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凜混沌的夢境中像是闖入了甚麼陌生的記憶。
賀凜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這些像是自己腦海中所擁有的記憶,卻又壓根不記得這裡是何處。
他像一個旁觀者一般站在原地,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將他隔絕開來。
他們看不見他嗎,為甚麼無人與他交談, 為甚麼都帶著漠視的神情。
賀凜覺得身體輕飄飄的, 眼前一幕幕從自己眼前閃過, 他卻無法去靠近那些觸手可及的事物,有甚麼要在腦海中炸裂開來,卻又蒙著一層厚重的迷霧, 揭不開也看不清。
他為何會在這裡?
他要去到何處?
兵荒馬亂, 硝煙四起。
濃霧散開之際, 賀凜才赫然看見自己竟是身處皇宮, 可皇宮為何會是這副模樣, 廝殺和慘叫聲混做一團, 鮮血長流,灑在冰冷的宮牆上。
賀凜心頭猛然一驚,忽的意識到甚麼,一轉眼金鑾殿前一道素白的身影匆忙闖入, 他當即認出那是晏明月的身影。
然而下一瞬, 他又看見身披鎧甲的葉蕭滿目猙獰, 身後跟著來勢洶洶計程車兵,手握淌著血的利劍沉步跨入了殿中。
“原來是長公主殿下。”葉蕭沉冷又帶著詭異的嗓音在賀凜耳中響起,叫他頓時警鈴大作。
賀凜發了瘋似的往殿中衝去,眼前卻是一道白光閃過,他完全沒有能力去阻止眼前迅速發生的一切。
鋒利的劍刃刺入晏明月胸膛, 她喉間甚至連聲音都還沒來得及發出, 便重重倒在了地上。
“不!”一聲沉痛的吶喊聲被掩蓋在了濃霧之下。
他的聲音未能傳到任何角落, 反倒像是被蒙在沉悶的角落裡,很快化為烏有。
伴隨著一道沉重的巨雷轟鳴聲,賀凜像是被甚麼束縛住了一般,無法動彈分毫,胸腔仍在猛烈跳動,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直到他親眼看到自己衝入了殿堂之中。
可他無心再去想為甚麼會有另一個自己出現在這裡,在猛然掙脫束縛的一瞬,他發了瘋一般的奔向晏明月,想要抱起她的身體,卻怎麼也無法觸碰到她。
身體穿透晏明月的屍體,大顆大顆的淚水糊溼了他的眼,顫抖的唇只能無助地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嬌嬌,不……嬌嬌,你不能死……這不是真的……嬌嬌……”
“皇城已經淪陷,就算你治好了腿,也再無力迴天了,別做無謂的掙扎了,受死吧,賀凜。”
受死?
該受死的人,是他!
賀凜猛然起身,卻見另一個自己,已然毫不猶豫將劍刺入了葉蕭的胸膛,他頓時又僵在了原地,雙眼空洞地看著葉蕭緩緩倒在了地上。
這樣又如何。
殺了他又如何?
他的嬌嬌,再也回不來了,世間萬千他還未來得及帶她一一領略,他還未為她守下這片江山,還未真正與她訴過真心。
可她已經,不在了。
心如絞痛,向上湧來的窒息令賀凜痛苦不堪,他卻絲毫沒有掙扎,像是放棄了求生的慾望一般,好像一切的感官都在這之中放大了。
他不想再顧忌任何,只想拋下一切,隨她而去。
“本王身邊,便當真無半分值得你留戀的嗎?”
“你道若想與你和好,除非本王重新站起來……我已重新站了起來,你怎不願再等等我。”
“騙人,你從未想過回到本王身邊,對嗎?”
似夢似幻,這些話賀凜覺得自己似乎當真說出口過,卻又無半分印象,他為甚麼會說這些話,他的嬌嬌,已經奔向了他,是他的無能,未能將她緊緊抓住。
那此刻是夢嗎。
為甚麼他會做這般沉痛的夢,真實得就像是當真發生過這樣的事一般。
賀凜幾乎要分不清虛實,他看見另一個自己猩紅著眼眸抱起晏明月的屍體,一步步朝著金鑾殿外走去,每一步都異常沉重,猶如他的心一般,在不斷下墜。
不。
賀凜的嘴唇微顫著,終是呢喃出聲:“嬌嬌,別走。”
“嬌嬌……”
周身開始發冷,像是即將要墜入冰窖一般。
不,那黑暗之下太過寒冷,他不想去。
嬌嬌,不要丟下他。
嬌嬌,再讓我看看你。
身子開始失重,彷彿墜入了無盡的深淵,賀凜視線裡開始一片漆黑,他看不見,也聽不見,周圍靜得可怕。
忽然,一陣響動從耳畔傳來,隨後是一道柔軟低啞的輕聲。
“阿凜,我在。”
“別擔心,阿凜,你會沒事的。”
“我會陪著你的。”
有甚麼溫熱而柔軟的東西包裹住了他冰冷的手背,指尖觸及一片嬌嫩,摩擦著他粗糲的指腹,引出陣陣顫慄。
是誰,是誰在說話。
是誰陪在他身邊。
賀凜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做夢還是在現實,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心底卻沒由來的安心了下來。
萬丈深淵,有人伴在他的身側,他似乎也不那麼害怕了。
*
晏明月不眠不休在賀凜身邊守了兩日,待到第三日時,終是扛不住疲憊的身子倒下了。
先是賀凜重傷不醒,如今晏明月又倒下,嶽府上下一片慌亂,唯恐出了甚麼岔子。
可誰也沒曾想,晏明月竟是在半日後又再次醒了過來,面露疲色,卻仍是不管不顧支起虛弱的身子,執意要陪在賀凜身邊。
眾人規勸阻攔,都被晏明月冷言拒絕,他生死未卜,她又怎能安心歇下。
接連幾日的悉心照料,晏明月帶著令人驚歎的意志力,每日睡得極少,卻又異常的堅定陪在賀凜身邊,賀凜未醒,她便無法鬆懈分毫。
可晏明月到底是沒能守到賀凜甦醒過來的那一刻。
在她又堅持了兩日後,被銀翠扶著回房小憩之時,賀凜在空無一人的房中悄然醒來。
甦醒的半個時辰內,賀凜只覺背部異常沉重,彷彿仍有塊巨木壓在他的背脊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也壓得他疼痛難忍。
渙散的思緒逐漸開始清明起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並非身處那個深山中的屋舍裡,但也不知此處為何地,只是瞧這架勢,應當是被移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方才的夢境仍舊清晰留存在腦海中,真實得令他害怕,甚是讓他擔憂晏明月此時情況如何。
賀凜想要起身前去尋晏明月,身子卻沉重得壓根動彈不得,即使使出了自己的全身力氣,最終也只能綿軟地再次趴下,每次嘗試,劇烈的疼痛都幾乎要將他擊潰。
賀凜緊咬著牙,額頭滲出密密的細汗,剛恢復沒多少的身子,幾乎就又要被他折騰得面目全非。
蘇延便是這時進門的,一進屋便見賀凜醒了過來,還未來得及驚喜,下一瞬便見晏明月兩個時辰前給他敷上的草藥掉落了一大片,裸露出的傷口因為他的掙扎已經開始破裂,有的甚至開始滲血。
蘇延一驚,連忙上前大喊道:“王爺你這又是在折騰甚麼勁!你不要命了你!快躺下!”
蘇延急得顧不上尊卑,奔到床榻邊便一把按住了他的身子,虛弱無力的賀凜沒甚麼抵抗的力氣,很快便被重新按回了榻上。
賀凜緊皺著眉頭,眼底陰鬱的神色直直射向蘇延,彷彿不像一個全身無力正在奮力掙扎的病患,而像是一隻兇猛狠厲的困獸,正在努力掙脫著束縛他的鎖鏈。
賀凜沉著眼眸,死死抓著身下的被褥急切道:“她呢?”
蘇延胸口又是一堵悶氣險些要上不來,見賀凜不顧傷勢就要起身,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憤憤壓下他的身子:“王爺您都傷成這般了,先顧顧自己的傷勢吧,這些日子王妃也折騰得不輕,方才她才給您敷上的藥,這下全給弄散了,您若不想叫王妃再守你幾天幾夜,就老實躺著吧!”
賀凜一愣,身子忽的失了力一般完全躺下,側過頭來好一會才低聲道:“這幾日,是王妃守著本王?”
蘇延見賀凜安順了下來,連忙按穩他的身子,視線落在賀凜的後背上開始檢查的傷口,手上運作起來,嘴上唸叨著:“可不是嗎,王妃這幾日一直守著王爺,擦身換藥一事都親力親為。”
賀凜晦暗不清的眼眸在蘇延的一番話後,逐漸變得更為幽深,直至蘇延話音落下,眸底閃過一抹錯愣,隨之逐漸變為了疼惜。
蘇延並未細說,但他自是能想到,這並非易事。
此事叫她也受了不少驚嚇,再叫她瞧見自己這副模樣,她心中如何做想。
賀凜想要見她的心緒在此刻攀升到頂端,抬眼看向蘇延,開口時卻又顯得有氣無力:“她,今日可還會來?”
賀凜問得太過小心翼翼,叫蘇延訝然一瞬,而後才將方才弄散了的藥草重新敷好,起身道:“如若知曉王爺醒過來了,只怕是馬上便會趕來了,王爺莫要再折騰自己的身子了,老臣這便前去告知王妃這個訊息。”
蘇延說完,轉身正欲要走,賀凜又急切抬起頭來,嗓音乾澀道:“如若她歇下了,那便罷了……叫她好生歇息便是。”
蘇延腳下一頓,沉沉應下一聲,並未多言。
直到蘇延退出房中,屋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賀凜緊抿著雙唇忍受著背部難耐的痛楚,無法翻身,身體也極度不適,不論是疼痛的疲乏都應是令賀凜感到難受的。
可此刻他冷峻的臉龐上,卻柔和得像是一道溫潤的光,眉眼間細膩的柔情流轉著,像是有溫柔的日照降落在他的身上。
她在他昏迷時,對他說:“我會陪著你的。”
那沉於黑暗的畫面,僅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她還在,還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