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的青藍信封,隨著夏油傑的靠近散發出淡雅的薰香氣息。
聞錦扔開手中的筆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同樣泛著淡淡青色的紙張上,白色暗紋隨著光影的晃動隱約可見,白金蜻蜓在充斥著馥郁香氣的信紙上若隱若現。
聞錦小心的展開一眼便可見珍貴的紙張,狂放的墨色躍然紙上,如行雲流水般的字跡不可謂不好,但其中的意味頃刻打破了請帖先前的雅意。
——傑:
——家裡老頭子們不讓我出去玩兒,之前都是揍完人才出去的,最近來找我嗶嗶的人越來越多啦,煩死了!
——實在煩不過了,我和他們說我不出去啦,週末來找我玩兒!記得帶上阿錦一起!
——你敢信,都甚麼年代了,他們居然還拿走了我的手機!
——我在房間裡翻了半天才找到這麼一張能當信紙的紙……
……
概括一下,滿滿一頁紙有意義的只有一句:傑,帶上阿錦來找我玩兒!
其餘部分全是被煩的炸毛的大少爺碎碎念抱怨自家的老頭子們。
聞錦幾乎可以想象到白髮少年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寫信的樣子了
——至於請帖的包裝和薰香……
絕對不是五條悟做的!他才沒這個心思!他要是看到他的信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大貓估計還得嫌棄的罵罵咧咧上半晌。
上次被五條悟折騰的不輕的小姑娘笑的幸災樂禍,
“喲,五條少家主這是被關禁閉了誒!”
夏油傑垂下長長的睫毛,看向鋪在桌面上的信紙,暗紫瞳孔露出些許沉思:
“悟這個少家主對五條家的掌控果然不行啊……”
一族的少家主,被全族供在神案上長大的神子,被高高在上的供起,但卻能輕易被關了禁閉……比起少家主,他更像被供起的可以證明家族繁榮的圖騰
——高高掛起,但權力有限。
雖然可以想象,以悟的性格,夏油傑柳葉細眉輕挑
——將來絕對會以絕對實力強硬鎮壓家族眾人。在武力鎮壓下,作為絕對強勢一方,五條家說不定可以成為五條悟的一言堂——但這種情況也顯而易見的無法持久。
不過,以悟的性格,恐怕不會在意這些……
在未來成為家主後,與高層打交道時,恐怕他還會繼續用武力震懾。
不過……高層那群傢伙擅長的可不是正面交鋒,背地裡耍陰謀手段才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雖然五條悟本人的武力值目前來看相當可靠,但一旦有點意外,五條悟本人出現些微頹勢,在強硬手腕下勉強維持的穩定的五條家恐怕也會出現反撲。
——面對陰險的咒術高層,再加上背後並不安穩的家族拖後腿……
不難想象,他難免在交鋒中會吃虧摔跟頭。
算了,夏油傑停下腦海中的陰謀論,拉開書桌邊的椅子坐了下來,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
——以後有機會和悟提上兩句。
“你想去嗎?”
看著聞錦饒有興趣的仔細翻看精美的信封信紙,他開口詢問,
“我還挺想去見識見識的。上次去的時候和悟打完就走了,沒怎麼見到人,也沒有顧得上仔細看看五條家,”
回想起第一次和五條悟的見面,他眼神略顯飄忽,
“我還真挺好奇的。御三家之一啊,雖然這名頭聽得真不少,但還是想自己親眼看看。”
“嗯……”
漂亮的信封讓小姑娘愛不釋手,小心翼翼的將香噴噴的信封收緊自己裝各種小玩意兒的抽屜裡,龍飛鳳舞寫的滿滿當當的信紙被嫌棄的推回夏油傑手邊。
“你知道的吧,御三家的人都比較——”
聞錦攤了攤手,遞給夏油傑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你做好心理準備昂……”
從開始在詛咒師市場上接任務時起,除了定期處理鶴田滕吉仔細篩選出來的委託,夏油傑自己也會時不時登上暗網看一看任務介面與論壇。
隨著對暗網和黑市的逐漸瞭解,咒術界掩藏在陰影裡的陰私逐漸在夏油傑眼前逐漸展露猙獰的真面目。
複雜的人員構成中,亡命之徒有,卑鄙無恥、十惡不赦之徒有,但因為對如今陰暗的咒術界心灰意冷而逐漸出沒與暗網黑市的人也不在少數。
夏油傑不止一次在論壇上見過有人討論,常有咒術師因為拒絕了豪族招攬而遭到世家記恨,情報錯誤在他們身上成了家常便飯。
倘若敢拒絕任務,詛咒師的帽子將會不容分辯的蓋上腦門。
——排除異己是豪門世家一貫的作風。
“嗯,我明白,但還是想自己親眼見識一下。”
眼眸中,莫名的情愫一閃即逝,“也見識過不少咒術師了,對於咒術世家高層的……”
他略微停頓,一貫溫柔的眼底帶著些許諷刺。
他斟酌著用詞:“……傲慢,我還算能做好心理準備。”
“不說我了,”
夏油傑看向聞錦,少年刻在骨子裡的溫柔劃上眼角,
“週末你要一起去嗎?如果去的話,”
想起上次一起和五條悟出門,回來時無精打采的被折騰的慘兮兮的小姑娘,夏油傑額角不自覺的跳動兩下,
“放心,上次是因為在外面,不好破壞公物,這次是在五條家……”
一貫充斥著溫柔的眸中彷彿閃過幾分殺氣,
“相信財大氣粗的五條家已經習慣了自家大少爺的小、破、壞了呢。”
聞錦:……
不愧是摯友!
“週末一起去吧!”
聞錦微微歪頭,漆黑的瞳孔中劃過幾分思量,
“以後我少不得和少家主接觸,趁早在五條家面前過個明路也好。”
柔軟蓬鬆的髮絲隨著歪頭在空中劃過流暢的弧線,
“也省的五條家覺得我偷偷摸摸的刻意接近,不安好心。”
對的,無論五條悟如何上躥下跳,甚至不惜撒嬌威脅,聞錦依舊沒有改口,寧願多叫些麻煩的音節,也依舊一口一個“少家主”,堅決不改口叫哥哥。
哥哥是用來尊敬的,至於這位少家主……
小姑娘一想起來就牙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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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京都,五條本家。
高大的木質門樓緊閉,旁邊的小門倒是半掩,但透過微微敞開的縫隙卻看不見庭院內部一草一木。
計程車離開,夏油傑與聞錦站在門前。盯著微掩的門,夏油傑若有所思,
“這就是五條家千年間傳承下來的結界嗎……?果然神奇。”
聞錦今天特地起了個大早。
小姑娘身著一襲赤紅明制,花冠裙襖,大袖圓領,華服隆重繁複。
金色馬面褶裙上淺金雲紋隨著走動若隱若現,底端繡著精緻的雲蟒紋飾,豎領長襟邊緣亦以金線勾勒出繁複雲紋。
赤紅翟紋緙絲霞帔自肩頭披掛,美如彩霞,底端以玉製補子相墜。
頭頂金制滿冠,以紅珊瑚為飾的頂簪花鈿華美異常卻不是少女的甜美,掩鬢髮釵垂下長長的赤金流蘇。
夏油傑依舊是一身潔白的襯衣,不過袖口領角繡以玄色暗紋為飾。
右耳垂下的墜子在聞錦的幾番修改之後,精細編織的暗紫絲線裹住黑玉圓珠,下端墜著紫黑交織流蘇。
抬手之間,左手閃著溫潤光澤的黑玉手牌在潔白的袖口之下若隱若現。
五條悟派來接兩人的侍者早已等候在門前。
五條悟與一個平民出身的咒術師交好之事最近在五條家人人皆知,自家少家主為了他不惜多次與長老們對峙在家族也是傳的沸沸揚揚。
今天被少家主派來接兩人的侍者本就心生不滿。
他本是五條家分支,隨侍本家少家主自是心甘情願,甚至引以為榮。
但被派來接待一個平民出身的咒術師……在五條悟面前不敢表現出不滿的他即使未抬頭,但也已經可以感受到同僚們嘲諷的目光。
一路走來,他已經不知踢飛了多少路上的石子。
不滿的情緒在站在門口等候許久之後達到了頂峰。
計程車駛來時,高傲不滿已經昭然若揭。
身著赤紅華服的小姑娘從計程車後座走下,面上的高傲不屑頃刻間蕩然無存,僅剩驚疑。
作為天賦出眾的分支庶子,他早早便被送到五條悟身邊,堪稱卓越的天資也使他早早成為近侍,算是五條悟身邊的老人了,也算見多識廣。
眼光毒辣的他一眼便認出了赤色裙裝的來路。
方才的高傲不滿一掃而空。青年垂首恭敬的上前行禮,雙手接過夏油傑遞來的請帖。
辨認過其上筆跡之後,他再次躬身行禮:
“悟少爺已恭候多時,這邊請。”
目力過人的夏油傑清楚的看到了侍者表情態度的變化。
先敬衣裝後敬人,聞錦說的果然不錯。
他非常清楚的明白,面前青年如今恭敬的態度全是看在自家小姑娘的份上,自己沒受到下馬威也算沾了自家小姑娘的光。
黑髮少年面上依舊一片溫和的看著青年迅速小跑著進入邊門,緊閉的厚重大門很快終於洞開。
青年引著兩人向宅邸深處走去。
築山式迴游庭園中,堆山砌石,掘池引溪,曲折的迴廊環繞水而建,水木清華。
其間匆忙往來的侍女們腳步匆忙但整齊,落步悄無聲息。
在夏油傑感知中,一路走來,遇到的侍女們身上都有著不俗的咒力氣息。
……
這就是御三家的實力嗎……
在前方引路的青年心中也不免心中嘀咕。
自家悟少爺從未提起過這位好友的情況。
家中眾人只知道其出生平民家庭,家中長老們對此也不滿許久。為此,少家主甚至不惜多次大打出手。
可如今看來——
他恭敬垂首,微微側身示意,“這邊請。悟少爺的院子就在府邸的最中央。”
氣質溫潤的黑髮少年微微頷首後,他再次轉身引路。
——走在雅緻卻難掩奢華的枯山水庭院間,少年這通身的氣勢未被周圍的精緻典雅的景緻比下去分毫。
青年暗道,不愧是悟少爺,看人的眼光一流,從一眾野路子中也能結識如此好友。
更不用說——
青年一路恭敬垂首,偶爾回首也僅僅看到流暢垂下的金色裙角。
他暗暗心驚,居然引來了這般人物。
鄰水長廊的盡頭是枯山水庭院,兩者之間的轉變頗為突兀。
似是明白客人未表達出的疑問,侍者主動開口解釋,
“悟少爺五感敏銳,六眼所獲得的繁多資訊也是不小的負擔。水流的聲音對於少爺來說也足以煩心。少爺年幼時經常被吵得睡不著覺。所以,呃……”
短暫的停頓後,青年再次開口,
“就為少爺重新修建了這處庭院。”
夏油傑和聞錦對侍者未說出口的部分了然
——以五條悟的脾氣,是把先前的庭院拆了對吧?
為了接好友進門而洞開的大門,早已驚動了五條家的長老們,如今五條悟的院子中趕來了不少一派痛心疾首的人們。
府邸開了正門的訊息傳來時,便猜到了甚麼的五條悟百無聊賴坐在長廊邊,面無表情的聽著以長輩自居的人們你一眼我一語,義憤填膺不厭其煩的勸阻。
長老們的聲音左耳進右耳出,突然不知道想到了甚麼,想看好戲的貓貓露出戲謔的笑。
……
六眼最早的捕捉到逐漸靠近的熟悉咒力氣息,煩不勝煩的白髮神子終於站起身,臉上浮現出最真實的表情。
身著淺藍和服的身影跨過院中的一眾人群望向院門,貓貓拖長著語調親暱的抱怨,
“好——慢——啊!你們怎麼這——麼——慢啊!我都快要被煩死了——”
院中眾人隨著五條悟的起身,紛紛轉身看向院門的方向。
侍者身後,穿著雪白襯衣的黑髮少年逐漸在門邊顯露身形。
為首的三長老挑剔的目光迅速掃過,即使挑剔如他也不能否認緩步走來少年的氣質非凡。隱約想起少年曾經與五條悟在五條家別院打的那一架,
……實力也還可以。
——雖然平民出身,但也勉強足夠站在自家少主身邊。但是,
老人眼底戾氣一閃而過。
少年過於狂妄了。先不說教唆著少家主屢屢孤身一人跑出五條家,就單單今日上門這番動靜……
思緒戛然而止,老者瞳孔驟然一縮!
赤紅霞帔出現在清俊典雅的院門外,行走間,鴉青鬢角的流蘇穩穩垂落,金色暗繡雲紋流光溢彩。
烏黑瞳孔緩緩掃視了一圈院中人群,微微仰頭看了看身側少年後微微撇開,最終落在庭院中央的青色身影上。
手中摺扇輕巧展開,遮住眼睛下方大半張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