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林軍緊握拳頭。
當年的戰役,隨著門關閉再次燒起。
持續數月的戰火,他不敢相信當時過的是甚麼日子。
所有人都死了,一個個倒在他的眼前。
他當時真的怕了,害怕回不去了。
可當將軍以血肉之軀擋在他面前,當滾燙的血濺到他的臉上。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人生生倒在自己面前。
何德何能,他不過就是一個小兵,卻讓將軍以身救他。
擋住了長劍,一劍刺穿胸口。
他不過就是一個小兵,一個跟在隊伍最後,只能遠遠看一眼將軍的小兵。
就被將軍救下。
也是從那天后,他知道他欠了將軍一條性命。
戰場上的逃逸,他在廢墟中聽到屬於孩子的哭聲。
被藏在山丘裡的孩子,身上掛著屬於他身份的牌子。
身後的追兵,喊著追查一個三歲孩童,格殺勿論。
他第一想到的就是將軍之子,沈之桁。
當時的北方蠻子,手段極其殘忍。
只要是遇到孩童,不管男女全都擊殺。
他當時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抱著只有三歲的沈之桁躲藏。
更是為了害怕被這些人找到,他將沈之桁身上的生辰玉,放在一個已經死掉的孩子手裡。
抱著屍體,找到了已經沒有氣息的沈將軍,塞進他懷裡。
後來被蠻子發現屍體,再加上生辰玉,只當沈將軍之子沈之桁已死。
這才收兵離開,他也才抱著真正的沈之桁,回家。
一路上的逃跑,一路上的躲避,終於讓他回到了林家村。
回到他心心念唸的家中。
至於沈之桁的身份,他只能對不起梁氏。
說他是自己在外的私生子,取名北妄。
莫忘北境一戰!
他這輩子不求大富大貴,只想將將軍的救命之恩延續下去。
所以這些年,就算是梁氏對老四苛刻,他也不敢太關心。
苛刻一點,至少比餓死強。
不敢說的身份,註定了讓老四身份尷尬。
但是他沒想到,這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他居然還想著去從軍。
十四歲的時候,老四就說過要去從軍。
是他一再阻攔,才壓下這想法。
如今還以為他娶了媳婦,馬上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怎麼安度一生甚好。
沒想到,從軍的念頭,在老四的心裡,依舊沒有散去。
林軍不知道該怎麼勸說,只能以自身為壓力,希望老四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院子裡,劉氏也是一頭霧水。
不知道公公這是怎麼了,怎麼說不同意還說的怎麼堅定。
看向自家相公,林三哥也是一頭霧水的不懂。
“老四想去從軍,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爹怎麼就這麼想不開,現在盛世太平,也不用去戰場打仗,就算是從軍也是操練,我就不明白爹在害怕甚麼!”
林三哥扇著扇子,眉頭都快皺成了一條線。
隨後看向林北妄他們,一合折扇怒道:“你們也是,做決定之前就不知道先跟家裡人商量一二,就這麼做了決定,現在你們產業都賣了,爹若是不願讓老四去從軍,你們又要做甚麼!”
“一個個的都不知道給我省心!”林三哥氣的都快燒著了,就沒這麼煩心過。
林北妄看向安月明,安月明看向林北妄,面面相視,他們好像真的衝動了。
“這件事情你們別管了,爹那邊我去勸說,爹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們去了只會惹得他更加生氣,今晚你們就住在這裡好了,我去跟爹談。”林三哥說著起身,起身時候還不忘瞪一眼林北妄,“就知道給我惹事,我真是上輩子欠你,這輩子當你哥!”
林三哥說著去敲開了林軍的房門,劉氏坐在院子裡,一聲嘆息,讓人收拾了這一桌子的殘羹冷飯。
幸好這事情是吃飽後說的,要不然這麼一大桌子飯菜,可不得浪費了。
劉氏起身,“老四,晚上你跟良緣睡,月明去我房裡,你三哥今晚怕是出不來了,今日我跟月明說,你們想請個婆子,明日你早點起,去西街看看去。”劉氏說完,拿著帕子給旁邊乖巧吃飯的兒子擦了擦嘴,軟了聲音道:“良緣,帶你四叔去你房裡,月明我們也回房吧!”
劉氏說完,妯娌倆攙扶地上樓去。
一路上安月明都安安靜靜的,好像是被牽線的木頭娃娃。
房間裡,打好熱水。
劉氏洗了洗後,換了水,換了乾淨的毛巾給安月明。
看她這副痴傻模樣,忍不住開口道:“你也別多想了,爹就是那個脾氣,等他想通了就好了,先洗臉早點休息吧!”
安月明接過毛巾,點了點頭,洗漱。
劉氏鋪好的床,一人一邊,妯娌倆坐在床前。
“其實老四想從軍,也不是一天了,以前我就聽良緣他爹說過,只是也不知道爹是怎麼了,就是不同意,死活都不同意,當初婆婆還在時,也說過讓老四去從軍,家中有秀才,可免家中田地稅務,家中有從軍者,一個月還能有五百文貼補。”
“老四雖說能打獵,但也不是日日都能獵到,相對這五百文實實在在的錢,婆婆肯定是想要老四去從軍,可也不知道爹是怎麼了,只要提到這事就不高興。”
“尋常時日,若是他們二老有紛爭,公公也是能避則避,從來不會與婆婆爭吵,但是隻要是說到老四去從軍這事,兩人必定會吵幾日,後來婆婆也是看透了,就不再提起此事,只是沒想到現在你們又再一次提起。”
劉氏還當這事已經是過去式,又或者說,公公能看在弟妹的面子上,不再阻攔。
沒想到還是一樣結果。
他們不知道林軍為何如此在意這事,也不敢亂猜測。
“行了你也別想了,這事讓良緣他爹去說,若是真不行,那老四從軍一事,就此罷休算了,你們也不要再提,鋪子沒了還能繼續開別的,你這麼聰明,肯定還能想到更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先睡吧!這一天舟車勞頓的,你也累了。”劉氏現在,倒真有幾分長嫂如母的架勢。
扶著安月明躺下,給她蓋好被子。
兩人的肚子只不過差了三月,安月明的肚子卻如同氣球似的鼓脹。
劉氏好奇的一隻手覆蓋在她肚子上,撫摸的又道:“當初我懷良緣,就算是要生的時候,也沒有你肚子這般大,你這肚子,怕是有兩個吧!”
劉氏覺得她越說越對。
安月明這肚子,絕對不一般。
安月明躺下就能看到的肚子,難受的側臥。
這些日子,她也有這個疑慮。
但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只要健康就好。
“現在還不知道,等再過三個月生了才知曉。”安月明開口道。
劉氏點頭,這話也沒錯。
妯娌倆又聊了一會兒,直到下半夜兩人才悠悠地睡去。
次日一早。
兩人還沒睡醒,就被樓下的喧鬧吵醒。
劉氏扶著安月明起身,兩人穿戴好衣服下樓。
看到樓下兩個面如茶色的兄弟,劉氏開口道:“這是怎麼了?一大早就這般慌張。”
劉氏問完,林北妄也連忙扶著安月明坐下。
在兩人的注視下,說道:“三嫂,我看到大嫂了。”
李氏?
林北妄一句話,劉氏才想起,大嫂年前失蹤,這都小半年了。
現在居然被林北妄看到,這……
安月明也跟著皺眉,沒想到會找到大嫂。
“相公是在哪裡看到大嫂的?”安月明追問。
“就在西巷巷口,我當時按照三嫂說的,去那邊找婆子,剛好就碰到了大嫂,大嫂她、她……”
林北妄說到一半不好意思說下去,因為後面的話,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安月明不明,她不知道西街巷子是做甚麼的。
劉氏卻已經明白。
難怪他們這麼久沒找到大嫂,原來是大嫂從未在白日出現。
西街是煙花之地,老四這是去找人的時候,撞見了大嫂送客了……
可大嫂……
“老四,你確定是大嫂,你沒看錯?”劉氏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不明白大嫂怎麼會落入那個地方。
連忙追問,希望是老四認錯了人。
誰知道林北妄搖頭,“我不會認錯的,我還叫了她,但是她看到我就跑,我當時追到西街東巷就沒再追下去了。”
西街東巷不只是煙花之地,更是殘花敗柳之地。
哪裡都是青樓裡年老色衰之人,接的也都是最低賤的客人。大嫂這是經歷了甚麼。
寧願在那種地方生活,也不願回來。
“既然如此,等會兒我隨老四過去看看,你們在家等著。”劉氏左思右想,還是自己去最為合適。
安月明不知道哪種地方,又是婦道人家。
她從小就跟爹爹在外闖蕩,自然也見識過這樣的人。
她去沒關係,至於帶著林北妄,完全就是帶路。
安月明被他們整的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絕非甚麼好去處。
三嫂他們去,安月明也不放心。
當下起身,拉著三嫂的胳膊問道:“三嫂要去甚麼地方?大嫂又在甚麼地方?三嫂是打算瞞著我嗎。”
安月明的追問,有些咄咄逼人。
劉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道:“月明,這事你不必知道,不是甚麼好地方,你……”
“既然不是甚麼好地方,我更應該知道不是嗎?三嫂也說了,我們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還有甚麼是我不能知道的。”
“可是……
”
“巧巧,弟妹也是傻子,你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直接跟她說,她也能幫著想想辦法。”林三哥打斷三嫂的可是,說道。
多個人多個腦子想辦法,這件事情要在林軍回來之前解決。
絕對不能讓爹知道。
要是被爹知道,大嫂去了那種地方,做了那種勾當,爹還不得當場氣死!
爹這一輩子最好的就是面子,這事只會是顏面掃地。
劉氏狠狠瞪了一眼林三哥,這才轉身說道:“月明,那處不是甚麼好地方,西街其實就是個煙花之地,但也因為便宜,所以有不少人居住在那邊,也就分為東街南街西街。”
“南街住的都是被貶的奴婢,我讓老四去那邊給你請個婆子,是因為那邊的人照顧起人是真不錯,而且價格也不貴,西街就是一條青樓街,也是做生意的地方。”
“東街則住的是一群無路可退的女人,她們有的是青樓裡被趕出來的,有的是老了不能伺候人的,還有就是失足的,老四在那邊看到大嫂,可想她已經、已經……”劉氏咬著唇,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去說,“總而言之,就是那地方不適合你去,太髒。”
“既然如此,也更加不適合三嫂去,汙穢。”
安月明聽明白了,所以才能回的這般輕鬆。
難怪三哥他們找遍了整個鎮子,都沒找到大嫂。
原來就在他們沒去找的地方。
誰也不會想到,大嫂會在那種地方出現。
安月明突然想到了小七,整個鎮子也沒找到小七。
不知道小七會不會……
安月明搖頭,覺得她這思想太邪惡了。
小七不過就是一個被哥哥寵壞的孩子,雖說任性,但也自愛。
斷然是不會在那種地方出現。
“還是我跟相公去吧!三嫂留在家中拖延公公。”安月明冷清地聲音道。
“可是……”
“沒甚麼可是,我在家公公只會更加會懷疑,畢竟這件事情,三哥三嫂也不想讓公公知道,對吧!”
安月明說的很慢,但是每個字都咬的清楚。
他們的確是不想讓林軍知道,但這也不是讓安月明去的理由。
她作為嫂子的,怎麼能讓弟妹事事頂在前面。
“好了,這事就這樣說定了,我跟相公去,三嫂跟三哥留在家裡,若是公公問起,你們就說我們回家去了,這個時候西街人煙少,也不會注意到我們,我們挨家挨戶地問,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大嫂。”
安月明這話說的,好像也挑選不出毛病。
的確。
他們夫妻倆在家,更能打消公公的懷疑。
可月明這麼大肚子,她著實擔心。
“那你小心一點,有甚麼事就找人捎個信回來,別逞強。”劉氏擔心道。
安月明一笑,道:“這不是還有相公陪著嗎?又不是我一個人去,三嫂莫要擔心。”
說著,兩人從後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