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長公主很滿意蘇雲婉的表現。
她若是想殺梅心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 直接讓人綁了,殺了便是。憑著梅心做過的事情,她想怎麼殺就能怎麼殺, 整個京城無人敢阻攔。
可這樣太便宜他們了,她不甘心。
梅心當初把雲遙換成自己親生女兒不就是想讓女兒榮華富貴麼, 如今來京城, 又入了瑾王府,不就是為了沾女兒的光麼。
她就是要讓她一無所獲, 最終還被自己的親生女兒弄死, 讓她的美夢成為虛幻!
“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就來宴席上找我。”琳琅長公主留下一句話離開了。
蘇雲婉今日來得早, 在所有賓客來之前就到了。所以, 如果她不去宴席, 那麼所有人都會明白一件事情, 那就是瑾王妃的確被琳琅長公主厭棄了, 二人再無其他關係。
出了殿門, 看著頭上的豔陽, 琳琅長公主笑了。
不是早就知曉了真相卻不告訴她麼?不是有了親生母親就不與她親近了麼?不是不聽她的話, 要聽自己親生母親的話麼?不是因為自己有了權勢就要背棄她麼?
她就是讓這些賤人們知道, 背叛她的後果是甚麼!
至於不遠處等著的梅心, 琳琅長公主從始至終沒給她一個眼神,直接從她身側走過。
蘇雲婉在殿中跪坐了許久。她今日已經跪了兩個時辰了,此刻腿上早已沒了感覺。
讓她殺了梅心……琳琅長公主要讓她殺了自己的生母!
她果然好狠的心。
想到像狗一樣活著的生父,蘇雲婉突然覺得大殿過於寒冷, 忍不住抱住了雙膝, 把頭埋進了雙腿中間。
當年的事情琳琅長公主已經知道了。她知道了是自己生父生母把她的女兒換掉, 知道了自己是她丈夫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同時她也知道她早已知曉這個秘密。
她要怎麼做呢?
如今瑾王已經不像從前那般愛慕她了,甚至想要讓許側妃生出來長子。眼下他能為了權勢讓許側妃生出來長子,那麼將來他會不會因為權勢把她廢了呢?琳琅長公主知曉了她的身世,到時候肯定不會幫她的,她根本沒有一座靠山,沒有孃家,說廢就能被廢。
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知曉自己之前的做法有多麼愚蠢。
悔之晚矣。
蘇雲婉把頭埋在兩膝之間低聲哭了起來。
哭了一會兒,漸漸停了下來。
不,她不能在這裡待太久。若是她不出現在宴席上,今日宴席過後,所有人都將知曉她跟長公主產生了矛盾,長公主不再護著她了。
一刻鐘後,蘇雲婉從殿裡踉踉蹌蹌出來了。
她一出來,梅心立馬上前扶住了她。
“王妃,您這是怎麼了,膝蓋疼不疼?”
聽著梅心的話,蘇雲婉眼神複雜地看向她。
“娘,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這是女兒第一次喊自己“娘”,這可把梅心激動壞了,眼神裡閃現淚花。她女兒終於肯認她了!看來自己的身份被公之於眾也是指日可待。
皇后的生母。
再差也得是侯夫人吧。
今日她要向那些夫人行禮,明日這些夫人都要向她行禮了。
梅心忍住內心的激動,道:“說甚麼傻話呢,我是你娘,我自然是會幫你的。”
看來長公主是真的不打算站在他們這邊了,不過沒關係,她不就是個空有頭銜的長公主麼,他們也未必需要她!
蘇雲婉握著梅心的手,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水榭中。
忽略到一旁巴結討好的話,雲遙覺得面前的螃蟹味道不錯。不管怎麼說,長公主的地位擺在這裡,送到府中的螃蟹都是上好的。
不過,吃了沒多大會兒,蘇雲婉就出現了。
琳琅長公主估算了一下時間,從她出來到現在不過是兩刻鐘,沒想到她養的這個好女兒已經想清楚了。
果然是一個渣男和一個賤女人生的孩子,生性涼薄!
“母親,女兒來遲了。”蘇雲婉道。
她的面上帶著得體的笑,絲毫看不出來剛剛經歷過甚麼樣的思想鬥爭。
琳琅長公主回以同樣的笑容:“你這孩子,說甚麼傻話呢。你父親病了,你先去看望父親是正確的。你一片孝心,我又怎會怪你呢。快過來坐。知道你愛吃螃蟹,最大的都給你留著呢。”
雲遙:……
幸而剛剛吃的不多,不然要吐了。
她這母親果然注重權勢,都已經知道蘇雲婉的身世了,竟然還對她這般熱情。看來之前的做法是在搞事情。
從這二人的神情來看,應該是琳琅長公主勝了。
雲遙在看上面兩位的同時,亦有不少人看向她。
養女重獲琳琅長公主的喜愛,不知親生女兒是何想法。
接下來,眾人像是不知曉之前發生了甚麼一般,又開始巴結討好蘇雲婉了,對雲遙冷淡了幾分。
雲遙反倒是落的清淨。她低頭吃著螃蟹,一抬眼,看到了蘇雲婉腳上的半片梧桐樹葉。
整個府中只有那一棵梧桐樹,就在關押駙馬的院子裡。所以說,蘇雲婉剛剛也去見過駙馬了!既見過駙馬,那就應該知曉所有的事情了,也應該知曉長公主已經知曉所有的事情。
不知這二人達成了甚麼協議,或者說,蘇雲婉是如何哄好了琳琅長公主。
畢竟,上次在長公主府見這二人時,態度可是反過來的。琳琅長公主想要親近蘇雲婉,蘇雲婉對她愛答不理。這次愛答不理的人變成了琳琅長公主。
吃飽喝足,雲遙覺得還不盡興。去外院之前,繞到廚房,發現還剩下不少螃蟹,於是毫不客氣地提了兩兜。
就在她快要走到放置馬車處時,她看到了站在樹下的蘇雲逸。
她好久沒見到蘇雲逸了,今日也不曾在宴席上見到他。從背影來看,蘇雲逸消瘦了不少。不過,這又與她有何干系?
雲遙假裝沒看到蘇雲逸,準備目不斜視經過。
然而,蘇雲逸是專門在這裡等著她的,又怎會輕易放她離去。
“阿遙。”
雲遙不得不停下腳步,看向蘇雲逸。不過,她也沒開口,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蘇雲逸不僅是消瘦了,確切說是憔悴!整個人沒了往日的光彩,看起來頹廢了許多。他生來就是郡王,出身高貴,整個人意氣風發,她倒是頭一次瞧見他這般模樣。
秋風蕭瑟,他看起來有幾分單薄。
“阿遙,你救救父親吧,如今能救他的人就只有你了。”
聞言,雲遙心底的同情立馬結成了冰。聽蘇雲逸這話的意思,他是知道所有的事情了,不然不會專門來找她。既然知曉,怎得還能厚著臉皮來尋她!
見雲遙不說話,蘇雲逸又道:“我求求你,救救父親吧,你若是不救他,他一定會被母親折磨死的。”
雲遙有一肚子話想要罵蘇雲逸,但最終只說了一句話:“如果當初被扔掉的人是你,你是否能心平氣和地原諒他!”
蘇雲逸神色微頓,把要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瞧著他臉上的神情,雲遙卻突然來了說話的興致,繼續說道:“想想看,那個人成了郡王,錦衣玉食,在朝中任職,呼風喚雨。而你只是一個農家子,即便是家裡有閒錢供你讀書,憑著你這蠢笨的腦子,想必也考不中!所以你日日在田間勞作,吃了上頓沒有下頓。若朝廷增收苛捐雜稅,你甚至要去挖野菜吃!你的爹孃幼子相繼餓死,你也被前來平亂的將軍一刀砍死。死後還會被冠上叛軍反賊的汙名!永世不得翻身!”
雲遙越說越嚴重。
蘇雲逸臉色越發難看,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斥道:“你胡扯甚麼,顧勉如今不是成為皇上身邊的寵臣了麼,哪裡像你說的這般!”
雲遙嗤笑一聲。
“這世上有幾個顧勉?就你這腦子也配跟顧勉比?你真以為人人都是顧勉嗎?一個府城就出了一個顧勉,大多數農家子的命運就像我剛剛說的那般。”雲遙越說越不客氣,“蘇雲逸,你睜開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如今外面都亂成甚麼樣子了,你竟還在這裡想著救那狼心狗肺的爹!”
這都甚麼時候了,蘇雲逸竟還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蘇雲逸抬手想要給雲遙一巴掌。
雲遙躲都不躲,就這般昂頭站著,繼續道:“我倒是從未聽說過受害者還有罪一說!是他先拋棄我的,我差點就被他害死了。如今你竟然還指望我去救他?真不知你是如何能想得出來的。”
蘇雲逸手抖了抖,又縮了回來。
“他畢竟是咱們的父親……”
雲遙冷笑:“父親?我還未出生就謀劃著把我換掉的人嗎?還是說把我扔給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不管我死活的人?他也配?”
蘇雲逸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不救便不救,何必說得這般難聽?”
雲遙從前對蘇雲逸有幾分好感,如今這些好感已經全沒了。
“從前我在府中受苦受累的時候怎得不見你出來維護我?我被人扔在鄉下多年你怎麼不出來同情我?現如今你父親出事了,你那好妹妹出事了,你到是想起我來了!我告訴你,這輩子也別想讓我原諒他們,哦,不對,是你們!”
說完,雲遙覺得心裡徹底爽了。
臨走前,她又故意說道:“你明知此事是琳琅長公主做主卻還過來求我,難保不是故意害我!”
不過是跟蘇駙馬一樣懦弱的人拔了。
看著蘇雲逸複雜的眼神,雲遙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蘇雲逸在原地站了許久,瞧著雲遙的背影,他不禁想到,這個家真的要散了嗎?可之前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他想不通。
晚上,雲遙把兩兜螃蟹都蒸了。
雖然中午剛剛吃過不少,可聞著香噴噴的味道,她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琳琅長公主那一家人無比討厭,但這些螃蟹又沒犯甚麼錯,味美得很,可不能辜負了。
就在螃蟹馬上蒸好之時,謝彥逍回來了。
進屋之前,他瞥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進屋後,謝彥逍坐在榻上,默默喝茶,不說話,時不時看雲遙一眼。
雲遙本想去廚房看看螃蟹蒸熟沒有,見他來了,便沒過去。只是坐了許久,也不見謝彥逍開口。
“你晚上用過飯了嗎?”
“尚未。”
“一起吃?”雲遙問。
雖然有些不捨得,但她今日吃了不少了,分謝彥逍幾隻也沒甚麼。
謝彥逍難得拒絕了:“不了,我今晚前院約了人。”
雲遙心裡一喜,忍住欣喜,道:“哦,那我讓廚房準備幾個菜。”
“桂嬤嬤已經吩咐好了。”
“哦。”
半晌,二人都沒說話。
聞著越來越濃郁的蟹味,雲遙很想去看看,再不濟,也該讓人去替她看看才是。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只要謝彥逍回來,他都會讓伺候的人離得遠遠的。她想吩咐人都找不著人。
屋內只他們二人,她忍不住道:“還有事?”
這話很明確地傳遞出來一個資訊:趕他走!
謝彥逍聽懂了,瞥了雲遙一眼。
他沒甚麼事,只是聽說了她白日裡在琳琅長公主府跟蘇駙馬和蘇雲逸說過的話,想過來看看她。
這時,門口響起了秋武的聲音:“主子,梁將軍到了。”
梁將軍?
雲遙突然覺得這名字好生耳熟,可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謝彥逍起身,道:“今晚我不回內宅歇息了。”
雲遙起身歡送:“好。”
謝彥逍朝著門外走去,雲遙跟在他的身後。
走到門口時,謝彥逍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轉頭看向雲遙:“螃蟹寒涼,不宜多食,夫人晚上就不要吃了。”
雲遙微怔,立馬反駁:“我中午沒吃。”
謝彥逍靜靜看著雲遙不說話。
雲遙突然覺得心虛不已,小聲道:“就吃了兩隻!”
謝彥逍不說話,仍舊靜靜看著雲遙。
雲遙坦白:“行吧,確實吃了不少。”
謝彥逍應了一聲,道:“嗯。”
然後,雲遙眼睜睜看著謝彥逍把兩兜蒸熟的螃蟹提走了。
她在謝彥逍身後揮了揮拳,恰好謝彥逍回頭,她連忙把手指伸直,拍了拍謝彥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解釋:“這裡有些灰塵,我給你拍一拍,拍一拍。”
謝彥逍卻突然湊近了,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是瑾王讓人去天道山把言天師的師兄請了回來。”
雲遙神色立馬變了。
果然,她已經忘了他提走螃蟹的事情。
謝彥逍拍了拍雲遙的頭,離開了。
雲遙當下確實忘了,她在想前世的事情。
所以,前世是瑾王弄死了言天師。
謝彥逍來到前院後見著了梁將軍。
梁將軍正欲彙報事情,謝彥逍抬了抬手,道:“梁將軍還沒吃東西吧?”
“多謝殿下關心,還未用飯。”
謝彥逍道:“阿遙聽說將軍愛吃螃蟹,特意蒸了兩兜,將軍先用一些晚飯,一會兒再說。”
梁將軍非常感動,道:“是,殿下。”
第二日一早,雲遙讓門口擺攤的道士把訊息傳給了言天師。
三日後,琳琅長公主正坐在廊下讓蘇駙馬學狗叫,安插在瑾王府的探子回來了。
琳琅長公主正欲起身,瞧著蘇駙馬憤怒又狼狽的神情,又坐下了。
“何事?”
探子看了一眼蘇駙馬,有些遲疑。
琳琅長公主看著蘇駙馬微微一笑,道:“直說便是。”
探子躬身道:“瑾王妃已經完成了您安排的事。”
雖然剛剛就從探子臉上得知了此事的結果,但真的證實了,還是覺得有些心寒。她這養女果然不是一般人,心狠手辣鮮有對手。
見蘇駙馬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琳琅長公主吩咐探子:“當著駙馬的面說清楚,瑾王妃究竟完成了何事?”
探子把剛剛的事情說得更清楚直白一些:“瑾王妃昨晚給梅婆子的飯菜裡下了毒,今早下人們發現梅婆子已經死透了。”
蘇駙馬像是沒聽清一般,不可置信地看向探子。
瞧著駙馬的神情,琳琅長公主心情愈發好了,道:“駙馬好像沒聽清,你再給他說一遍。”
探子重複了一遍。
蘇駙馬整張臉變得慘白。
“再說一遍。”琳琅長公主又道。
蘇駙馬嘴唇顫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探子又重複了一遍。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蘇駙馬大聲吼道。
整個院子裡都是琳琅長公主的人,全都冷眼瞧著蘇駙馬,沒人理會他。
琳琅長公主靜靜欣賞了一會兒蘇駙馬的狼狽、無助、絕望,看夠了後,她起身了。
“這就是你不惜扔了本宮的女兒也要換進府中享榮華富貴的女兒,她不愧是你們兩個賤人生的種,一樣的下賤,一樣的狠毒。哦,不,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一般人哪裡敢對自己生母下毒手。你竟還指望她來救你?你難道忘了那日她瞧見你的神情了嗎?”
琳琅長公主忽而笑了起來。
“這一輩子你就好好待在這裡吧,想一條狗一樣活著吧。”
說完,琳琅長公主站起身,看向了天空,喃喃道:“下雨了,駙馬都淋溼了,我心疼。把駙馬頭上的天堵上吧。”
說完,起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