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便到了長公主壽辰了。
姜氏和周氏都在受邀之列。
一大早, 一行人坐上馬車前往公主府。
侯府一共安排了兩輛馬車,曹氏和周氏一輛,雲遙和姜氏一輛。這跟上回去湘王府時一致, 眾人對於這樣的組合彷彿已經有了默契。
雲遙雖在公主府住了幾近兩年,但對這裡還是覺得無比陌生。總覺得眼前的一草一木, 一人一物雖是熟悉的, 但卻覺得冷冰冰的,融入不進去。
“侯夫人, 諸位夫人, 裡面請。”管事的在門口引著武安侯府的人往裡面去。
雲遙瞥了這管事的一眼。
若她沒記錯的話,這管事的是桃粉的爹。
前世桃粉從她這裡套了不少訊息傳給蘇雲婉, 後來她爹去了莊子上當管事。如今桃粉已經被她攆到了莊子上, 沒想到她爹倒是爬的快, 已經成為了府中的小管事了, 想必是蘇雲婉給他的補償吧。
這管事的只獨獨說了曹氏, 把她和姜氏和周氏歸在了一處, 絲毫沒體現出來她身份的特殊性。若是旁的府中, 曹氏在前, 她在後, 然後是姜氏和周氏。
她是長公主的親生女兒, 這身份上更是有所不同,應該更加親暱才對。
這倒不是說她有多麼在乎身份,只不過,這公主府還是跟原來一樣, 不把她當回事。
曹氏正想看雲遙的笑話, 又豈會錯過這一點, 她笑著跟管事的道:“我家老二媳婦兒就是你們公主府的人, 讓她帶我們進去就行,就不勞煩你了。”
管事的聽到這話微微一怔,看向了雲遙,神情略有些倨傲,道:“我家二姑娘怕是對府中不太熟悉,做不好此事,還是我來給侯夫人引路吧。”
雲遙還沒開口,春杏先不幹了,她氣得不輕。
他們實在是太欺負人了,以前在公主府就欺負夫人,如今夫人嫁入侯府,來公主府中做客,他們還想著要欺負夫人。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春杏罵人了:“我家夫人可是主子,這種領路的活兒當然是要你這種狗奴才幹!”
雲遙看了春杏一眼。
呦,春杏都會罵人了,真是難得。春杏一直是個溫婉的姑娘,從來不會大聲嚷嚷,也不罵人。沒想到今生倒是潑辣了。
真不錯。
管事的被罵了臉色自然不好看,他看著春杏,冷著臉道:“春杏姑娘嘴巴倒是比從前伶俐多了,那你可小心些,當心哪日被攆出京城到那荒僻之地自生自滅!”
這話倒是有些奇怪了,雲遙記得自己只是把桃粉攆到了莊子上去,沒到別的地方。
“只有做錯事的人才會被攆出去,我聽夫人的話自然不會被攆走,你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家的事兒吧!”
管事的眯了眯眼,出聲威脅:“春杏姑娘當真是嘴巴厲害得很,真當自己跟了個厲害的主子嗎,也不知一會兒你主子護不護得住你!”
誰不知道二姑娘是個軟腳蝦,公主府人人都能踩上一腳。一會兒等他把這邊的事情報上去,別說眼前這個死丫頭了,就連二姑娘都要跟著被訓斥。
春杏這些日子跟在雲遙身邊,懟人的功夫長進了不少。雖然此刻很害怕,但她知道此刻不能輸,不能給主子丟人。
想到海棠的死,她一時氣憤,說道:“我家夫人心地善良,自是護得住我。就不知道你家主子會不會饒了你了。”
管事的心頭的火一下子上來了。
春杏竟然敢頂嘴了!以前別說是春杏了,就連蘇雲遙都不敢頂他,誰不知道蘇雲遙在府中地位低下。
“真把自己當成千金小姐了?也不想想自己在哪裡長大的!”
雲遙眯了眯眼。
好久沒人敢在她面前說這樣的話了,尤其對方還只是個下人。
不過,事實上,她出嫁前還在被公主府的這些管事的老人欺負,就連海棠那樣的丫鬟也敢訓斥她。這樣的話熟悉而又陌生。
如今再聽到這樣的話,當真是讓人不舒服。
沒等雲遙開口,春杏就先開口了。
春杏沒過腦子,說了一句話:“不管我們家夫人在哪裡長大的,總歸是長公主的親生女兒,總比你的主子好!”
婉姑娘不是長公主的親生女兒,卻把她們真千金的主子踩在腳下,而且漠視人命,心狠手辣。
春杏已經完成了從“不給主子惹麻煩”到“不能給主子丟臉”的完美轉變。
雲遙深感欣慰。就應該這樣嘛,硬氣起來,反正他們有底氣。
幾人在剛進門的地方,人來人往。不多時,大家腳步慢了下來,紛紛朝著這邊看,這邊也漸漸聚集起人。
曹氏看著眼前的鬧劇神色淡淡,心裡則是笑開了花。
這蘇雲遙果然會自己給自己惹麻煩,都不用她動手。想必長公主知曉了此事定是要訓斥她。
蘇雲婉今日負責接待女賓,聽說了這邊發生的事連忙過來了。
“發生了甚麼事,你怎能讓侯夫人站在這裡,還不快把客人迎進去。”
管事的開心了,立馬告狀:“婉姑娘,二姑娘身邊的春杏出言不遜,不僅罵了奴才,還罵您,暗示您是……是假千金。”
後面這一句是他自己總結出來的。
“你胡扯,我沒說這樣的話。”春杏辯駁。
“怎麼沒說了,你說你家主子是公主親生女兒,說我們主子比不了你家主子,不就是這個意思麼?”管事的道。
春杏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這話倒也不算錯,不過是有煽風點火的嫌疑。
自打剛剛聽到“假”這個字,蘇雲婉的臉色微變。
她清楚明白地知曉自己是假的,但沒人敢說當面說她是假的,暗示也沒有。此刻被人當眾說出來,可真是……難堪。
蘇雲婉的到來讓各個府中看笑話的人興奮起來。
從之前的宴席上她們就看出來了,這兩位姑娘不對付,見面就要掐,不知今日會如何掐。可算是有好戲看了。
雲遙若是知曉諸位夫人小姐心中所想定是要開心的。畢竟,她們也漸漸從看她的笑話轉變為看她和蘇雲婉的笑話。這其中還是有很大的區別的。
春杏敢懟管事的,但是不敢懟蘇雲婉。看著蘇雲婉的神色,想到往日在公主府中蘇雲婉的權威,她本能地有些害怕。垂下頭,後退了半步。
蘇雲婉在瞥了春杏一眼後,將目光落在了雲遙身上。
“二妹妹,我知你來京城沒多少時日,不知該如何管束身邊的下人。所以今日的事我不怪你。只是,有時太過良善並非是甚麼好事,你不該這般縱容他們才是,不然不知哪日這些奴才們就要騎到妹妹頭上了。”
蘇雲婉這話乍一聽沒甚麼問題。句句都在指責下人不懂規矩,沒有說雲遙半個不是,反倒是誇了她良善,處處體諒她。
她剛剛被雲遙身邊的丫鬟罵了還能保持這般好風度,擔得起眾人往日對她的讚賞。
蘇雲婉眼角瞥到諸位夫人對著她點頭表示讚賞,她看了一眼曹氏,語氣和緩地說道:“好在侯夫人長於管家,在京城頗有賢名,妹妹還是應該跟侯夫人學一學如何管理下人。”
當真是處處為雲遙考慮!
可她明知曹氏的性情,也知曹氏對雲遙的不喜,還能說出來這樣一番話,足見她今日是來噁心人的。
雲遙看著蘇雲婉“得體而又大方”的模樣,隔夜飯都快要吐出來了。蘇雲婉當真是三句話不離她的身世,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眾人她在鄉下長大的,提醒眾人她不會管下人,不會管家,不懂規矩,讓她跟別人學。
真是夠了!
春杏聽多了蘇雲婉的話,知曉她的厲害,已經能從中分辨一二。不管蘇雲婉怎麼說,她知道這些話定是處處在指責他們夫人,顯示她自己的厲害。
看來她今日給他們夫人惹禍了。
她上前一步,道:“不關我們夫人的事,是我自己自作主張說了不該說的話。”
蘇雲婉依舊大氣地道:“既然知道錯了,那我今日便替妹妹罰了你,也好過你以後闖出來更大的禍端。”
雲遙笑了,道:“蘇雲婉,你要罰我的奴婢都不問我一聲的嗎?你好大的膽子!假若我的奴婢犯了錯,自然有我這個主子來管著。更何況,她今日並未犯錯。”
蘇雲婉面色依舊平靜,道:“妹妹就是這般縱容你身邊的下人嗎?”
雲遙嗤笑一聲:“縱容?我何曾縱容她了?縱容她的前提是她犯了錯。那你來說說她哪句話說錯了?”
蘇雲婉眉頭微蹙。
接著就聽雲遙說道:“你不就是個假的嗎?真當自己在公主府住久了就成了真的了?哦,不對,你是比真的還要厲害!”
蘇雲婉滿眼憤怒地看向蘇雲遙。
蘇雲遙竟絲毫不給她面子,當眾說出來這種話!
不僅蘇雲婉沒想到,周遭看戲的人也沒料到今日竟然能看到這麼精彩的一齣戲。這蘇雲遙當真是個潑辣的性子,甚麼話都敢說。
雲遙見蘇雲婉的假面具掉落,面帶微笑,道:“蘇雲婉,這就受不了了?你不是最喜歡在眾人面前說我在鄉下長大的事情嗎?那我也說說你不喜歡的,提醒提醒你。”
聽到雲遙的這番話,眾人心中各有判斷。這麼幾次下來,她們看向雲遙的眼神倒是沒那麼鄙夷了,反倒是對蘇雲婉有了些別的看法。
說到底,蘇雲遙才是長公主的親生女兒,蘇雲婉是個假的,但這個假貨處處踩在真千金頭上。換誰也受不了。
蘇雲婉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看向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她連忙穩了穩心神。再看到不遠處走過來的人時,垂眸,拿起來帕子抹了抹眼睛。
再抬頭時,眼圈已經紅了。
“妹妹,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你恨我怨我也是應該的,只是……這些事也不是我能選擇的。你若是不想見到我,我離開公主府便是。”
雲遙冷眼旁觀,道:“好啊,你走吧。”
“雲遙!”
聽到這個聲音,雲遙心中冷笑一聲。
果然,蘇雲婉的眼淚都是有目的的。
蘇雲逸和一個身著華服的年輕公子朝著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蘇雲逸沉著臉道:“今日是母親的壽辰,你莫要攪亂!”
雲遙對公主府的人早已失望透頂,看著她這位兄長,冷著臉道:“那就管好府中的狗,別在我面前亂叫,否則我下次可不會這般輕易饒過他們!”
說完,轉身走了。
雲遙走了,圍著的人可沒走。
蘇雲婉眼中含淚,道:“哥哥,你別怪二妹妹。這件事情都怪我,是我惹她不高興了。”
一旁的曹氏道:“怎麼能怪婉姑娘呢,都是我那二兒媳不懂事,不會管束下人,唐突了婉姑娘。”
蘇雲婉道:“侯夫人,不是這樣的,二妹妹雖規矩禮儀學的不好,但心地善良,她不是故意的,是我搶了她的身份。”
曹氏道:“婉姑娘可別這麼說,我們都知道你最是懂事知禮,這不是你的錯。”
兩個人你一眼我一語,竟是把雲遙踩得甚麼都不是。
蘇雲逸皺了皺眉。
“嘁,當面說不過別人就要背後再議論嗎?真不知你是如何評上京城第一才女的。才麼,沒看出來,德倒是一點都沒有!”一個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蘇雲婉的眼淚一下子止住了,她看向了站在蘇雲逸身側之人。
蕭子義,睿王嫡長孫,嘴巴最毒了,說話絲毫不留情面。
“子義,這是我妹妹……”蘇雲逸提醒,“你說話客氣點。”
蕭子義瞥了一眼走遠的雲遙:“那個才是你妹妹,我說你怎麼在這件事上這麼糊塗。跟這些姑娘說甚麼,走走,帶我去看看你新得的寶劍。”
說著就把蘇雲逸拉走了。
經過蕭子義這一番攪和,這邊的人漸漸散去了。
蘇雲婉看著人來人往,尷尬地笑了笑,轉身之際,看著身側的管事,冷冷說道:“滾去廚房幫忙,莫要在此丟人現眼!”
“姑娘,我……”
今日廚房事多,又累又髒,哪裡在門口迎客體面。
蘇雲婉眯了眯眼,道:“還不滾?”
想到蘇雲婉的手段,管事的感覺背後一涼,不敢再說,退下了。
蘇雲婉放在手中的手漸漸握成拳,等她成為皇后,她定要狠狠把蘇雲遙踩在腳下!
雲遙沒等武安侯府的人,先行去了大殿,把禮給了長公主。
讓她奇怪的是母親今日對她的態度竟然意外的和善。難不成是因為今日壽辰,心情好?
“我瞧著你的臉倒是圓潤了些,可見出嫁後日子過得不錯。”
“多謝母親關心,女兒身子還好。”
“一路過來辛苦了,讓嬤嬤帶著你回自己的院中歇息一會兒吧。”
雲遙也沒跟琳琅長公主客氣,立馬回道:“謝母親體恤。”
一旁的貴婦人們紛紛讚道:“長女待人接物大方得體,次女聽話懂事,長公主好福氣啊。”
另一人道:“可不是麼,次女嫁入武安侯府,長女馬上要嫁給四皇子,這兩個夫婿都是我大曆的好兒郎啊。”
琳琅長公主摸了摸鬢邊的頭髮,一副驕傲的模樣。
雲遙回頭看了琳琅長公主一眼,轉身默默離開了。
雲遙的小院離著正殿有些遠,她走出了熱鬧的氛圍,人聲漸漸小了,倒是素淨了許多。
走過一座小橋,前面不遠處就是自己的院子了。
從自己院子的位置就足以看出來母親對她的態度,這幾乎是離正殿最遠的小院了。從前自己每日都要從這裡到正殿去請安。每次要走上兩刻鐘才能到。要是去的晚了還要被母親批評,被蘇雲婉諷刺。
後來母親免了她的晨昏定省。那時她以為母親體恤她,後來方知曉母親是討厭她不想見她才會如此。當真是讓人心寒吶。
抬步走過小橋,院子近在眼前。
這時,她聽到了兩個聲音斷斷續續傳了過來,聽不真切。
“……誰讓你來這裡的……我不是……”
“可是我想……”
離得近了,其中一個聲音竟然有些耳熟。
“她是甚麼性子你不清楚嗎?不要命了嗎?”
“……許久沒見……沒辦法……”
“誰?”
雲遙看著從一側的夾道里走出來的男子,頗為震驚。
“父親?!”
蘇駙馬臉色微變。
聽著有人從夾道跑了,雲遙上前一步想要看個究竟,蘇駙馬連忙擋在了她的身前。
“雲遙,你不去大殿見你母親,來這裡做甚麼?”蘇駙馬大聲說道。
雲遙看出來蘇駙馬的心虛,頓了頓,道:“女兒剛剛已經去大殿見過母親了。這裡是我出嫁前住的院子,過來看看。”
蘇駙馬微微一怔,沒想到旁邊就是女兒住的院子,道:“原來你出嫁前住在這裡,時間太久,我都忘了。”
久嗎?才三個月而已。
雲遙忍不住譏諷了一句:“嗯,女兒已經出嫁三個多月了,忘了也是正常。”
蘇駙馬臉色訕訕地。
“父親剛剛在跟誰說話?”
聞言,蘇駙馬臉色一下子變了,急切地說道:“你聽到甚麼了?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莫要在你母親面前胡說。”
雲遙本來沒多想的,看著蘇駙馬的反應,反倒是開始多想了。她剛剛雖然沒聽清這二人說了甚麼,但卻很肯定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難道她的父親揹著母親……若是此事被母親知曉了,不知會掀起甚麼樣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