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雙探結束前,他特意去找了林映綰一趟。
問了她一個問題。
許願看著她,輕聲問道。
“林老師,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方便嗎?”
林映綰那時候正在收拾東西,聽到他說話後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嗯?甚麼問題啊許老師?”
許願直視著她,“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過於切合實際了?
林映綰想也沒想,“那當然是抓緊去醫院啊。”
“可這裡的醫療水平……”
“哦!”林映綰懂了,“那就去別的地方,找一個能治療的醫院唄。”
“總不能是活過二十四小時立馬暴斃吧?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耶。”
許願有些糾結,“可萬一很難治癒,而且你也很想放棄……”
“許願。”林映綰第一次沒有禮貌地打斷他的話,卻將他請進了自己的房間。
兩個人在陽臺上坐下,林映綰開著窗戶,一陣陣輕柔的春風吹進去。
吹的她心情大好。
她伸出手在空氣中感受風的流動,“許老師,你也伸手試試。”
許願不明所以,但還是伸出手來學著她的樣子在空中停留。
“感受到了嗎?”林映綰看著他眨眨眼睛。
許願雖然不想她失望,但也不擅長撒謊。
他老實地搖了搖頭,“沒有。”
林映綰不急不惱,她嘴角掛著淺笑。
“是風啊,在你手中流逝過的風,你好好感受一下。”
聽她這麼一解釋,許願倒是真的感受到了一絲溫暖的風。
劃過他的手腕,到達他的手掌,最後流逝在他的指尖。
很輕很柔。
像一直溫柔對待他的林映綰一樣。
可許願不明白為甚麼要感受風。
還沒等他問出口的時候,林映綰又說話了。
“許老師,記住這一刻的感受,這是每一天的新生帶給你的感受。”
“是活著,呼吸著空氣才能體會到的美好。”
原來還是在勸他啊。
許願看著陽臺外,空氣清新,微風吹過。
他心中一片動容。
“活著……”許願呢喃著,“才美好。”
“是呀!”林映綰笑眯眯地看著他,“許老師你今天怎麼了?怎麼奇奇怪怪的?”
許願回過神來收回手,“沒怎麼,就是剛剛沒想通,想著問問你。”
“哎呀,我哪有甚麼好主意。”林映綰相當清楚自己的定位。
菜雞,還愛躺平。
“假如,我是說假如。”許願又將話題轉移到剛剛的問題上去,“一場存活率百分之五的手術跟必死無疑,你選哪一個?”
林映綰幾乎是想也沒想,“當然是要百分之五的手術了。”
“為甚麼?”許願一臉錯愕,“生存率不是很低嗎?為甚麼?”
林映綰笑出了聲,“許老師,百分之一不也是有可能的嗎?”
“辦法總比困難多呀。”
許願卻沒有一絲苟同,“你說,人的結局總是一樣,那還掙扎甚麼呢?”
“許老師,雖然你這個思想也沒甚麼問題,但即便治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沒有試過就決定要放棄了嗎?”
林映綰認真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活著,活著才能追求一切,活著才有希望,天大的事情都沒有生命重要。”
許願看著她的眼睛有一瞬間地失神,“是啊…活著……比一切重要。”
她點點頭,“對啊,許老師,你這麼年輕,沒必要考慮這些東西啦。”
林映綰不太在意地揮揮手,等待著屋子裡的水燒開泡兩杯茶。
今天的許願奇奇怪怪的,問的問題也是。
可剛剛說的那些話,她都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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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穿越到這本書裡之前,林映綰在她原來的世界裡,是因為舞臺倒塌,死在了那裡。
然後再一睜眼,她又活了。
事故坍塌的時候,她並不是一瞬間就死亡了。
而是在心臟停止跳動前,還有個幾分鐘的呼吸階段。
渾身上下五臟六腑的疼,那時候她也分不清楚血是哪來的,總之在她眼前的機器上全是一片紅腥。
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響也沒能將她的意識喚回。
她那時候才25,拿獎拿到手軟。
國際上知名的大獎她幾乎是大滿貫。
她懂各種各樣的舞種跟樂器,閉著眼睛聽一遍曲子就能編舞,掙錢掙得比別人幾輩子都多。
可那又有甚麼用呢?
她不想死,不想以這種姿態死在她最愛的舞臺上。
人生這麼長,她不過才走了四分之一就被迫結束了。
如果可以,林映綰一定是全世界最不想死的人。
在百分之五的機率跟安靜等死之間,林映綰的選擇一定是前者。
當初她沒有那個機會做選擇,如今有人問了她這個問題。
她又如何尊重許願的想法呢?
“有的時候,人活著不是為了自己。”她頓了頓,“或許是為了別人跟自己的執念。”
就好比她自己。
雖然林映綰也不清楚許願的追求是甚麼,但總比無可奈何靜靜地死去要好的多吧?
“謝謝。”許願突然出聲,伸手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了林老師,謝謝你。”
只有活著,他才能好好的追求林映綰。
只有活著,他才有勇氣向她訴說愛意。
他站起身來一臉感激,“我懂了,你先收拾東西先忙吧。”
林映綰:???
不是,你懂甚麼了?
可許願很快就離開了她的房間,林映綰也並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劇組殺青後,林映綰休息了一個月的時間又接了劇本投入到了新的劇組生活中去了。
這一次的劇組還有幾個熟人。
許絲絲跟溫斯淵都在,導演也不像陸喬生那樣吹毛求疵,林映綰的劇組生活過得快樂極了。
“綰綰,上次你們劇組獲獎,怎麼你們那個男主演沒去啊?”
兩個人坐在片場閒聊的時候,許絲絲問了她一個問題。
林映綰正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整個劇組都聯絡不上他。”
“可惜了。”許絲絲語氣惋惜,“一個素人,第一部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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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就能獲獎,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啊……”
林映綰嘴角扯了一個牽強的笑,“素人嘛,大概是退圈了。”
“唉。”許絲絲又嘆了口氣,“真可惜啊!”
在林映綰知道那部電視劇入圍獎項的時候,她就試圖聯絡過許願。
想問問他,這次如果真的獲獎了,能不能過來跟劇組一起去領獎。
畢竟許願是真的很有天賦。
可不光是她,還有田導發出去的訊息無一不是深沉大海。
許願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在了她的生活裡。
慢慢的,林映綰也將這件事情淡忘了。
畢竟人家只是個素人,說不定許願就只是好奇才來演部電影玩玩,根本不在乎這些呢?
深夜裡,她看著很久很久之前兩個人的聊天記錄也輕輕地嘆了口氣。
算了。
人生怎能事事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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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再次相遇是在半年後。
準確的來說,這也不算是相遇。
是許望,在半年後的某一天給林映綰打了一通電話。
謝天謝地,她並沒有拒接陌生電話的習慣。
“喂?你好?”
許望聽到熟悉的語氣頓了頓。
“林小姐,你好,我是許望。”
許望?
林映綰在電話這頭想了三秒,許願的那個雙胞胎弟弟嗎?
“啊___你找我有事嗎?”
許望呼吸一滯,開門直入地問道,“你明天有時間嗎?”
林映綰不明所以,“明天?有時間,怎麼了?”
“我哥明天要手術了,我希望你能過來看看他。”許望輕聲說道,“如果他能出來,第一個見到你他一定很開心,如果他出不來,臨走前見到你他也會很開心。”
林映綰這下徹底愣住了,“等等!你,你甚麼意思?甚麼能出來?不能出來?”
她怎麼有些聽不懂了?
許望嘆口氣,只給了她個地址。
“抱歉林小姐,我本來不應該給你打這通電話,但他是我唯一的哥哥……”許望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沒有辦法了,我真的不想看他帶著遺憾離開。”
林映綰突然感覺到有些眩暈,她伸手扶了一把桌角。
“好,知道了。”
許望吸吸鼻子,“你不要有負擔,沒關係,來不來都隨你,打擾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一個人在樓梯間失聲哭了出來。
他既欣喜又害怕。
欣喜他哥肯住院治療,又害怕他哥真的會在手術檯上下不來。
最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說許願的身體狀況可以進行手術了,但是需要家屬簽字,讓他過去。
許望當即停下了手頭上的所有工作往醫院裡趕去。
那是一家國外的療養院形式的醫院,生活環境很好,吃住也舒服。
可許願看起來總是笑的牽強。
許望忙前忙後的照顧了他三天,那三天裡,他看得出來。
許願的情緒低落。
“哥,你放心吧,手術方案我也找人看了,你不要有壓力。”
許願搖搖頭,“我沒壓力。”
“那你看著……”許望說著說著就噓了聲。
“許望。”他哥哥坐在窗前看著冉冉升起的太陽,“如果我沒出來,你知道應該怎麼做吧?”
許望站在他背後抿著嘴角,沉默了片刻後點了點頭。
隨即他反應過來,又應了一聲。
“嗯,我知道。”
半年前,也就是許願剛出劇組的時候給他去了一通電話。
他說:“我要去國外治病了,家裡邊的生意靠你了,保重身體。”
“我存在rs銀行保險櫃的東西,你去取出來,按照上面說的做。”
許望那時候欣喜萬分,甚至都來不及多問問。
總之這是個好事。
他先是去了銀行,在署名許願的保險櫃裡取出來了兩份檔案袋。
一份是他的名字,另一份寫著林映綰。
他見過,在許願去到a拍戲的時候,認識地那個演員。
可,他哥怎麼會給一個同事關係的人留下檔案呢?
不對,這或許應該被稱之為遺囑。
那時候許望心想,是甚麼都行,只要他哥能平平安安的從手術室出來。
他願意散盡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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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的時候,家裡勸了他無數次,可許願沒有一次是聽的。
刨除他病情複雜之外,他對這個世界好像真的沒有任何可以留戀的地方了。
錢,權,名譽,地位。
該享受的他也享受過,該努力的他也努力過。
渾渾噩噩活了大半輩子,貌似真的沒有甚麼可留戀的地方。
直到他人生中出現了第一個變故。
林映綰。
這大概真的就是林映綰說的吧。
有些人活著不是為了自己。
許願前半輩子擁有的東西太多了,他實在想象不到這個世界上究竟還有甚麼東西能夠牽制住他。
直到林映綰的出現。
許願心想,起碼還有百分之五的存活率,萬一他的運氣就那麼好呢?
住進醫院的前幾個月,他的情況就已經很糟糕並且那時候並不具備手術指標。
而且要專家會診,一等就等了他大半年的時間。
那半年裡,許願從鬼門關裡逃出來了好幾次。
每次看著新生的太陽時,他都感慨萬千。
林映綰說的好對啊,只有活著他才能看見第二天的太陽,才能感受到風的存在。
才能繼續想著她。
許願虛弱地閉上眼睛,靜靜的聽著身邊各式各樣的儀器聲響起。
再等等,人生一定能夠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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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望給的地址太遠了,而且時間相隔那麼近,林映綰不得不倒了三班飛機才到。
從結束通話電話到轉第三班飛機的時候,林映綰就再也沒有休息過半分鐘的時間。
「許願到底怎麼了?」
「他生病了?甚麼病?為甚麼這麼嚴重?是從拍戲到現在都在生病嗎?」
她滿腦子的疑惑,可沒有人能給她解答。
許望的那個狀態告訴她,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手術。
甚至……
林映綰恍然大悟,難怪整個劇組沒有一個人能聯絡上他。
或許,不是許願不想來,是他根本來不了呢?
林映綰急急忙忙趕到醫院病房的時候,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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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晚了一步。
那時候許願正被送往手術室裡。
他渾身上下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跟儀器,看起來能維持著清醒就已經很不錯了。
“許願!”林映綰趕忙朝他跑去,跟著他一起往手術室的方向走。
兩個人闊別半年再見,林映綰縱使有千言萬語,在這一刻也不知道先說哪一句的好。
幸好,許願從來不讓她的話落在地上。
“別哭。”許願動動手指,透過氧氣面罩悶聲說道。
林映綰看懂了他的口型,下意識地伸手去擦眼淚。
臉龐一片溼潤,她擦乾了眼淚。
“許願,你放心,手術一定會成功的,你不要害怕,別擔心,我……”
許願慢慢吞吞地搖了搖頭,伸出手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字。
他手上還打著針,夾著儀器,只能牽動著一跟手指慢慢地寫。
從病房到手術室的距離很近,等他的字寫完,人也被推進了手術室中。
他就寫了一個字。
___等。
林映綰看著眼前的門被關上,渾身上下又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後退了幾步跌坐在了房門外的椅子上。
沒等一會,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
“進去了嗎?”
“嗯。”林映綰點點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臉上的淚光。
許望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我哥……說甚麼了嗎?”
“這麼幾天他都沒跟你說甚麼嗎?”林映綰深吸一口氣,捋開頭髮看向他。
“為甚麼昨天才給我打電話?!”
“為甚麼這麼久他不聯絡我,昨天才要給我打電話!”
“是不是他想等自己出來了才他媽告訴我啊!?”
林映綰咄咄逼人,逼問的卻不是許望。
更像是在問許願。
許望吸吸紅通通的鼻子,“他想,等他出不來再告訴你,可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總是不開心。”
“我問他了,他也不說,總是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還時不時地問我,知不知道風是甚麼感覺。”
“他不讓啊!”許望語氣哽咽,“他不讓你來,他怕你受不了,怕他死在你面前!我,我沒辦法,我不想我哥帶著遺憾……”
林映綰沉重地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甚麼話都沒有說。
已經不必再說了。
她懂了,半年後才懂。
但幸好不算晚。
許願五個小時後終於出了手術室。
醫生一臉疲憊的摘下口罩對他們說道,“手術很成功,還有一會才能醒,前三天別吃東西,回病房吧。”
林映綰揉揉發紅的眼眶跟著手術推車回到了病房。
許願住劇組跟住院都一樣。
裡面總是空蕩蕩的,望眼欲穿。
一個半小時後,許願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向床邊的兩個人,又動了動嘴唇。
林映綰看出來了他想說話,“沒事了,手術很成功,休息一會吧?”
許願點點頭,渾身上下都沒有了知覺,可總覺得哪裡都在疼。
他倔強地動動手指,想朝著林映綰的方向伸一下,最終還是在半路里停了下來。
他又閉上了眼睛。
三天後,許願身上的儀器被撤掉了一大半,人也可以下床慢慢的活動活動了。
“慢一點走啊。”林映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開始削水果,她不放心的喊了一聲。
許願扶著柺杖慢慢的移動著,“放心吧,我現在好多了。”
“得了吧!”林映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誰三天之前術後高燒了啊?好甚麼好,別逞能啊許老師。”
許願聽聞笑了出聲,他慢悠悠地挪回到林映綰的身邊,在床上坐下。
“是是是,林老師教訓的是。”
林映綰撇撇嘴,扶著他躺下,“你弟弟剛剛發訊息來了,他公司出了點事情,要下週才能回來。”
“不回來也行。”許願側過身去看著她,“累不累?”
林映綰搖搖頭,將手底下的水果慢慢削皮切開,一樣樣的擺好盤子。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沒有這身病會怎麼樣?我們還能遇見嗎?”
林映綰忙的頭也不抬,“應該不會啦,那時候許老師你應該在s市經商吧?”
“不出意外的話,是。”許願動動被夾住的手指,“幸好啊……”
林映綰也唏噓地說道,“是啊!幸好你出來治病了,手術還非常成功!”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高興,臉上也喜氣洋洋。
許願虛弱地反駁她,“幸好我病了。”
“你這是甚麼話?!”林映綰停下手中的刀子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許老師,你這個思想有問題啊!”
許願搖搖頭,“如果沒有這回事,我怎麼可能遇見你?我覺得很值。”
林映綰突然像是被定住一般,慌亂的不敢再看他。
“你可能不信,但我當初看到你照片的那一刻,我的確一見鍾情了。”許願說的自己都想笑了,“幸好遇見了你,如果我真的死在殺青的那一天我也覺得值得了。”
林映綰趕忙呸呸呸了三下,“這是幹甚麼?許老師,你都已經手術完了,很成功。”
她語重心長地勸慰道,“你的未來還有很長的時間,從今天開始,每天都是你的新生。”
“那你呢?”許願抬起手指去跟她放在床邊的手指相觸碰。
她想了好多次,終於有一次碰到了。
林映綰不明所以,“我?我甚麼?”
“我的新生,會有你嗎?”許願看著她,目光絲毫不變。
林映綰笑著說道,“不光有我,你的新生活還會有很多人,會有很對愛你,喜歡你的人,許老師,向前看。”
“我只想要你。”許願眼睛裡慢慢升起一團水霧,整個人顯得十分柔情。
“我想,你是我願意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理由。”
林映綰抽抽鼻子,眼底下的手反轉過去跟許願輕柔地十指相握。
“謝謝你綰綰。”
許願總是聽著各種各樣的人喊她綰綰,也終於到他能喊出口來的一天了。
兩個人的手都微微發燙,手心裡薄薄的沁出來了一層汗。
許願這次有了力氣去握緊她。
“謝謝你讓我來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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