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學期的期末考試很快來臨。
所有科目都按部就班進行,只有體育一項……
之前口口聲聲說讓朱韻去找江興馳搭檔期末考試的某狀元,在臨近之際,越發表現出心口不一來。
雖然他嘴裡肯定是不會承認的,但朱韻太瞭解他了,經過跟他這麼長時間的的交往,朱韻眼力突飛猛進,從“近視眼”升級“顯微鏡”再越級到“手術刀”——幾刀下去剖開狀元公事公辦的表皮,看到裡面滿滿都是小心眼。
朱韻的應對是裝傻。
在最初同甘共苦的熱情退卻後,朱韻發現她還是放不下自己的成績單。考試當天,朱韻就在某人“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的眼神壓力下,淡然地跟江興馳墊球去了。
不得不說,江興馳排球打得真是厲害,尤其是在跟李峋配合了一個學期後,朱韻更能體會到江興馳的牛逼之處。
因為找江興馳搭檔的人太多,大家都沒有時間練習,等輪到朱韻的時候,江興馳跟她說了句“別緊張”就直接開始了。
朱韻進入狀態比較慢,上來第一個球就飛了,剛想著說考試要玩完,沒想到江興馳卻穩穩將球救回來,而且不偏不斜,正好落在正上方,力度也剛剛好。之後的所有球全是這樣,不管朱韻把球墊到哪裡,江興馳的回球永遠是同力度同落點,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或許是已經知道了朱韻跟李峋的關係,江興馳給別的同學墊球都剛好只墊到優秀線就停下,唯獨朱韻,墊了九十個了還不停,直到第一百下的時候,江興馳才漂亮地一抬手,將球垂直墊得老高,單手穩穩接下。
今日天氣很冷,朱韻一百個球后出了身薄汗,她顛顛地去找李峋,後者抱著手臂靠在排球場邊的高鐵欄上,給了她一個涼涼的眼神。
“當初說要患難與共的人去哪了?”
朱韻靠在旁邊,配合地來回望了望。“對啊,去哪了?”
李峋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朱韻在他目光注視下很快敗下陣來,胳膊肘戳戳他肋骨,三分撒嬌七分耍賴。
很快輪到李峋,他晃晃蕩蕩上去,不負眾望墊了八下。唐教練想再給他一次機會補補成績,李峋輕描淡寫道了句“不用,八比較吉利”,人就走了。
別說,還真有點匪夷所思的瀟灑。
他跟朱韻不同,他完全不在乎分數。
也對,成績哪有裝逼重要。
考試結束當晚,李狀元“不計前嫌”請客吃飯,帶著高見鴻和任迪的樂隊,包了檯球社的一間大房。
任迪的樂隊裡沒一個正經上學的,一群血淋淋的瘋子,玩起來不要命一樣。朱韻和任迪遠離男生坐著,任迪跟朱韻說了她的計劃。
“下學期我可能就不來了。”任迪抽著煙道,她還是畫著很濃的妝,一年多過去了,她比起之前的初出茅廬,更透出幾分冷豔來。
朱韻:“這就不來了?”
任迪:“反正我一年多也基本沒上甚麼課,成績根本不夠畢業的。”
這倒也是……
“你家裡人同意嗎?”
“同不同意也無所謂,當初約好了,我考來這,其他的就別管我。”任迪聳聳肩膀,“人得守諾不是?”
朱韻不知道該說點甚麼,她覺得或許應該給她點鼓勵,但又很快意識到沒必要,人家比她上道多了。
朱韻就著這氣氛,連喝了幾口酒,覺得渾身通透。
“你呢,甚麼打算?”任迪問。
朱韻沒開口,衝後面一回頭。
任迪看向正在跟高見鴻聊天的李峋,道:“不換了?”
朱韻:“不換了。”
不可能有更好的了。
聚餐一直到後半夜,樂隊的人都倒了,李峋把外套給朱韻穿好,又圍上圍巾,託著醉醺醺的她離開。
外面一片漆黑,冷颼颼的,朱韻被風一吹打了個激靈,李峋察覺,把衣服給她又緊了緊。
“還冷麼?”
朱韻迷迷糊糊搖頭。
李峋乾脆把她背了起來,朱韻的臉貼在他肩膀上,享受著騎人力車的待遇。
半晌,李峋存心找茬般說:“公主,你好像有點沉啊。”
她蹬腿以示不滿,李峋又笑道:“沒關係,乾乾巴巴的沒看頭,還是有點料好。”
朱韻抱著他,迷醉之中,只覺得全世界都在懷裡。她閉著眼睛,充分發散少女的想象,將周圍變成無邊無際的銀河,他們輕盈地穿梭其中。
“李峋。”
“嗯?”
“你有甚麼夢想嗎?”
“沒。”
“怎麼可能?”
“我沒細想過。”
“現在想想。”
“那就……繼續這樣吧。”
“甚麼意思?”
“我很小的時候就發過誓,這輩子一定要對得起自己。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說自己想說的話,不管為此付出甚麼代價,我都不後悔。”
“你前面這些年很徹底地貫徹了這個恣意妄為的生活理念。”
“沒錯,所以我說夢想是‘繼續這樣’。”
“哈哈。”
“公主有夢想嗎?”
“有。”
“是甚麼?”
“我的夢想是跟我的初戀修成正果。”
他停在一盞路燈下,側過頭,看著趴在他肩膀上閉目養神的朱韻,“我就不用問是誰了吧。”
朱韻閉著眼睛咬他一口。
李峋笑著說:“你的夢想很容易實現啊。”
第二天,朱韻清早醒來,看見李峋正在書桌前看書。她去外面買回早餐,兩人簡單吃了一下,李峋問她:“你買了甚麼時候的車票?”
朱韻:“還沒買,不著急。”
李峋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甚麼。
學校正式放假,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峋不再每天去學校,把工作地點換成了自己的家。他跟朱韻還是像是在基地一樣,並排挨著坐,互相聽對方敲鍵盤的聲音。
一個星期後,李峋終於再次問她:“還不回去?”
朱韻:“趕我走啊?”
李峋淡淡道:“馬上要過年了。”
朱韻:“還有好幾天呢,不著急。”
過了一會,李峋又說:“你跟你爸媽說好了?”
他難得這樣糾纏一件事情不放,朱韻知道他在想甚麼,說道:“沒事,別擔心。”
其實母親的電話早在十幾天前就開始打了,朱韻一連推了四次,母親似乎明白了甚麼,也不再聯絡她。
就這樣,直到手頭的工作暫時完結,朱韻才離開。她臨走前李峋坐在床邊看著,朱韻過去按了按他後脖頸,說:“你先自己玩幾天,我很快回來。”
朱韻到家的時候父母都在,從她進門的那刻起,就感覺到氣氛的不同。一家人安安靜靜吃完飯,很默契地誰都沒有下桌,最後朱光益淡淡嘆了口氣,先一步起身,道:“朱韻,你跟你媽媽好好聊聊吧。”說完,拿著報紙去了客廳。
餐廳燈光很亮,明晃晃的白,照得桌上餐具反出純潔的亮光。
“學校放假了怎麼沒馬上回家?”母親問。
朱韻說:“我有點事情。”
“甚麼事?”
“很重要的事。”
朱韻有點緊張,面對面色嚴肅的母親,時間越久,心就越揪著。她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去想臨走時李峋看她的樣子。
“朱韻。”母親打斷她的思路,“咱們今天就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吧,你那邊甚麼情況我多少也瞭解了,這樣說吧,”母親簡明扼要道,“我不同意。”
雖然這樣的結果毫不意外,可在聽到母親那麼斬釘截鐵說不同意的時候,朱韻還是心涼了下。
“媽,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朱韻沉默,母親道:“你連我想的哪樣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味反駁父母,你覺得這樣有說服力嗎?”
朱韻低聲說:“他很優秀。”
母親靜了一會,笑著說:“你就把目光放在眼前這點地界,當然覺得他很優秀。你爸過年來家裡的那些朋友的孩子,隨便挑出來一個也不必他差。你不用跟我談優不優秀,好學生媽媽見過太多了。而且這人家庭情況也比較特殊吧。”母親淡淡道,“有一句話叫‘寒門難出貴子’,可能我以教師的身份說它不太妥當,但事實就是這樣,有些東西是根裡帶來的,他們再怎麼裝都沒用。”
朱韻忍不住說:“他沒有裝。”
母親聞若未聞,接著說:“這類學生往往內心缺乏認同感,急功近利,挖空心思想要出人頭地——”
“他沒有!”
母親冷笑一聲:“沒有?沒有怎麼專撿高枝纏上你了?從某些地方講這人確實也挺聰明的。”
“不是!”朱韻臉色漲紅,“是我纏他的!”
母親不為所動,又說:“你是我女兒,沒人比我更瞭解你,這個男孩在比賽上的行為我也略有耳聞,你打小就容易被這種人騙,永遠長不大一樣。”
朱韻看向母親:“甚麼叫騙?比賽的時候本來也是方誌靖沒按照規則來,對其他的隊伍不公平。”
“公不公平不是你說了算。”母親冷冷道,“退一萬步說,就算不公平,你也應該向校方投訴,而不是越過老師越過學校,這樣自以為是地破壞比賽。”
朱韻緊抿嘴唇,雖然她沒有頂嘴,但母親也能看出她完全無法被說服。
“你看,就是這樣。”母親不鹹不淡地說,“這些人就專挑你這種善良心軟的人騙,先把你拴緊了,再派你出來跟父母鬥,他這麼利用你你都看不出來?”
朱韻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