一方面,如果此時伊薩克是你的應酬物件,那麼你現在的表現可以說得上是不及格了吧……
想想辦法,尋找一下共同話題,你以前對艾爾都是怎麼做的?
然而平時沒有特別深的體會,此時你細細回憶了一下,驀然發現其實你和弟弟也沒甚麼可以說的事,都是他持續不斷地發揮著牛皮糖的毅力黏著你。
店門口的風鈴清脆響動,夜風稍稍吹醒了你的思緒,結束了沉悶的一餐,你和伊薩克保持了一些距離,走在人潮湧動的街道上。
……甚至連走路時都隔得那麼遠,看起來不完全跟陌生人一樣麼。
注意到你疏遠的行徑,伊薩克複雜地擰起眉毛,心裡說不清道不明地感到被嫌棄般的低落。
“伊薩克。”
正當少年內心翻滾著各種思緒時,茫然地覺得“今天是不是就這麼結束了?”了時,清冷溫和的女聲溶入夜風,霎時讓他清醒過來。
“你會玩那個麼?”
順著落雪般幽靜美麗的面容看去,黑髮的Beta女性認真地指了一下遠處的商鋪,接著,像是覺得這突然的舉動過於失禮,她垂眸一笑,輕輕淺淺的眸光流轉著讓人移不開眼的輝芒,略帶歉意地道:“抱歉,我只是覺得……”
“明明是我邀請你出來,然而這份邀約似乎讓你感到困擾了,如果可以,我並不想讓你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伊薩克甚至沒能看清那家商鋪是甚麼,他在瞬間失去反應能力,漂亮的綠眸微微失焦,自始至終地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啊,笑了,伊薩克愣愣地想,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滿面通紅。
“……我們再多相處一點時間,可以麼?”
你這樣詢問道。
得到同意的答覆後,你將好像在出甚麼神的伊薩克帶到了一家射擊小遊戲的商鋪中,小時候你的弟弟很喜歡玩這個,說不定伊薩克也會喜歡吧?
你很有危機意識,現在與你交往的Alpha還不是你的應酬物件,但假如你連和伊薩克的交往都處理不好,之後面對真正的異性客戶又該怎麼辦?
深思熟慮之後,你決定拿艾爾作為模型(八歲左右版本),從Alpha的角度來分析對方的喜好,迎合對方,從而尋找共同話題。
但付完錢,看到金髮綠眸的Alpha少年格格不入地站在一眾不及他腰間高的小孩子中,呆滯地拿著氣/彈/槍的模樣,你站在旁觀臺上覺得這場面又奇怪又可愛,沒忍住笑了出來。
伊薩克終於反應過來,綠眼睛控訴地瞪向你。
……又紅著臉轉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許多家長在旁邊看著的緣故,你看見伊薩克將槍抗在肩頭,單手插兜,一副酷酷的樣子,比賽開始了還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充分展現了成年人的成熟和遊刃有餘。
旁邊的小孩子已經很有效率地打完,扯扯他的褲腳,似乎想來要他的次數。
“哥哥,為甚麼還不打,你是不是怕打不中呀?”
……你在看臺上隱約聽到了那孩子這樣問道,伊薩克眉角一抽,艱難維持的形象差點破功。
長衫的袖子向上擼起,露出充滿修長力量感的手臂,伊薩克端起槍身,皺眉露出一個惡狠狠的笑容:“說甚麼呢?小鬼。”
小孩子亂鬧亂笑發射的子彈基本已經打完,伊薩克再將注意力放向模擬器顯示出來的靶體時,眉間的情緒已經撫平。
少年的眼神深沉無光,像是狩獵前的豹子。
十米,五毫米大小的靶體,一槍命中。
……啊。
你微怔了一下,才跟著人群慢半拍地鼓起掌,看向伊薩克的眼神變得有些訝異……你記得那個靶體應該是傳說級別的難度吧?之前你弟弟最沉迷這個遊戲的時候,好像連這種程度的邊都挨不到。
當然你和艾爾也好多年沒在一起過了,現在他的水平你也不是很瞭解。
不過…這就是要考第一軍校的Alpha麼?
你若有所思,對各個區選拔/出來的、以聯邦最優秀軍校為目標的Alpha們,心中隱隱有了更清楚的認知。
“咳、嗯,看到了吧?”一出場地,伊薩克便眼神明亮,像是身後搖著條尾巴般期冀地看向你,“這應該是最高階別的難度了吧?大獎是甚麼?”
大獎?
你沉默了一下:“應該沒有那種東西。”
伊薩克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掉了。
有小孩子崇拜著來拉他的衣角,少年垂頭喪氣,不住揮手驅趕:“一邊去,別動手動腳的啊。”
“喂,我說的就是你,別隨隨便便扯我衣服啊!”
褲腳也淪陷的伊薩克抓狂地和小孩子打成一片,等到鬧哄哄地搶救回自己的衣服,伊薩克臭著臉,長舒一口氣。
“但是擊中最高難度的話,可以記下自己的名字,”你笑著從店長那裡得到了資訊,指了指你們頭頂上的大熒幕,“嗯,在這裡滾動播放,以後你的名字就會被固定在這裡,說不定還會成為遊客們的偶像。”
“一群小鬼的偶像有甚麼好當的。”伊薩克抱起雙臂,對這個獎勵很不滿。
“是麼?很有趣啊。”
綠眼睛的少年微妙地沉默,隨後轉身,語氣十分勉強:“……行,那登記一下也無所謂。”
你帶著笑意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伊薩克難道是很受小朋友喜歡的型別麼?他看起來很能和小孩子們打成一片。
雖然伊薩克被拉去玩射擊遊戲時有點不情不願,不過最後看起來也玩得很開心,你覺得這次邀約的危機應該是化解了。
從遊戲廳裡走出來後,你和伊薩克的氣氛終於不那麼尷尬,也許因為剛剛的行程涉及到了他擅長的領域,少年對你說起射擊時的表情都是鮮活明朗的,滔滔不絕之後又抱怨了一堆學校裡的雜事,話題變得十分生活化,讓你也時不時地能接上兩句。
“我們應該不是一個方向?”
到達地下車站後,你詢問伊薩克,他愣了一下,撓撓頭道:“是啊,我是另一個方向,要轉站。”
“這樣啊,”你說,“那就在這裡分開吧。”
列車進站的聲音讓伊薩克的表情凝固下來,他不由自主地抬頭看了一眼站牌,覺得往這個方向坐幾站,再繞遠坐回來也費不了多少時間。
下次還有機會再見麼?
“下次再見吧。”你對他說。
列車門敞開的時間只有幾十秒,伊薩克答應了一聲“好”之後,便像是發起呆般陷入某種怔愣,直到艙門合攏,列車行駛,他才本能地抬腿,朝列車消失的隧道方向跑了幾步。
……蠢。
反應過來,他停下腳步,按緊眉心低罵了一聲,耳垂佈滿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