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周明心理活動如何, 沈家樹是一點都不關心的。
反正老丈人不喜歡女婿，這應該是全天下的通病吧。他要生一個閨女，找個女婿, 那也是要看不順眼的。
“爸, 聽說我媽也是這個單位的，中午咱們一起吃個飯吧。把姐和弟叫上, 咱一家人也算團聚一下。”
周明瞪著眼，嚴肅又可怕。一般人, 包括家裡的孩子見到他這個表情, 早就嚇得不敢說話了。連他的妻子劉如慧說話都得小聲點。
當然這不包括沈家樹。
比起威嚴來，誰比得過沈家樹他爸。那是不怒自威。他胡鬧不聽話的時候，沒少對著他擺臉色嚇唬他。但是實際上就是紙老虎。你擺臉色有啥用？你又不可能對我動手。久而久之，沈家樹自然成老油條了, 最不怕的就是這種臭臉了。
沈家樹就和不會看臉色的人一樣, 還是笑眯眯的看著他。“爸, 你咋這麼不高興啊，你別這樣。回頭人家要誤會, 以為你不疼年年，所以不待見我呢。我可是你女婿。咱是一家人。”
“……”周明氣得手發抖。他端著茶杯喝了口熱茶, 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問道。除了來看我, 你還有別的想法嗎？”
沈家樹道, “我確實不是特意過來看您的。畢竟我們進城不容易。這次主要是來替單位辦事的。我們想弄點化肥用，但是您也知道，我們沒路子, 這些東西輪不著我們。我只好來海城找找機會了。另外我們還缺一些農業技術, 比如種植點經濟作物, 這些東西我們都沒有。所以這次我也要在海城待一陣子。爸，你也別讓我去家裡住了，我在外面住招待所就成了。”
周明一點都不想搭理這個無賴。
沒錯，在他心裡，沈家樹就和滾刀肉一樣的。
不過這個人的目的倒是讓他沒想到的。
他以為對方是來訛錢的。
甚至都準備好，準備一筆錢把這人打發了。
周明道，“那你也別在我這邊忙了，你工作要緊，先去忙你工作吧。”
他常常找爸爸伸手要零花錢。女婿半個兒。
周明：“……”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找人辦事說得這麼直白輕巧的。彷彿是自己欠了他的一樣。
他誰也不欠！
周明道，“你該知道我們家的情況的，我養了年年這麼多年……要說欠了誰，也是年年欠了我。你就算是我女婿，我也幫不了你。”
沈家樹痛心疾首，“爸，啥欠不欠的。一家人你算這麼清楚，那就很見外了。”
周明：“……”
“你要真是這麼想的，那不就是想去女留母嗎。這是不對的。你養孩子是應該的。還有，我丈母孃這些年上班了吧，聽說還是廠裡領導，養我家年年也是夠的吧。我剛在外面還聽人說你小閨女主動下鄉給你長臉呢。長臉的時候就不見外了。”
“反正爸，你這思想覺悟不行，你得改。”
周明火氣又上來了，他平日裡的好涵養面對沈家樹的時候，那是完全不存在的。
要不是怕人聽到動靜，早就把手裡的茶杯都給摔了。
辦公室裡氣氛正僵持著呢，助理進門，拿著檔案給他簽字。
外面的人趁機伸著腦袋往裡面看。
周明第一次感受到這種丟臉的時刻。
這一瞬間，他想起了他的那個老對手，唐文遠。以前有唐文遠在的地方，他就總是很丟人。因為他總是各方面都比不上唐文遠。學習比不上，分配的單位也比不上。
他如今的這一切，也是因為唐文遠
的消失，才輪到他。
要不然這個化工廠誰來當領導，還說不準。
唐家的人果然都這麼討人嫌。
周明道，“你先回去，我幫你找人。”
聽到這話，沈家樹頓時滿臉感激，“爸，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放心，以後我給你養老。不過爸，咱今天真不起吃飯啊，我怕人家說閒話。我請你吃吧。”
周明臭著一張臉，“今天要開會。忙著呢。”
“那行，我改天請你和家裡人吃飯，難得來一次呢。下次來都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
聽到這話，周明心裡反而鬆了口氣。
也是，在偏遠鄉下，甚麼時候能回來都說不準呢。他心情也好了一點了，“你先回去休息，等我這邊有訊息了就通知你。”
周明現在只想趕緊把這個無賴給趕走。
沈家樹也不在這裡多待了。他起身準備走，然後又侷促道，“爸，我能找你買點糧票嗎？我們那地兒沒全國糧票……我們領導知道我老丈人在海城，以為我要在家裡吃住，都不給我準備票了。”
周明二話不說，從兜裡掏出幾張票，胡亂的塞給沈家樹。“不用給錢了，拿去用吧，趕緊走。”
沈家樹感動極了，“爸，你對我太好了。爸，我以後會孝順你的。”
“……”
出門的時候，沈家樹還感動的拉著周明的手，“爸，你去忙吧，別送我了。我知道你對我好，你別耽誤工作。下次我有空再來看你。”
辦公室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周明勉強笑道，“那行，我就不送了。”
翁婿二人難捨難分的又拉了一會兒手，沈家樹才走了。
助理見狀，趕緊主動送沈家樹出大門去。
周明則是將辦公室的門關上，然後臉色變得十分扭曲。
外面，廠委的幹事們都在議論周家的這個女婿。
周家小閨女竟然在鄉下結婚了，而且這女婿看著還行啊。關鍵是周廠長人真是好啊，一點也沒嫌棄這個農村來的女婿。
連廠裡的老廠長開會的時候都問周明這個事兒。“年年的物件來城裡了？”
周明點點頭。
老廠長在廠裡管理多年了，是周明的老上級。
等老廠長退休之後，接班的就是周明。所以兩人平時關係還是很不錯的。
“你是個不錯的。對年年物件好點，年年也在鄉下不會受委屈。”老廠長道。“這孩子，我當初就說她不該下鄉的，怎麼去下鄉了。哎……年輕人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不過和她爸一樣，覺悟高。”
當年唐文遠和周明都是他手底下的。
唐文遠那可是個好苗子，天生搞化工技術的人才啊。可惜被借調之後就出事故。
周明的媳婦早年沒了，就和劉如慧組成家庭，倒是互相扶持照顧，也挺美滿的。而且周明也很重情義，為了不讓年年忘記唐文遠這個爸，連姓都沒改。
聽著老領導的教誨，周明微笑著點頭。
沈家樹大搖大擺的走在化工廠裡面，還和門衛們抽了煙混熟了。
門衛們這才知道，人家不止是唐年年的熟人，還和唐年年結婚了。
周副廠長就是他老丈人。而且還得到了這個老丈人的認可。
剛剛還是被周副廠長的助理親自客氣的送到大門口的。
這下子大家對沈家樹自然熱氣不少。和他邊抽菸，邊聊起鄉下的事情。
沈家樹就把說起了唐年年剛去鄉下那會兒多麼辛苦，多麼艱難。
簡直聽者傷心，聞者流淚。
但是這孩子吃得了苦啊，愣是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力在農村紮了根了。
“我當時也勸她回
來，但是她說不行，她要給爸爭光，你說，她是不是太孝順了？”
這些人都聽著連連點頭。
那是真孝順。現在哪個年輕人不知道下鄉辛苦啊。都是躲著避著。
其中一個人道，“怎麼分那麼遠去了，那些廠領導們的孩子都是儘量往近了份，之前周思蘭同志自己報名下鄉，都沒報那麼遠呢。”
沈家樹一聽就道，“她當時報的是哪裡？”
“好像是附近農場吧。不過周思蘭同志當時受傷了，不能去下鄉了，沒去成。”這人邊抽菸，邊回憶道。
沈家樹一聽就感覺不對勁兒了。
年年可是代替周思蘭下鄉的，這事兒他門清啊。按道理說，那是要分配去周思蘭原來的那個地方的啊。
怎麼就分去了自己那個偏遠鄉下？
這是存心的吧。
沈家樹想著家裡那個傻乎乎的小姑娘，心裡頓時不得勁兒了。可別是故意的。要不然他可真不客氣了。不啃幾斤肉下來都沒法彌補年年吃得苦的。
情況還沒弄清楚前，沈家樹也不多說。
畢竟現在表面上還是互相幫助的一家人呢。他暫時也不準備拆臺。
作為商人家庭長大的孩子，他明白怎麼做才是最划算的。
而且如何對待這個家庭，還是要看年年甚麼想法。
離開化工廠之後，沈家樹也沒閒著，在海城到處轉悠，去書店裡面找資料。還去了一些農業研究院裡面打聽情況。
晚上，周明回到家裡，臉都是黑的。
看到劉如慧在家裡，他臉色更差了，就像是一腔火氣終於有了發洩的物件，“做甚麼飯，別做了，吃不下！”
劉如慧趕緊道，“老周，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我要被你那個女兒氣死了。”周明板著臉道。
聽到這話，劉如慧是真的緊張了。因為周明很少用你的女兒這幾個字。除非是很生氣的時候。
他們是重組家庭，自然極少提起讓對方敏感的事情。
她賠笑道，“年年怎麼了，她在鄉下，怎麼惹你生氣了？”
“她在鄉下，她嫁的物件找上門來了，怎麼，你還沒聽人說？咱廠裡都知道了，我的小女婿找上門來了。我今天可算是在廠裡丟了臉面了。”
劉如慧聞言也是愣了。她還真不知道這些事情，今天說外面又新鮮的羊肉，她下午就不在單位裡面，去買羊肉了。回來之後又要處理，自然不知道單位發生的事情。
“你是說……年年那個鄉下物件找上門來了？他來做甚麼？”
“那要問你好閨女呢，把甚麼事情都和人家說了。找這麼個無賴，就存心來給我們添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