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婉雖然只是跟雲遙道了歉, 但在殿中其他人眼中可是讀出來不一樣的味道。難道長公主厭了這個養女,開始重視疼惜自己的親生女兒了?
那以後他們對蘇雲婉和蘇雲遙的態度是不是要發生轉變?
蘇雲婉畢竟是個婢子生的,身份低微, 這兩年大家仍舊捧著她也是看在了長公主的面子和她的態度上。說到底蘇雲遙才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
雲遙才不管眾人如何想,她今日神清氣爽。
走到自己的位置時, 她發現謝彥逍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此刻他身邊還坐著一個華服男子,那男子看不清臉, 不知是何人。兩人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甚麼。
此處距離剛剛吵架的地方不遠, 也不知謝彥逍聽到了沒有。
若是看到蘇雲婉跟她道歉,不知他心中如何想。
她剛一坐下, 謝彥逍和蕭子義就看了過來。
雲遙瞥了他們二人一眼, 沒搭理他們, 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她實在是渴了, 一個時辰沒喝水了。
“你倒也不像傳聞中那樣蠢笨。”蕭子義突然評價了一句。
雲遙喝水的動作微頓, 側頭看向了說話之人。剛剛她只看了個背影, 沒看出來這人是誰。此刻她看清楚了。這人她認識, 蕭子義。
她前世見過蕭子義跟顧家兄長在一處, 關係極好, 沒想到他跟謝彥逍關係也這麼好。這一點她倒是沒想到。
蕭子義是睿王府嫡長孫, 嘴巴說話特別毒,又好動,跟顧家兄長和謝彥逍的性格完全不同,也不知他們怎麼成為好友的。
這人前世很不喜歡她, 見了她就要譏諷兩句。
“謝謝, 你也不像傳聞中那般俊美。”雲遙回道。
蕭子義自負長相俊美, 聽到這話自然不悅。不過, 沒等他說甚麼,謝彥逍就開口了。
“宴席要開始了,你坐回去吧。”
蕭子義閉了閉嘴,道:“剛剛的事情還沒說完呢。”
謝彥逍沉著臉不說話,端起了桌上的茶盞。
知道謝彥逍的性子,見狀,蕭子義也不好多說,只是瞪了一眼雲遙,挪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的位置也不遠,就在他們旁邊。
蘇雲婉已經顧不得怨恨雲遙了,此刻她正想著法子討長公主歡心。
“母親,上個月從宮宴回來,女兒為了今日母親的壽辰又精心設計了霓裳羽衣舞,容女兒下去準備一下。”
琳琅長公主很是滿意,點了點頭。
這霓裳羽衣舞果然好看,不管看幾次,雲遙都覺得很是大氣。如果這舞不是蘇雲婉跳的,她會覺得更好看的。好在蘇雲婉待了面紗,看不清她的臉,也就沒那麼噁心。
一舞結束,眾人紛紛鼓掌。
“女兒祝母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青春永駐,富貴綿延!”
蘇雲婉站在殿中,笑著迎接眾人的讚揚。
這一次她可沒敢再提讓雲遙獻舞的事情了。
“嗤,我看這公主府的舞姬都可以趕出去了,留她一個人就行了。”蕭子義在旁邊說了一句。
他聲音不大,也就臨近的能聽到些。
雲遙聽到了。
謝彥逍離得更近,肯定也聽到了。
雲遙越過謝彥逍看了一眼蕭子義,正好看到他看向蘇雲婉的鄙夷神色。看了沒兩眼,視線就被一襲黑色華服擋住了。
雲遙收回視線,看向謝彥逍。
只見謝彥逍濃眉微皺,似是有些不悅。
他這是因為蕭子義的話麼……
雲遙端起茶潤了潤嗓,道:“留她一個怎麼夠呢,怎麼也得有幾個長相普通舞技平常的伴舞之人,好彰顯她跳得好。”
“噗嗤!哈哈哈哈哈!”蕭子義放肆地笑出聲。
即便是眾人看過來了,蕭子義也絲毫不在意,拍著桌子道:“說得好說得好!”
除了臨近桌的,其他人都不明所以,不知他在笑甚麼。
雲遙看向蕭子義。
蕭子義朝著雲遙舉杯。
雲遙雖不喜歡蕭子義,但他畢竟是哥哥的朋友,在哥哥遇難時盡力幫助,她也朝著他舉了舉杯。
謝彥逍的眉頭皺得更緊。
雲遙瞥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長公主身邊的侍女過來了,說是長公主找她有事。
雲遙朝著上座瞥了一眼,果然不知何時母親已經離開了。
她便跟著侍女走了。
到了旁邊的偏殿,長公主已經在那裡等著她了。
“見過母親。”
“雲遙,你來了,快坐。”
雲遙心下驚訝極了,不知母親喚她來究竟有何事,前世母親壽辰宴上可沒有這一出。她不動聲色,坐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母女倆都未說話,場面一下子變得安靜。
琳琅長公主這才發現她跟自己的女兒竟然生疏到這個地步,她絲毫不瞭解女兒的事情,她竟不知該跟女兒說甚麼。
因為有求於人,末了,還是琳琅長公主先開口了。
“雲遙,你出嫁後性子怎麼變了這麼多,我記得你從前最愛說話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如今怎麼不講話了?可是怨恨我之前那樣說你?”
雲遙垂眸,平靜地道:“女兒不敢。女兒謹遵母親的教誨,少說多做。”
“嗯,你明白就好。我這也是為了你好,須知許多事禍從口出。你如今這樣的性子就很好,沉穩大氣。”
母親竟然會誇她。前世她在宴席上跳了劍舞母親非常滿意才誇了她幾句,如今她甚麼都沒做,竟還會誇她。當真是稀奇。
“多謝母親誇讚。”
接著又是長久的沉默。
“武安侯府可有人欺負你?”長公主幹巴巴地問道。
“沒有。”雲遙垂眸答。前世她跟母親抱怨過武安侯府的事情,可迎接她的卻是母親的訓斥和責罵。有些事情,不如不說。
隨之而來的又是沉默。
琳琅長公主想跟女兒套套近乎,發現自己實在是不知該說甚麼,她也不再廢話,進入了主題。
“我瞧著你跟昭國的琉璃公主關係似乎不錯?”
雲遙心中警鈴大作。
看來母親所求之事跟琉璃公主有關。
“一般般吧,也沒有太好,只是見過幾次面而已,談不上熟悉。”
琳琅長公主笑了:“你不用這樣說,剛剛我瞧著你二人一同來的,有說有笑的。”
雲遙沒做聲。
頓了頓,琳琅長公主道:“你應該知曉,我最愛皮毛衣裳。每年冬天都得準備十幾件。可惜咱們大曆皮毛產量不高,需要從昭國進。原想著琉璃公主嫁入大曆,大曆的皮毛就能多了。沒成想琉璃公主不嫁過來了,昭國那邊也說皮毛賣完了。你既跟琉璃公主關係好,不如跟她說一聲,我想從她手中買些皮毛。”
說來說去,只有最後一句才是琳琅長公主想告訴女兒的。
雲遙並不知長公主心中所想,她覺得這話奇怪得很。
她雖不知昭國如今有沒有皮毛,但如今在市面上還是能買到一些的。而且,現在是暮春時節,大家剛剛把皮毛衣裳褪去,怎的這時候買皮毛,不應該是深秋亦或者初冬時買嗎?
這裡面定是有她不知道的內情。
“此事無須勞煩琉璃公主,母親若是喜歡,女兒明日就去為母親買一些送到府上。”
聽到這話,琳琅長公主臉上的笑容頓時消散了些。她這個女兒果真是蠢得很,竟然聽不懂她話中之意。
“我要你買的做甚麼,我要琉璃公主手中的皮毛生意!”
雲遙皺眉。
母親這是想透過她跟琉璃公主做生意?
瞧著雲遙抿唇不語的模樣,琳琅長公主道:“你怎麼這麼蠢,聽不懂我的話是嗎?”
聽到母親罵她,雲遙心中冷笑。既然是來求她的,怎麼這麼快就忍不住暴露原形了。
“聽不懂。”
琳琅長公主氣得不輕,指著雲遙一時說不出話來。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她這女兒蠢笨得很,跟她拐彎抹角她壓根兒聽不懂。
“我讓你說甚麼你就去跟琉璃公主說甚麼。”
雲遙抬眸看向了琳琅長公主。
琳琅長公主一襲紫色華服,頭上戴著鑲著寶石的釵子,在光下熠熠生輝。整個人像是沐浴在權勢之下,看起來雍容華貴,光彩照人。
“哦。”雲遙淡淡應了一聲。
“你這是答應了?”琳琅長公主確認了一遍。
“沒有。”
琳琅長公主氣得摔了手邊的茶杯。
雲遙看著腳邊的碎瓷片,心想,母親和婆母怎麼都是一個德行,生氣了就要摔茶具。殊不知這些茶具有多麼貴重,夠平常老百姓生活一輩子了。
當真是浪費!
“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到,我要你還有何用!”琳琅長公主怒斥。
雲遙本可以糊弄琳琅長公主,先假意答應,等琉璃公主離開了再說沒辦成。
但她沒這麼做。
歷經了兩世,她發現在面對自己母親時,她始終無法做到平平靜靜把她當成不相干的人。而且,她看著母親有求於她,氣急敗壞又拿她沒辦法的樣子,實在是覺得有些爽。
“母親何時要過我?”
室內氛圍頓時一滯。
雲遙接著道:“母親不是一直要的都是蘇雲婉嗎?蘇雲婉馬上就要成為皇子妃了,她可比我厲害多了,尊貴多了,母親還是找她幫您吧。”
琳琅長公主瞪著女兒不說話。
雲遙聽琉璃公主提起過此事,蘇雲婉多次求見琉璃公主,琉璃公主都拒絕了她。想到這一點,她故意道:“呀,不會是她辦不到吧?嘖嘖!她竟然連這麼小的事情都辦不到,母親要這個女兒還有甚麼用?”
事情全被雲遙說中了,琳琅長公主的臉色難看得很。
“這件事情你必須去找琉璃公主說,你不答應也得答應!”琳琅長公主威脅女兒。
雲遙笑了。
“我不答應母親又能如何?”
雲遙絲毫不在意,仔細想想,她母親能威脅她是甚麼呢?甚麼都沒有。
琳琅長公主張了張口,也發現了這一點。蘇雲婉怕失了她的寵愛,拼命討好她。她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去做她吩咐的事情。
可面前這個是她的親生女兒,如今嫁入了武安侯府,她好像拿自己這個女兒完全沒辦法。
母女倆在這件事情上達成了共識。
“女兒著實好奇,蘇雲婉沒辦成您是如何處罰她的?是威脅她不讓她嫁給四皇子,還是要把她攆出府去?或者是冷著她?”雲遙一副看笑話的模樣。
琳琅長公主看著女兒的模樣,氣得不行,斥道:“你給本宮滾出去!”
雲遙笑了笑,站起身,故意說道:“母親莫要動怒,蘇雲婉本就沒甚麼本事,您再生氣她也在琉璃公主面前搭不上話。千萬別因為她氣壞了身子。”
說完,腳步輕快地朝著殿外走去。
出了殿門,雲遙的臉色就冷了下來。她這母親真有意思,求她辦事竟還這般高高在上,一言不合就罵她。
在母親心中她著實算不得甚麼。
回到席間,雲遙臉色一直不太好看,對甚麼都有些提不起興致。
謝彥逍皺了皺眉,看向了剛剛回來的琳琅長公主。
曹氏看了看雲遙,又看了看琳琅長公主,心下稍安。剛剛她本想引出來雲遙在府中辦的事情,只是琳琅長公主和駙馬的態度大變,讓她沒敢提。如今瞧著這母女倆似是鬧翻了,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她看了一眼坐在身側的周氏,周氏心領神會。
過了一會兒,當湘王妃誇讚公主府的青菜鮮嫩多汁時,周氏開口了。
“長公主府的青菜自然是好的,只是要是說起來最好的,那肯定得是我們府上的了。”
一個庶出的兒媳這般大的口氣,也不嫌丟人現眼。侯夫人竟然也沒制止她。礙於武安侯府的權勢,大家只是笑了笑,沒說甚麼。不過,也沒人接她的話茬便是了。
周氏也不用旁人接話,自己便說了出來。
“因為啊,我們府上的青菜是世子夫人親手種的。”
從周氏開口的那一刻雲遙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兒,沒想到她竟是在說她。
“世子夫人親自種的?”有夫人問了一句。
周氏立馬道:“可不是麼,二嫂住在瑤華院,本來那院子裡全都是二哥種的牡丹花。誰知前些時候全都被二嫂拔了。我們想著二嫂定是要種些自己喜歡的花,沒想到她竟在院子裡種起了菜。甚麼青菜啊、黃瓜啊、茄子啊之類的,有些菜只在下人的桌子上見過,我們自己桌上都沒見過呢。還是二嫂見多識廣。”
在坐的基本都是人精,誰又聽不出周氏的話中之意呢,這不就是在說蘇雲遙鄉下長大的,粗鄙不堪麼。
這要是在別的府上他們定是要好好奚落一番,可惜現在是在琳琅長公主府上。蘇雲遙是長公主的親生女兒,他們總不能當著她的面說她女兒的不是。
有些人看向雲遙的眼神充滿了鄙夷,有些人看向了琳琅長公主。
琳琅長公主此刻臉色難看得很,看向親生女兒的眼神頗為凌厲。
蘇雲婉剛剛已經知曉蘇雲遙拒絕了母親,所以她知母親絕不可能再幫她。
“母親,您別生氣,妹妹她一定不是故意的。”跟琳琅長公主說完,蘇雲婉又看向了雲遙,“妹妹,今日是母親的壽辰,你可別氣母親。你還不快跟母親解釋一下,跟母親道歉。”
蘇雲遙如今的脾氣她多少了解了。她跟從前不一樣了,以前唯唯諾諾,提起來她在鄉下的日子她就自卑難受。如今她性子急,說她幾句她就要炸。她說得這幾句話定是能點燃蘇雲遙。
雲遙看了一眼坐在上座的琳琅長公主和蘇雲婉。
這二人雖然不是親生的母女倆,但卻很像,氣質像,都帶著些高高在上又陰狠的氣質。
看了一眼之後,她收回了目光。
她剛剛拒絕了母親,此刻說甚麼母親都要衝著她發火的,她索性就不說了。
果然,見她不說話,琳琅長公主先發難了。
“你竟然在院子裡種菜?這是把你以前的陋習都帶到京城來了?你自己是甚麼身份你不清楚嗎?別一天到晚做些低賤的事情,丟盡了本宮的臉。”
雲遙還是覺得長公主說的話不順耳,淡淡開口:“民以食為天,種菜怎麼就低賤了?我一沒偷二沒搶,堂堂正正做人,總好過一直惦記旁人東西的人。”
這話是把蘇雲婉和琳琅長公主都帶上了。
蘇雲婉惦記她的身份,琳琅長公主惦記昭國的皮毛。
琳琅長公主生下來沒多久父親就奪了皇位,她作為大曆唯一的公主,就沒這麼憋屈過。
這真的是她生的女兒嗎?這就是來討債的吧!她真恨不得當初不要把她生下來!
就在琳琅長公主要開口罵人時,謝彥逍站起身來,朝著琳琅長公主行禮,沉聲道:“院子裡的菜是我種的。”
這話一出,琳琅長公主的臉上的厲色淡了幾分。
聞言,雲遙怔了怔,看向謝彥逍。
她仍記得那日他得知她在院子裡種的是菜不是花時那副不悅的模樣,今日怎得會當眾說出來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