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自家殿下終於恢復如常, 喬謙和終於鬆了一口氣,但也有些不放心殿下的狀態,便一直緊緊跟在身側, 生怕他做出來甚麼可怕的事情。
走出府門前,謝彥逍道:“去查一下, 此事是誰幹的。”
他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說完,謝彥逍邁出府門, 騎上駿馬, 再次朝著皇宮的方向行去。
剛剛第一次去皇宮時,他內心非常的激動, 有一種撥開雲霧見太陽的感覺。現在整個人依舊沉穩, 卻少了幾分興奮, 眼神一片死寂。
此刻皇宮裡早已亂做了一團。
德成帝本就重病, 又被鎮北將軍和想要反的瑾王給氣著了, 躺在床上養病。
在睡了一覺後, 醒來發現殿內一片漆黑, 他喚人進來點燈, 結果無人應答。喊了幾次之後, 怒火中燒。他忍住怒氣, 又喊了一遍。見仍舊無人進來,他搖了搖床頭的金鈴。
這時,路過的一個內侍聽到了金鈴的響聲。
這小內侍姓董,家是南邊兒的, 因為澇災家裡人都死了, 只剩下他與哥哥, 逃難來了京城。為了生存下去, 淨身入了宮。
哥哥是皇后身邊的人,一次來太極殿傳話,打擾了皇上的好心情,被皇上活活打死了。
他心中對德成帝又恨又怕。
今兒聽說叛軍來了,太極殿裡伺候的眾人見皇上在休息,都悄悄跑了,他本快要逃出皇宮了,忽然想起哥哥的遺物尚未帶走,於是折返回來。
此刻聽著德成帝虛弱的聲音,摸著懷中哥哥的遺物,他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看著緊閉地太極殿殿門,他摸了摸剛剛從路上撿的,放在袖中防身的短刀。四處看了看。
此刻太極殿安靜極了。
因為皇上不喜鬧騰,所以太極殿一直都很安靜,但今日的安靜與從前不太一樣。從前的安靜多了幾分莊重與威嚴,今日的安靜透露著淒涼與蕭瑟。
深秋的夜晚涼意加深,一陣風吹來,冷氣直往衣領裡鑽。
既然沒人,那麼……
董內侍瑟縮了一下身子,做了一個決定。
有了前世的記憶,謝彥逍順利入了大曆皇宮,也順利接管了大曆皇宮。
整個過程非常順利,而曾經的主人德成帝卻始終不見蹤影。
前世,德成帝被要造反的兒子瑾王氣得吐了血,整個人也快不行了,得知謝彥逍是叛軍首領,直接氣死了。
今生謝彥逍沒看到這一幕,他看到的是被人閹割,又砍了數刀,鮮血不止早已死去的德成帝。德成帝的神情不像是氣得,倒像是嚇死的。
謝彥逍瞥了德成帝一眼。
一旁的梁將軍道:“是一個小內侍乾的,聽說他兄長是被德成帝活活打死的。”
謝彥逍淡淡應了一聲:“嗯。拉出去埋了吧,就葬在京郊,立個墓碑。”
供世人唾棄。
梁將軍:“好!”
天亮之時,宮裡再次恢復安靜,地上莫說是血跡,就連昨夜小廝宮女逃跑時掉的東西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彷彿無事發生。
京城的百姓們一覺醒來,紛紛出來買菜上工等等,跟平日裡一致。他們甚至不知朝廷早已易主。而前去上朝的官吏們此刻正戰戰兢兢待在宮中,他們看著這些陌生的侍衛,嚇得腿一直打哆嗦。
可怕,簡直太可怕了。
他們昨夜甚至都沒聽到甚麼動靜,以為無事發生,誰曾想天下早已易主。坐在上位的人不是德成帝而是謝彥逍。
大曆的官吏以及宮裡的內侍對謝彥逍的懼怕又加深了幾分。
即便是瞭解謝彥逍的喬謙和,都沒能想到自家殿下竟然這般有做君主的潛質,比大朔的歷代皇帝都要優秀。
有了這樣的君主,大朔復興在望,百姓們也有救了。
站在高高的大殿之上,看著碩大的皇宮,謝彥逍並沒有想象中那般輕鬆。這不是他想要的。這一點前世時他便已經明白了。
他的手不停地摩挲著袖中的珠釵。
這是阿遙有一次去前院時不小心落在那裡的,也是他唯一一件關於阿遙的東西。因為,瑤華院已經被燒得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留下。
想到阿遙,謝彥逍感覺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味兒,他握了握拳,壓了下去。
剛剛壓下去,一個拳頭重重打在了他的臉上,他的嘴角流出來一絲血。
“少主子!”秋武連忙上前扶住了謝彥逍。
顧勉帶著憤怒的吼聲傳來:“謝彥逍,你就是這麼照顧阿遙的?”
昨夜武安侯府那麼大一場火,他以為是走水了,卻沒想到是阿遙死了。
說著,顧勉就要上前。
“顧大人!”一旁的侍衛攔住了想上前的顧勉。
謝彥逍抬抬手,讓人都退下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眸微垂:“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照顧好阿遙。”
顧勉冷笑一聲:“虧我那麼放心你,沒想到你竟然護不住阿遙!阿遙都是因為你才會死的!”
是啊,有甚麼好查的呢,真正害死阿遙的人是他。
若沒有他,阿遙根本就不會被人害死,她那麼好看,又那麼可愛,定會無憂無慮地活在這個世上。
想到這裡,謝彥逍剛剛壓下去的一口血吐了出來。
秋武再次上前,扶住了謝彥逍。
顧勉看著謝彥逍這狼狽的模樣,要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阿遙是他妹妹,他在怪謝彥逍的同時何嘗不是在怪自己,不僅謝彥逍沒有護住阿遙,他也沒護住。
他哪裡有資格怪謝彥逍。
顧勉紅了眼眶:“也怪我沒有照顧好阿遙,當初就不該讓她來京城。”
他原以為謝彥逍成事後阿遙的好日子就來了,沒想到阿遙竟然被人害死了。
聽到這話,謝彥逍的眼神又晦暗了幾分。
顧勉看了一眼謝彥逍,張了張口,道:“德成帝剛死,鎮北將軍和大曆的貪官汙吏還未肅清,你最好給我穩住了!”
謝彥逍摸了摸嘴角的血,道:“好。”
“還有,為阿遙報仇!”
“好。”
顧勉又看了謝彥逍一眼,握了握拳,轉身離去。
琳琅長公主昨夜見外面安安靜靜的,便沒太當回事。
都說那叛軍有多麼多麼厲害,結果這麼久過去了還沒能把城攻破,想來也就是虛張聲勢罷了。她便安心睡去。
第二日一早,她心裡似有所覺,讓人去打聽了一下外面的情形。
外面一切照舊,甚至比前幾日還平和了許多。
“難不成是瑾王贏了?”琳琅長公主如是猜測。
玉嬤嬤琢磨了一下,道:“估摸著就是瑾王殿下贏了,不然外面不會這般平靜。”
瑾王勝,至少大曆的江山保住了。琳琅長公主鬆了一口氣。不過,想到蘇雲婉,她又撇了撇嘴,道:“真是便宜那個賤種了,一個賤婢生的東西,竟然爬上了皇后的位置。”
玉嬤嬤笑著安撫:“怕甚麼,咱們手裡有她的把柄,即便是她當上了皇后又能怎樣,一切還不是您說了算。”
琳琅長公主輕笑一聲,道:“也對,我知曉她的身份,她須得事事聽我的。”
這日一大早,一個小廝神色慌張地往府裡衝。
彼時琳琅長公主還在睡夢中,聽到外面的聲音頓生不悅:“瞧瞧外面誰在吼叫,拉出去打一頓板子。”
玉嬤嬤領命出去。
看著灰頭土臉滿目驚駭的小廝,玉嬤嬤冷著臉道:“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吵了長公主睡眠,來人,拉出去打十板子。”
語畢,一旁的內侍便欲上前拉扯小廝。
小廝緊張地話都說不清楚了,眼淚也急得流出來了,就在他被拉走之際,終於把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不好了,外面變天了,改國號為新朔了……”
玉嬤嬤本已轉身想要入殿,聽到這話頓時一怔,回身看了過去。
“慢著,你剛剛……說甚麼?”
小廝一把鼻涕一把淚,跪在地上,道:“大曆不復存在了,新皇登基了,改國號為新朔。”
新……朔?
怎得跟前朝的名字那麼像,瑾王不該取這樣的名字。
這時,長公主聽到外面的動靜,披頭散髮出來了。
“新皇不是瑾王?”琳琅長公主猜到了甚麼,臉色變得難看。
小廝頭搖的像撥浪鼓:“不是瑾王殿下,是前朝的皇長孫!”
琳琅長公主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唇上也沒了血色。
大曆……完了。
她這長公主也沒了。
最好的結局是圈禁,最差的結局是圈禁流放,亦或者……為奴為妓。
聽到這話的人全都嚇傻了。
他們主子是大曆的長公主,如今大曆都沒了,他們也就不存在了,又要被人發賣或者流放。若運氣好,還能留一條命,運氣不好,就要入那不乾淨的地方了。
小廝吸了吸鼻子,道:“對了,外面都說新皇其實就是武安侯世子。”
武安侯世子……謝彥逍?
琳琅長公主的神色怔了怔。
沒想到他竟是前朝太子遺孤!
若他成了皇上,雲遙豈不就是皇后了?她為了養女成為皇后,一直在努力著,沒想到自己看不起的女兒竟然要成為皇后了……此刻她腦子亂極了。
玉嬤嬤率先反應過來:“這是好事啊,公主,是好事啊,至少新帝是咱們二姑爺。只要有二姑娘在,咱們依舊能保持往日的風光。”
無事謝彥逍,有事二姑爺。
看著玉嬤嬤激動的神情,琳琅長公主神色好看了些。
是啊,要是別人就慘了,還好是自己的女婿。自己女兒成了皇后,她的下場想必不會太慘。
她張了張口,正欲說甚麼,這時,跪在地上的小廝又說了一句:“可外面都說咱們二姑娘在三日前被活活燒死在武安侯府了。”
心情經歷了大起大落,琳琅長公主臉上的血色頓時沒了。
到頭來,她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誰幹的?”琳琅長公主厲聲問。
小廝搖頭:“不知道,外面沒人說。”
琳琅長公主似乎想到了甚麼……謝彥逍登基,那麼雲遙就是前朝長公主的女兒,這一層身份著實尷尬。
難道是……謝彥逍?
想到這裡,琳琅長公主此刻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琳琅長公主不吃不喝,呆呆地坐在窗邊。
長公主府雖然還沒被封,但府中人早已亂套了。雖不敢跑出去,但也開始收拾東西了。
回望她這一生,為了至高的權勢不認自己的親生女兒。費盡心血培養了一個白眼狼,喜歡的男人早就跟別的女人生下了孩子。最終女兒慘死,家國不再。
看著一個婢女抱著一些細軟從院子裡穿過,琳琅長公主微微眯了眯眼,冷冷道:“把她給我打死了。”
玉嬤嬤連忙去照做。
整個長公主府頓時安靜下來,死一般的沉靜。
皇宮裡
謝彥逍已經整整三日沒閤眼了,自打那日晚上,他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再也沒笑過。如同前世一般,他用朝事麻痺著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沒有用,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阿遙,前世他經歷了十年這樣的日子,這種思念已經入侵骨髓,呼吸都覺得痛。
夜深人靜,謝彥逍從袖中拿出來珠釵,細細摩挲著。想到阿遙的音容笑貌,心如針扎一般疼痛。
那麼好的姑娘,他卻再也不能擁有了。
明明上天給了他一次機會,可他卻沒能把握住,再次讓阿遙從他身邊溜走。經歷了前世,今生在他身邊的這兩年,面對他時,不知阿遙有多麼失望,心有多痛。
外面都說他是個好皇帝,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個混賬東西!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一堆燒燬的廢墟,不敢面對阿遙的屍骨。
謝彥逍的手微微顫抖著,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珠釵。當珠釵扎破手指,滲出血珠,他方覺得心裡舒服了些。
他轉頭看向一側的龍案,那上面有一個人偶,隱約能看出來女子的輪廓。
他抬手拿起來人偶,用沾了血的珠釵繼續雕刻著,嘴裡念道:“阿遙,我今日早上吃的你最愛吃的蟹黃包。往日我一直覺得味道腥,如今嘗著倒是格外美味。吃到嘴裡,彷彿你還在身邊,我覺得格外安心……”
“早朝我宣佈了國號――新朔……早朝後我見了廉郡王、武安侯……”
從前謝彥逍一直惜字如金,並不會跟雲遙說每日的事情,此刻卻絮絮叨叨把一整天發生的事情都說完了。
說完後,殿內再次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謝彥逍繼續說道:“你定是想知道顧家兄長的事情吧?晚上我見了兄長,他一切安好,請你放心。他已經準備把爹孃接到京城來了,我一定會代你好好照顧他們的。”
絮絮叨叨說完一天的事情,謝彥逍頓了頓,低聲道:“可我不好。”
“沒有你在身邊,我覺得度日如年。”
“你在那邊可有……”
想我?
謝彥逍眼眸微暗,後面兩個字沒能說出口。
“算了,還是不要想了,你還是忘了我吧。”
說到這裡,謝彥逍再次覺得喘不上氣來,胸口憋悶的難受。
他的阿遙,世界上最好的阿遙,被他弄丟了。
丟了兩次。
她定是再次也不會原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