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升起已經有一段時間, 明明還是午後,本應陽光明媚的時間中,遮住日光的帳下一片漆黑寂靜, 靜的讓人心慌。
在一片死寂中, 巨大的炸裂崩塌聲驟然炸起,摩天大廈的樓頂出現了即使在地面也可以清晰可見的洞口,此時正塵土瀰漫, 無數碎石自煙塵中極速墜落。
這個時候出現在帳下, 還是從明顯是戰鬥中不慎砸裂的鋼筋牆壁中掉下
——極大可能,掉下來的那個人,是來處理此處咒靈的咒術師!
聞錦埋頭狂奔, 既然放下這種大規模的、明顯會被咒術師們看到的帳, 來人一定是正統咒術師。
咒術師數量寶貴,戰鬥在危險的第一線的正統咒術師更是稀少,無論此人日常作風人品如何, 既然能在現在這種場合下,他都是英雄,能救就救!
青翠巨型法陣在腳下驟然顯現, 其間勾勒著的三角與六芒星交錯, 無數基礎圖形組成繁複的圖案,在圈圈圓環之間層層疊疊,邊緣處以如同鐘錶錶針般的箭頭勾勒。
法陣中心青色淺淡透明,似有似無,隨著法陣的擴大逐漸加深,及至邊緣箭型處已然色澤濃郁耀眼, 在漆黑的帳下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巨型風場自法陣上空呼嘯著升騰, 明明如同恐怖的颶風一般聲勢浩大, 但不知為何絢爛的碧色風場中散落的活潑的光點卻似乎溫柔至極。
法陣中心,聞錦自青色光芒綻放瞬間便藉著呼嘯著上升的風場中騰空而起。
迅速上升的小姑娘與飛速墜落的少年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聞錦向極速靠近自己的身影努力伸出了手臂
——抓住了!
聞錦拽著墜落而來的、對於小姑娘而言堪稱巨大的身影努力穩住身形。
下一瞬間,聞錦便被高空墜落少年下落的衝擊力帶著一起向地面栽去!
——糟糕!
聞錦的心瞬間提起——自己的體力條見底了!
方才迅速衝刺企圖躲開高空拋物,但在發現掉下的是個人之後又迅速衝刺回到原地,
之後沒有半分停歇,勾勒出法陣後直接藉助風場騰空……體力條此時已經見底,閃著預警的紅光。
體力條一但到底,兩人一起摔下去……
不說能不能撈住少年,咒術師的身體素質遠比自己要好,到時候很容易出現他摔這麼一下沒甚麼大礙,自己這個救人的反倒被摔掉半條命……這就尷尬了。
縈繞著幽綠光芒的長木倉浮現在手邊,被帶著兒童獨有的軟嫩的白皙小手一把握住,上面纏繞著與法陣風場如出一轍的青色光芒中夾雜著一絲黑色。
在空中隨手挽出槍花,獲得短暫的滯空,減緩了兩人下墜的速度。
木倉尖向下,聞錦一手握木倉,一手拽著高空墜落的咒術師,頭朝下倒立著飛速旋轉,最後木倉尖首先著地,重重砸在地面青翠法陣的中心。
——巨大的轟鳴聲響起,與颶風的呼嘯聲相呼應。
一系列動作與心驚在轉瞬之間完成,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救人之後,在終於腳踏實地的時候聞錦提起的心臟終於落回原地,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此時,聞錦終於有功夫定睛去看被她救下來的高空拋“物”
——唔,居然還是熟人。
……
作為被救下的高空拋物的那個“物”,禪院直哉到現在大腦中依舊一片空白。
在咒靈的追殺中狼狽逃竄,憑藉投影咒法,他勉強能在與咒靈的交鋒中靈活的躲閃。
但很快,投影咒法在面對遠遠強於自己的敵人時,弊端逐漸顯露,並在接下來的追殺過程中逐漸暴露無遺
——每一秒內的24幀動作只能透過預先設定,一旦預設動作被打斷,接下來便有一秒會被強制凍結。
雖然他已經盡力將每次出招以遭到反擊為前提設立,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技巧只能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很快,自第一次被打斷後,投影咒法開始頻頻被迫中止。
即使是在激烈的戰鬥中,他也清楚的感受到了第二隻一級咒靈的到來。
——可惡!
禪院直哉心下一緊,倒不是擔心自己會腹背受敵,他一直清楚,禪院直毘人一直在旁邊旁觀,無論如何他不會讓自己真的出現生命危險。
而此時,再次出現一隻咒靈也就意味著,禪院直毘人必須抽身去解決新出現的咒靈,接下來會無暇顧及自己這邊的戰場。
本就是強弩之末的禪院直哉在父親離開的一瞬間中,被咒靈揮過來的彷彿佈滿粘液的手掌一巴掌拍飛,深深的嵌入牆壁中。
鮮血自嘴角流下,滴落在一貫打理的整齊筆挺潔白闊領襯衫上。
牆壁遭受重擊碎裂的聲音一直沒有停止,禪院直哉心中不妙之感愈演愈烈,模糊的印象出現在腦海
——自己身後的牆壁先前曾經被身形龐大的咒靈重重的踩過一腳,牆壁上在那時便已經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縫密佈,此時再次被自己這麼一砸……
牆壁可能要塌了!
思緒轉瞬劃過腦海,咒靈的下一拳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禪院直哉開始拼命掙扎,他從牆面中將自己嵌入大半的身體拔出,隨著重力作用向地面劃去,在成功躲避咒靈接踵而至的攻擊後,企圖立刻離開身後這面岌岌可危的牆壁。
——咒靈的攻擊與禪院直哉擦身而過,一絲不漏的盡數落在了少年身後的牆壁上。
再加上黑髮少年驟然爆發的力量與動作,本就已經在坍塌邊緣的牆壁轟然破碎。
——塵土飛揚之間,鋼筋鐵骨鑄就的摩天大廈頂樓牆壁終於不堪重負,在巨大的煙塵之間破裂成碎片飛濺而出,向地面直直墜落。
已經盡力掙扎的禪院直哉躲開了咒靈的攻擊,靠在牆上尚未來得及起身,便隨著在咒靈攻擊下飛濺而出的破碎牆面跌出了大廈
——這裡是摩天大廈的頂層!
禪院直哉強忍著口中的濃重血腥與身體的痛楚,努力在半空平衡著身體,在一同掉落的碎石殘垣之間騰挪借力,試圖減緩自己下落的速度。
但墜落的樓層太高了,能供他借力的殘垣也迅速減少,很快,少年周邊較大的牆壁碎塊全部以經在他的借力之下加快速度墜落
——已經沒有可供禪院直哉借力的支點了。而此時,也堪堪才墜落到大廈的半腰處。
一向身為天之驕子的禪院直哉第一次感受到瀕臨死亡的絕望。
身體下墜的速度不斷加快,耳邊只有由於下墜速度過快而產生的風的尖銳呼嘯與悲鳴。
已經努力自救過,但現在已經山窮水盡的禪院直哉大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隨著重力作用下墜落速度的不斷加快,風的哀鳴聲也越來越尖銳,轉瞬之間他已經跌至大廈低層,耳邊風的呼嘯也驟然響亮清晰
——在風聲驟然拔高的同時,刺眼但莫名溫柔的的青翠充斥滿了那雙早已失神的眼眸。
手臂被抓住,緊隨而來的是極速的彷彿被扔進洗衣機的高速旋轉。
隨著利器重重砸在堅硬地面上的清脆的哐啷聲中,下墜的衝力被抵消,只是因為高速旋轉的慣性,禪院直哉在接觸到地面後被甩飛,畫著圓弧在劃到青翠法陣邊緣。
……
聞錦帶著墜落的身影安全著陸後,青翠的法陣便迅速收斂了光芒,彷彿隱入地下般逐漸消失。
她終於有空定睛去看自己救下的人:
——好傢伙,世界真小。自己認識到咒術師統共就那麼幾個,機緣巧合之下救一個咒術師居然還是認識的人。
禪院直哉尚在頭腦放空之中,任憑自己身體在地面拖行沒有半分反應,此時終於停下,正瞳孔放空漫無目的的盯著自己前方。
空中碎石還在掉落,在一塊體型不小的鋼筋即將砸到禪院直哉毫無反應的身體時,聞錦反手甩出握在手中的長木倉,槍屁股狠狠頂在禪院直哉的腹部。
少年被猝不及防的撞擊頂著,再次摩擦著地面劃出一段距離。
混合這鋼筋的牆壁殘塊重重砸在了禪院直哉方才躺的地方,他終於如夢方醒一般,從地上迅速躍起,敏捷著躲避著不斷掉落的碎石。
在煙塵瀰漫中,這裡迅速恢復了先前的寂靜。
方才躲避碎屑的動作彷彿僅僅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禪院直哉呆呆的看著這裡除他之外的唯一一個活人。
平日裡永遠帶著高傲的眼眸終於褪去了往日中所充斥的所有負面情緒,目光呆呆的,在腎上腺素飆升後,此時眼尾透著些許紅意。
往常被人們所習慣忽視的狐狸眼終於展露出它們應有的絕色,凌厲的眼廓線條中和了本應嫵媚的細長眼眸。
搭配上此時呆呆的神色,少年的青澀在此刻在他身上展露無遺。
禪院直哉此時渾身狼狽,臉頰上似乎是被鋼筋劃破傷口仍在滲著鮮血,下頜上自口中流出的鮮血也未來的及擦去。
即使狼狽如此,容貌豔麗的臉依舊難掩戰損的絕美。
一向整潔的衣物沾滿塵土,本應雪白的衣領上斑斑血跡,在戰鬥中經歷的刮擦在上面留下了數不清的毛邊和破洞
額……
也許其中不少是禪院直哉剛剛被自己甩飛出去在地上摩擦出來的……
聞錦略微有些心虛的盯著少年垂下的左手臂,在剛才躲避碎石的動作中,那隻手臂不正常的搖擺著。
——被聞錦甩飛後,也是那隻手臂直接找地並在地上拖行了許久。
“……你還好嗎?”
見禪院直哉半晌沒有動靜,聞錦小心翼翼的開口詢問。
順著聞錦的目光,少年緩緩的看向自己的手臂,片刻後,在小姑娘略帶驚悚的視線中,用右手托起左臂,
——咔噠。
骨骼復位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中,禪院直哉鬆開右手,微微活動左臂後再次抬起頭,視線依舊呆愣的看這聞錦。
——他有些過分安靜了。
想起上次在五條悟院外叫囂的少年,
聞錦再次小心翼翼的開口,
“你現在意識還清醒嗎?”
良久之後,禪院直哉彷彿突然回過神一般,終於意識到聞錦話中的含義:“你腦子還好吧?”
熟悉的“靈動”終於在茫然的雙眸中浮現,他帶著不知是被看到狼狽一幕的惱羞成怒還是其他甚麼意味的咬牙說道:
“你這傢伙——”
惱羞成怒的話語突兀的消音,許久不曾感受到的僵直再次充斥全身。
看見熟悉的神色浮現在眼眶微紅的眼中時,聞錦微微鬆了一口氣:人還正常。
在禪院直哉惱怒開口的同時,聞錦熟練的叫醒了沉睡在少年大腦毛細血管中的蠱蟲。
——禁錮。
想起方才禪院直哉呆滯時的絕色,聞錦心下暗暗嘆了一口氣:
好好的一孩子,怎麼就長了一張嘴!
“禪院少爺,我方才也算救了您,您這麼衝我喊不合適吧。”
聞錦神色淡淡道:“我想,或許我可以聽到您的一句感謝?”
再次體驗身體控制權被剝脫的感覺,在見到眼熟的小姑娘時候,禪院直哉便隱隱有所預感,此時居然生出塵埃落定的心情。
與之前相同,嘴巴還被保留了唯一的控制權:除了感謝的話語,其餘一字都無法吐露。
“多謝。”
在心中掙扎許久後,少年終於彆扭的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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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一結束,禪院直毘人立馬抽身下樓,電梯早已停運,他一邊在彷彿看不見盡頭的樓梯上狂奔,一邊打電話聯絡等在帳外的隨從去尋找生死不知的兒子。
“他已經回禪院家了?”
電話接通後,聽著對面人的報告,他一臉詫異的停下腳下不惜使用上了術式的狂奔:
“……自己走出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