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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2023-02-28 作者:絕歌

練竹君活了三千多歲,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輕鬆過。

不需要權衡各方利弊,不需要考慮龐然大宗的未來,不需要為了宗門利益妥協自我, 沒有來自長老堂、各峰主以及練家家族的掣制。

翠玉城裡宗門裡無人來救她們母女, 魂殿之中九曲老祖宗怒而將他們分離出寶相宗,這讓練竹君離開得毫無壓力。

她的權勢不如以往,但有大乘境的實力, 夠護自己的女兒徒弟們。原本需要她操心的這些跟隨她出來的弟子,也自有練綺音安排。

一群年輕人脫離宗門那盤根錯節令人窒息的環境, 精神氣十足, 做甚麼不再畏首畏尾瞻前顧後, 可以放開拳頭盡情地幹。

她看著他們都覺高興,想著等將來練綺音和諸弟子的修為再高些,站穩了根腳,也要出去走走看看。

練竹君悠哉地在院子裡喝著茶,覺察到練綺音領著一人一狐進來, 神念一掃, 立即起身迎了出去,抱拳道:“二位裡面請。”

迎她們到正堂坐下。

她好奇了許久,問秦鳶:“聽聞狐族自佔下主峰後, 就一直在挖土, 不知是何緣故?”

秦鳶說:“狐族不是盜匪, 不靠打劫為生。這次打寶相宗主峰,是一杆子買賣, 沒有可持續性。我們現在的地界, 水多、島嶼多, 但土層全被之前天降雨瀑形成的洪災衝沒了, 運了土層回去,就能種植樹木植物,過些年就能長成森林,還能種植莊稼靈藥,自給自足。”

練竹君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心裡卻極為感慨。

狐族打下寶相宗,最看得上的竟然是山裡的那點土?寶相宗的佔地大,去哪裡弄不來那點土?長老堂捨不得那點資源,低不下高貴的頭顱,結果把宗門和性命都葬送了。

練竹君又問:“那二位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秦鳶說明來意,也解釋清楚緣由,說:“所以想請練前輩幫忙。”

練竹君這次是意外又震驚,沉默許久,起身,向秦鳶俯身彎腰,便要行大禮。

秦鳶趕緊扶住練竹君制止她,說:“殿主不必如此。我只是動動嘴皮子,幹活的是你們,此事成與不成,也全在你們。”

練竹君說:“你也別謙虛了。”

她的話音一轉,說:“寶相城是人族城池,若將問心塔置於城中,妖族想要入問心塔修煉,怕是會受到阻礙。”

別說煉製問心塔的東西是出自人族,即便它是出自妖族,到了人族地界,人們也不會讓妖進塔。妖族別說靠近塔,只怕連城門都進不來。

秦鳶說:“現在是如此,以後則不會。”

這話不僅練竹君,連胡阿呆都感到詫異。

秦鳶說:“天地已變,人族和妖族都在改變。用不了多少年,曾經掌握語話權的人,會隕落在心魔大劫和大道清算中,人族年輕一代會成長起來替換掉老的一代,風氣會變,世道會變,人們修仙追求的道路也會變。”

她緩了下,繼續說:“我們狐族一直有煉心境修煉,想煉心有的是地兒,不差此處。再說,誰要是攔住我們妖族不讓其進問心塔,我們便不讓他們踏進我們狐族地界,斷他們進星辰海和天星秘境的路。”

練竹君長嘆著點頭,道:“也是。”她嘆息的是秦鳶的那句,曾經掌握話語權的那些人會隕落在心魔大劫和天道清算中。

天星界五千多年,無人一族成仙,寶相宗在短短几天裡便有兩位渡劫境大長老,一位死於心魔大劫,一位死於雷劫,也正是應了此話。

秦鳶說:“如此就說定了,不知練前輩甚麼時候方便?”

練竹君笑道:“我近來賦閒在家,隨時有空。”

秦鳶笑道:“正好阿呆也閒得無聊,那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您先隨我們去主峰看看煉製問心塔需要甚麼材料。阿呆於煉製一道粗得很,到時候還請你多指教著些。”

練竹君心說:“有這樣說自家老祖宗的?”可敢給自己老祖宗取個小名叫阿呆,到哪都這麼喊的,也只有這一位。她應道:“自然。”

投桃報李。狐族送他們這麼一份大禮,她教月花花些煉器本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練竹君對練綺音說:“我要去主峰,你這幾日且低調著些,若是我無法及時趕來,吃虧的可是你自己。”

練綺音說:“知道啦。”

秦鳶對胡阿呆說:“你跟練前輩去主峰,我跟練綺音再在城中逛逛。”

胡阿呆說道:“好。”當即起身,便要準備離開。

練竹君趕緊叫道:“且慢!秦鳶才金丹境修為,若是誰朝她出手,怕是你我誰都趕不及。如今寶相宗上小,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除她而後快。”

胡阿呆說:“她不會有事的。”說罷,腳下傳送符紋一閃,便捲了練竹君離開了。

陪坐在堂中的蕭靈蘊和方芳芳將目光落在秦鳶身上,一起看著她。

練綺音直接湊到秦鳶身邊,說:“身上有保命法寶?拿出來瞧瞧,看是不是真的放心讓你在外晃?”

秦鳶不緊不慢地從儲物法寶中摸出好幾塊防禦佩掛在腰帶上,脖子上又掛了一塊,說:“保險吧?”

方芳芳滿臉無語地看向練綺音,清清嗓子,無聲提醒。

練綺音盯著防禦佩反覆打量,說:“你這是元嬰境的防禦符佩吧?”

秦鳶拿起一塊玉佩,讓練綺音感應下里面的氣息。

練綺音以神念往裡一探,頓時駭得臉色慘白。她叫道:“你們……你們狐殿這麼……不講究的嗎?”

蕭靈蘊問:“怎麼了?”

練綺音說:“元嬰境的防禦符佩裡,封的是地仙境雷力。”月花花和紫丫丫是真不要面子的,她倆可是地仙,非大乘境重寶都不屑出於才是!

秦鳶又拿一堆防禦封符,問練綺音:“要買嗎?這裡面封的是化神境雷狐的。”賣給人族當然是另一個價錢了。她按照化神境上品法寶的價報價。

練綺音說:“你怎麼不去搶?化神境的上品法寶可以用無數次,可以煉製成本命法寶,你這個,一次性使用。”

秦鳶說:“它的威力大呀,這可是雷屬性的集攻擊防禦於一體的法寶,遇到煉虛境的都能炸一炸。以你的家底,化神境頂多就是陪你練練拳腳。”

練綺音取出一疊大乘境的符紙,說:“遇到大乘境的我也能砸一砸。”她直接報了個化神境中品價格的偷錢,說:“要是願意,我全買了。”

秦鳶說:“可以,但我不收靈石。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靈石,多到拿去扔。你給我全取成高階稀有靈藥種子。靈藥貴,種子便宜。”

她說話間又取出一堆八百年份的黃金菇,說:“這麼多修仙者,總有壽元將盡卻卡瓶頸無法晉階的,黃金菇不僅延年益壽,還能恢復點生機,值錢吧?一併換成其它靈藥的種子,要寶相宗主峰和藥園沒有了。”

練綺音無語,心說:“還惦記這個呢。”

秦鳶說:“不然我打寶相宗幹嘛,做好人好事啦扶貧修仙界吶?”

練綺音接下黃金菇和防禦符佩,自己留了一批,換成靈石裝進修行戒指裡,抬眼看向方芳芳,說:“便宜你了,記得給我一成好處就成。”

方芳芳說:“三日之後,來此交易。”

練綺音說:“你不會是想把這些往外賣吧?”

方芳芳對著練綺音沒甚麼好遮掩的,說:“便是我們想要留作自用,師兄弟姐妹們能湊出這份靈石,也難以湊出這麼多靈藥,至多留點給師父治傷,旁的都要聯絡買家的。”

練綺音知道她的難處,不便多言,但還是提點了句:“狐山的雷狐,除了秦鳶,有一隻算一隻,全是長老,老祖宗紫丫丫更是地仙境。有這符佩,就能跟狐族搭上話,有個商議的餘地。月華宗的情況比寶相宗更遭,你們總得儘早做打算才是。”

方芳芳輕輕點頭,說了聲:“多謝。”朝秦鳶和蕭靈蘊抱抱拳,便飛快離開。

練綺音對秦鳶解釋道:“月華宗,從宗主到一眾長老讓魔族追得像喪家犬,根本顧不上底下的弟子。方芳芳的師父為護月影峰弟子受了重傷,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她帶著同出月影峰的三百多人,逃來寶相城。”

她的話音一轉,說:“不說那些掃興的事,帶你去城中轉轉。”

她剛起身,便有一個穿著明霄堂弟子的人飛奔進來,朝練綺音抱拳道:“堂主,不好了,我們在西大街的鋪子又讓人砸了?”

練綺音問:“誰幹的?”

那弟子說:“是啟明峰的人,大弟子焦泰帶的頭,罵我們是勾結狐族的覆滅寶相宗的敗類叛徒,還放火要燒我們的鋪子。久安師姐正帶人在那結陣守護,但他們人多勢眾,我們撐不了多久。”

練綺音起身道:“走,去看看。”

秦鳶滿臉無語地瞥一眼練綺音,說:“只是去看看有甚麼用。你過去,不多是多加一夥人捲進戰鬥圈。你娘又不在,大乘境修仙者離開,城裡面另外的那幾位怕是有所察覺,說不定還會在暗中使壞收拾你。”

練綺音的心念一動,問:“你有甚麼主意?”

秦鳶指向蕭靈蘊,“你師姐負責打聽訊息的吧!”

蕭靈蘊點頭“嗯”了聲。

秦鳶說:“從明霄堂裡挑一批戰鬥力最強的,給最好的裝備,再擬一份名單,把帶著挑茬的那些……”她做了個平推的手勢,說:“挨個鏟了!沒有領頭的,就成散沙了,還能殺雞儆猴,再把城中有話語權的那些拉到一起喝個茶,給寶月城重新定個規矩。我也來!”

練綺音和蕭靈蘊齊齊側目。

秦鳶說:“憑我們現在佔據寶月宗主峰,有隨時能打到寶月城的實力,我覺得狐族在寶月城應該有話語權。明霄堂先把你們的對頭鏟一鏟,等回頭狐族再把那些不願意跟我們好好說話的鏟一鏟,大家就能有事好好說,不用再打來打去的了。要不然這打打鬧鬧的,還不知道要亂到甚麼時候。”

練綺音沉吟不語。

蕭靈蘊想了想,說:“堂主,他們總來找麻煩,我們連買賣都做不了,如今這麼多人,全指著底下的買賣鋪子過活,總得考慮下生路。”

練綺音詫異地說道:“誰說我們只有幾個鋪子買賣過活?寶相宗在外面那麼多的產業,如今宗門都沒了,他們保不住產業很正常吧?我以前手底下也是有些產業的,做生不如做熟嘛!”

她取出把鑰匙,遞給蕭靈蘊,“拿去,挑最好的武器法寶,符籙、丹藥管夠。挑出來人,戴面具,省得露臉叫他們認出來,挨個伏擊給鏟沒了。”

蕭靈蘊抱拳領命,當即去辦此事。

練綺音對那前來傳訊的弟子說:“你去把久安師姐他們都叫回來。區區一間鋪子,沒了就沒了,回頭再置辦就是。跟著焦泰來生事有哪些人,都記下來。”

那弟子抱拳領命而去。

傍晚的時候,蕭靈蘊來報,“挑了三百人,都齊了。”

她請練綺音去看看。

練綺音叫上正在院子裡架起爐子燒烤的秦鳶,說:“一起去看看啊。”

秦鳶應道:“好啊。”她跟著練綺音穿過院牆上開的耳門,去到隔壁院子。

從外面看,這是兩戶人家,有不同的法陣籠罩住,外面的人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可在後院,法陣是相通的,牆院也拆了一段,連線起來。

明霄堂的弟子,大部分都安置在前院。

後院的弟子一般都是蕭靈蘊手底下的人。

秦鳶跟著她倆進到後院,便見寬闊的院子裡整整齊齊地排成方陣,每個方陣橫排十一人,豎排九人,共九十九人,領頭一位合體境修仙者。

一百人組成個大方陣,各由一名合體境修仙者帶領。

剩下方陣裡的九十九人,則是十人一隊,加上一個隊長。

他們全都戴著面具,披著同樣款式的帶帽子的斗篷。隊長稍微顯眼點,披風上多了肩飾,斗篷閃爍著耀眼的符紋,哪怕混戰中,都能讓人一眼看到。

他們所披的斗篷隱去了身上的氣息,面具是特意煉製的法寶,使得每個人的眼形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嘴巴、鼻子雖然留有孔,方便喘氣和受傷吃藥,但上面有一層氣膜狀的東西擋住,讓人看不清楚。

以秦鳶的眼力和嗅覺能力,完全分不出來他們之間有甚麼區別,也認不出誰是誰。

這些人,連身高都看起來一模一樣。

練綺音問秦鳶:“能看出他們是誰嗎?”

秦鳶搖頭。

練綺音問:“用針對幻術的神通呢?”

秦鳶以天狐幻術裡的破幻術探去,只瞧見他們斗篷上、鞋子上佈置幻陣的痕跡,他們的斗篷、衣服的料子本身就是能隔絕神念探知的,看不出來。

練綺音這才放心,對蕭靈蘊說:“聽我號令行動。”

她說完,請秦鳶出了院子,抬拂一拂,原本消失的牆又立了起來,兩邊的大陣又隔開。她對秦鳶說:“借你的名頭一用。”

秦鳶應道:“好啊。”她出的坑人出意,讓練綺音借個名頭坑人一把,明著坑,對方氣也白氣。

練綺音招來站崗的弟子,把寫好的請帖交給她:“派幾個人,送去城守府。”

秦鳶回到燒烤架前繼續忙活,一旁本命鐵鍋裡的燙煲得差不多了,盛出來用食盒封好,又換了份食材煲湯。

練綺音躺在旁邊的躺椅上,瞧著直感慨,說:“我見過廚修,也見過用鍋當法寶的,但第一次見到不是廚修卻用鍋當本命法寶,還拿來燉菜的。”

秦鳶手裡的鍋鏟往上面的雷紋上敲了敲,說:“它扛雷好用啊。”

練綺音道:“也是。好用比好看實惠得多。”她又招來府裡新上任的管家練姝,吩咐道:“待會兒城守以及府中的幾位大乘境大長老、峰主們都要過來,就在這院子裡給他們設些坐位,備些瓜果酒菜。”

管家練姝領命而去。

秦鳶說:“你倆長得有點像。”

練綺音說:“都姓練,她爹跟我娘是堂兄妹。”

秦鳶忽地一醒,問:“你爹呢?”從來沒聽她提起過她爹。

練綺音說:“死了,聽說是讓我娘一劍捅死了。”

秦鳶“啊?”了聲,沒好意思再問。

練綺音對此倒是沒甚麼避諱的,說:“我爹出自小世家,修煉上頗有天賦,才情出眾,唯有在女色上有點拎不清。後來他想與我娘結為道侶,允諾此生再不碰別的女色,我娘,想是當初也對他有過幾分真心的。”

秦鳶“哦”了聲,問:“你爹答應你孃的事,沒做到?”

練綺音說:“不僅沒做到,還在寶相宗大殿議事的時候,鬧到殿上去。那侍女跑到大殿外,大吵大嚷,宣稱懷了我爹的孩子,喊我娘姐姐,說是以後願跟我娘以姐妹相稱。”

秦鳶呆了呆,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問:“然後呢?”

練綺音說:“寶相宗是十大仙宗,那侍女此舉是把我孃的臉、寶相宗的臉往地上踩。結果自然是我爹死了,那侍女和我爹的屍體,連同一份斷絕書,送去中州。沒幾天,我娘才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後來生下我,我就姓了練。我小時候有練氏子弟罵我是沒爹的孩子,還說我應該隨我爹姓,不准我姓練,我娘知道後,直接打到那人家裡去,說孩子不懂事,不怪孩子,只怪家長沒教好,直接廢了那孩子的父母,逐去挖礦,此後再沒誰說我不姓練了。”

秦鳶遞了份甜甜的果汁給練綺音,問:“那侍女的孩子呢?”

練綺音說:“得罪了寶相宗宗主,又死了最有出息的天縱奇才,後續乏力,就算我娘和練家的其他人不做甚麼,中州當地的那些世家,一家踩幾腳,沒幾年就沒了。那侍女送到中州沒兩天就沒了,死得悄無聲息。這事,還是我讓師姐特意去了趟。”

中州?秦鳶想起紅玉買藥找的是一箇中州的藥材商,問:“你知道中州一個叫許長勝的嗎?”

練綺音以前不知道,但自從許長勝跟紅玉做過買賣,走前還曾示警,便讓蕭靈蘊打聽過。她說道:“中州以前是五個小世家,現在剩下四個。許家如今算是中州四大世家之首,主要經營藥材買賣,交遊廣闊,家主叫許淵,是大乘境修仙者。許長勝屬旁支,在外跑買賣,相當於外門管事。兄弟三人,老大叫許長強,在中州經營藥鋪,老二叫許長贏,原是在月華聖城,已經沒了。老三就是許長勝,在翠玉城開藥鋪,前陣子做完跟你們狐族的買賣就撤走了。”

她的話音一頓,道:“中州離錦州不太遠,聽說受到鬼靈界影響,許多死去之人變成鬼靈出現,現在也亂了起來。不過,那些鬼靈的道行低微,偶爾有些鬼族過來,修行境界也都不太高,暫時局面可控。長清宗已經派人去了錦州,聽說在跟你們狐族的黑長老接洽。”

她扭頭看向秦鳶,問:“要不要我幫你打聽下錦州和中州的情況?”

秦鳶說:“不用了。”要打聽,她自己打聽。黑長老他們那裡全是狐祖宗,個個本事比他們這些小蝦米厲害,他們只需要保重自己就好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塔地聊著天,大半個時辰一晃而過,太陽都下了山,天色黑下來,城守練震、寶相宗的三位大乘境大長老程知遇、豐慶、馬運長,以及兩位峰主葛麻、姬文德才聯袂而至。

守門的弟子見到他們,當即遵從練綺音的吩咐,把他們迎到正堂後面的院子。

六人進去,就見化成成年人模樣的秦鳶正撩起袖子拿著湯勺在本命鐵鍋裡熬湯。濃香撲鼻,令人口齒生津。

她生得極美,手臂雪白跟藕似的,就這麼撩起來露在外面。

程知遇看得臉色一紅,叱罵道:“當天化日,撩袖子露胳膊,有傷風化!”

秦鳶看看自己的胳膊,毫不客氣地說道:“你煮飯不撩袖子,把袖擺泡湯裡甩唄!別人撩袖子,你說傷風化,嘖,傷哪的風化了?你對著一隻按照人族年齡算不滿週歲的狐狸崽子的胳膊罵傷風化,你怎麼不說外面大街上跑的光屁股孩子傷風化呢!”

程知遇講不過秦鳶,扭頭對練綺音說:“叫我們來此作甚?”

練綺音早在他們幾個踏進院子就給蕭靈蘊去了信,聞言笑眯眯地起身,說:“自然是聊聊寶相宗的人總砸我買賣的事啦。”

程知遇輕哧一聲,“些許小事,用得著叫我們?”

來者是客,秦鳶給他們每人盛了碗湯,說:“有話叫做著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可不是些許小事。”說罷,笑笑的看他們一眼,請他們喝湯。

方才他們幾個進屋的時候,練綺音直接給了蕭靈蘊一句:動手吧!

練綺音一人肯定是留不住他們幾個的。他們要是出去,蕭靈蘊他們可就危險了。

豐慶的眉頭一跳,立即意識到不對勁,放下碗就要往外走。

秦鳶說:“來都來了,喝碗湯再走唄。”

豐慶回頭,陰沉沉地說:“這湯喝了,怕是得要不少年輕弟子的命吧。”

另外幾人聞言也當場沉下臉,同進鎖定秦鳶。

秦鳶坐回去,取出塊防禦符佩擺在面前,便慢悠悠地喝起了湯,說:“坐吧,別想著動手了。我家老祖宗趕過來的速度,比你們動手的速度快。”

她的手指點點玉佩,“地仙境雷狐全力一擊,你們擋得住嗎?”手指撥過腰帶上的三塊防禦符:“這裡有全力三擊。”

她又把掛在脖子上的取出來:“要是加上這一擊還不夠。我還多拿幾塊出來。實在不行,讓阿呆來一趟,反正她就在主峰,抬腿的事兒。”

程知遇問:“練綺音,你當真跟狐族勾結?”

練綺音說:“我不跟狐族勾結,我跟你們勾結麼?我快死的時候,狐族是真能二話不說就跑來出手相救,有難處的時候,人家是真忙。你們呢?哪回不是落井下石。明霄堂的買賣,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讓寶相宗的人砸了多少,你們是心裡沒數嗎?沒你們幾位在後頭撐腰,哪個寶相宗弟子敢在前任宗主頭上動土,哪個元嬰化神敢砸大乘境修仙者買賣?”

姬文德說:“這是寶相宗地界,容不下別的勢力紮根落腳……”

秦鳶咳嗽兩聲,問:“這位……那個誰,你剛才說甚麼,我咳了兩聲,沒聽清楚。”

連主峰都讓狐族佔去,說這話,是真不怕打臉啊。

姬文德明白秦鳶所指,臉色一陣青白交加,氣得想要發作,又滿心顧慮。

豐慶覺察到城中打鬥的動靜,還有合體境的修仙者動手,知道他們如果再不趕過去,只怕今天會有許多弟子死在練綺音的手裡,抬腿就往外走。

練綺音說:“豐慶大長老,我若是你,就坐回來好好聊聊。”

豐慶回頭:“你們做此行徑,我與你們沒甚麼好聊的。”

練綺音說:“我娘去主峰的事,想必你們已經覺察到了。我們明霄堂跟狐族談妥了,寶相宗的藏書樓、寶庫,依然留在寶相城。噝,這好像跟寶相宗沒甚麼關係了,這是我們從狐族手裡得來的。”

她說完,端起酒杯,朝著秦鳶舉杯,說:“多謝慷慨贈送。”

豐慶知道這是為了拖住他們,好取那些弟子的性命,可藏書樓於寶相宗太重要了。他坐回去,道:“甚麼條件,直說。”

練綺音便把秦鳶邀她娘煉製煉心塔的事,一點點慢慢的仔仔細細地告訴他們。

他們在府裡說著話,外面已經是亂成一團,合體境修仙者動手的法寶、法術光芒,跟煙花似的在天空炸開。

蕭靈蘊派出去的三個合體境修仙者正跟另外好幾個合體境打成一團。

葛麻坐不住,起身道:“你們談著,我出去看看。”

秦鳶叫住他:“那個誰……”

練綺音說:“雲海峰葛峰主。”

秦鳶說:“葛峰主,你們不出去,這事鬧到合體境就差不多了。大乘境出去了,練前輩和我家長輩,是不是也要出來摻合一下?區區弟子們鬥毆的些許小事,讓他們打去哪,用不著驚動大乘境。明霄堂攏共才多少人,寶相宗可是有十幾萬呢。”

寶相宗十幾萬又不是人人敢到練綺音這裡來惹事。他們要對付的又不是十幾萬寶相宗弟子。

葛麻心痛自己的徒弟,沉聲道:“老夫親手養大的徒弟,總不能眼見著讓你們宰了。”

秦鳶說:“當初能把你們幾個從雷海里摳出來扔到寶相宗,是看著你們還知道護底下的弟子,可如今你們讓門下弟子去作死,又怪得了誰?只許你們動手打人燒人鋪子毀人買賣,就不許別人打上門來?練綺音沒請外援,直接把你們幾個滅在寶相城,那是想給寶相宗留點香火,怎麼?你這是想出去把明霄堂的精銳給滅了,斷明霄堂的生路?”

葛麻額頭上的青筋都冒起來了。

秦鳶說:“打疼了,下次才能記住。喝湯。”她捧著碗,慢慢喝湯。對於他們幾個,請他們喝點湯已經夠意思了,吃肉,沒門兒!

她喝著湯,把面前桌子上的防禦符佩往練綺音那裡一掃,說:“你娘不在,送一塊給你護身。你回頭煉製些這樣的封符給我,等阿呆有空的時間,讓她多給我封一些隨身佩帶。我太招恨了,總擔心甚麼時候就被人偷襲了。”

幾人氣得面目扭曲,哪喝得下去湯。要是有可能,他們真想把這兩人全滅在這裡。

可,真能打死秦鳶,冒個險也值。

關鍵是,那麼多防禦符佩掛在身上,他們幾個聯手都不可能一擊打死她。只需要碎一塊防禦符佩,近在主峰的月花花必定馬上趕來,到時候他們幾個也就是幾道雷的事兒。

秦鳶喝了碗裡的湯,說:“都說無規矩不成方圓,寶相城這麼亂著也不是個事兒,我們重新定一定這裡的規矩?”

他們真不願跟狐族定規矩。

秦鳶說:“我這呢,有兩個選擇。一呢,就是把寶相宗的人趕走或者殺掉,再讓那些有心覓機緣的散修、小宗派、小世家過來。無論能不能在煉心塔裡過煉心關,對將來過心魔大劫都有好處,還能有寶相宗的功法、法寶助漲修為,這塔還是寶相宗的前宗主主持煉製,誰拿著這機緣都能直理氣壯,我的想那些人族不會拒絕這樣的好處吧?”

此話一出,六人的面目齊齊扭曲。就連最能穩得住的豐慶和馬運長都臉色鐵青,死忍著才能沒當場翻臉。

秦鳶接著說:“要是你們不談,我們就按照第一條來。”

豐慶說:“第二條是甚麼?”

秦鳶說:“我們狐族對寶相宗主峰沒興趣,還給你們……”

六人臉色再次變了,眼神交匯,既動心又擔心。拿回主峰,便意味著寶相宗還在,哪怕主峰全毀,重新另一個主峰,說起來寶相宗也不算滅門。

豐慶示意秦鳶繼續說。

秦鳶說:“寶相城撤去護城大陣,城中三分天下。寶相宗、明霄宗、狐族,我們三家說了算。我們狐族會在城中建一個落腳地兒,還會安排長老們輪流過來坐鎮。往後我們在城中的買賣,以及去星辰海、天星秘境的通行令拍賣,都由安排過來的長老負責。當然,你們要是不同意,那我們就還是第一條,把你們趕走,以後城裡的事就由我們跟明霄堂商量著來。”

練綺音聽著秦鳶說的話,再看幾人變成豬肝色的臉,都忍不住想笑。

十幾萬弟子的寶相宗,哪是那麼好趕的。可秦鳶現在乾的這事兒,擺的態度就是,小弟子不管,挑頭的先打死。她要趕寶相宗弟子走,趕不趕得走另說,但一定會先把他們六個打死。

葛麻說:“此事我們需要再議議。”

秦鳶說:“沒關係,你們慢慢商議,我不著急,讓他們在外面多打一會兒。”

豐慶說:“應!我們應!你們讓回主峰,寶相城三分天下!”

秦鳶說:“我們還得挖土呢。當然,別的地兒的土也可以挖,不一定非要全部是主峰的。”

豐慶說:“靠近狐族水域,原來的丹州地界,尚有一片山林湖泊,歸你們了。那片土,你們愛怎麼挖,怎麼挖。”

秦鳶說:“那以丹州為界,丹州歸我們,過了丹州是寶相宗地界,再有就是,從丹州到寶相城,得有一條往來商道,不然我們在寶相城裡的三分之一怎麼管?”

豐慶懷裡的傳音玉符震動,顯然是剛收入門下的小弟子在求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趕緊說:“同意!”

秦鳶說:“光同意不行,得立誓。”說罷,抬眼看向六人。

只要煉心塔還在寶相城,還由他們說了算,寶相宗就還有喘息之機,爭個將來。這對他們而言,已經是最好的選擇。豐慶迅速做了決定,與另外幾人商量。

說是商量,並沒有選擇的餘地,甚至沒有拖延的餘地。

幾人當即起誓,把丹州連同寶相城三分之一劃給了狐族。

練綺音不緊不慢地給出個契書,要求寶相宗儘快歸還她和她娘以前執掌的產業,以及她新看上的山頭。她說的話更有意思:“寶相宗現在沒有了渡劫境太上長老,反正也護不住,便宜外人,不如便宜我們,好歹我們還算有幾分香火情嘛。”

程知遇真想撩袖子打人。

豐慶大大方方地簽下契約,把這些讓給練綺音。

程知遇冷笑著問:“明霄堂只有一位大乘,還是肉軀隕滅的,就能護住了?”

練綺音說:“真打起來,我能拉來三個地仙,我怎麼護不住了?”

程知遇立即想到了練九曲、紫丫丫和胡阿呆,這三個全是不講理說翻臉就翻臉,說打人就打人的。一個比一個難惹,也確實是練綺音只要聯絡上就能請來的。

他抱抱拳,懶得跟她倆再多說,心急火燎地跑出去救人。

練綺音在他們剛踏出院門,便給蕭靈蘊傳訊,讓他們趕緊撤。

不一會兒功夫,蕭靈蘊帶著一群負傷的明霄堂弟子撤回來。雖說他們搞偷襲,打了對方一個挫手不及,可城裡寶相宗的人多,打起來之後,對方支援也多,明霄堂的人哪怕帶的法寶、符籙多,也沒討到多少便宜。不過,此行要對付焦泰那群人,以及蹦達得最高的幾夥人,都已經全部滅掉了。

蕭靈蘊剛回府,外面便有大量的寶相宗弟子聚集過來。

程知遇的速度最快,剛出府跑過去救人,撈回自己重傷的弟子,就又趕到府門口,擋住寶相宗的人,喝斥道:“通通回去!”

一群寶相宗弟子眼睛都紅了。

一名弟子站出來,叫道:“大長老,焦泰師兄他們全死了。您得為我們做主啊。”

“大長老,我親眼看見蕭靈蘊帶著那群蒙面人撤到明霄堂。”

一群人七嘴八舌,想讓大長老們出來出頭。

豐慶趕來,道:“明霄堂的大長老練竹君正與狐族地仙合力鑄煉問心塔,以助人、妖兩族共渡心魔大劫,並且會將狐族搶走的的寶相宗的藏書樓、寶庫裡的典籍、寶物放入問心塔,便過問心塔試練者,皆可獲得一件寶物。此後,寶相城由寶相宗、明朝堂、狐族共掌……”他又將與練綺音、秦鳶談妥的事情一一公佈。

最先說話的弟子不服氣,問:“焦泰師兄他們就白死了嗎?”

明霄堂的大門敞開,秦鳶走出來說:“沒他們的死,哪有今天的談判,你們也不用當喪家犬,普通弟子在進塔尋機緣這點上,不用矮世家子弟一頭了,哪怕你是修心盡廢的殘廢,都能入煉修煉問心,說不定能從心境上有突破,另謀生路呢。天地變了,世道也要變了,諸位,寶相宗的繁盛榮光不在了,但你們,還有廣大的前程無限的未來。路怎麼走,是往高處走,是往成仙飛昇上走,還是盯著已經逝去的那點輝煌與之同朽,好好想想吧。”

她的話音一頓,說:“我知道你們瞧不起狐族,瞧不起妖,覺得我們是獵物,我們卑賤,可你們想過沒有,狐族不只是凡獸出身,還有靈狐,是靈屬,非凡獸,從來歷從血脈,我們並不低微。我們出過飛昇妖仙,我家月盈老祖宗已經修煉至真仙,並且至今護著我們。我們狐族有真仙守護,你們呢?”

她指向趕回來的幾位大乘境修仙者,說:“寶相宗覆滅時,守護門下弟子的,僅他們幾位。你們的渡劫太上長老,無一人出來護你們。你們飛昇上界的宗門師長,也無一人來護你們。”

她的話音一轉,又說:“你們跟明霄堂過不去,卻不想想,要不是我跟練綺音有過一起落難的過命交情,她又是個值得相交的,我不願讓她日子難過,你們……呵……不妨看看月華宗現在是個甚麼處境。魔族佔了月華宗,有好言好語還回來的嗎?魔族跟月華宗,還沒仇呢!月華宗的人還沒殺過魔族的老祖宗,宰過魔族的少主子呢。”

她說罷,幽幽地看了眼聚在外面把大街都堵了的寶相宗弟子,悄悄對練綺音說了句:“欺負弱小倒是挺齊心的。”抬袖一拂,卷出一陣風,關上門。

練綺音道:“多謝。”多謝解圍,也多謝餘留地。

秦鳶說:“我給你們出的主意,又從中得了好處,總得出來善後,不能給你們留後患。”她頓了下,說:“人族那麼多人,我們也不想跟人族結下死仇,沒完沒了地廝殺下去。”

練綺音輕輕點頭,說:“還得請你多留一些時日,把城裡的一些規矩定下來。”

秦鳶笑笑地說:“讓殿主來談。我們狐族,她是管事的,我是惹事的。”

練綺音應道:“行。”

秦鳶想著城裡剛經過打打殺殺,正亂著,便不打算久留,她提點了句,“讓你蕭師姐,把明霄宗做的貢獻,以及我們狐族一些比較好的方面,以流言的方式散佈出去。”

練綺音問:“狐族沒有能幹這事的?”

秦鳶說:“黑長老管這一塊兒,我瞧著他不像在人族有眼線,現在還去了鬼靈界,況且,我們跟人族,也就是跟你有點交道往來,需要打聽點訊息。跟旁的,不動手就算是客氣了。”她說完,施展遁術,回主峰,找到殿主,讓她抽個空時間去找練綺音談談寶相城三分之一話語權的事,順便再把丹州地界全收了。

再去勘測下地形,在缺水的地方取土挖成水庫、湖泊、河流蓄水,如此一舉兩得。

要是沒有缺水的地兒,儘量挖河泥、湖泊的淤泥,又肥又不破壞地表,還能疏通河道以防決堤。

殿主忙不過來,把花狐長老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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