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臨其實壓根沒有睡著。
不過是方才身體不適,沒甚麼力氣說話,便索性躺下了。
但這會兒緩和過來,他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冷靜下來後他自然看得出,小夫郎方才說那番話只是故意逗他罷了,壓根沒有往心裡去。是他自己太在意,在意到自己氣自己。
不該這樣的。
都怪那小夫郎總是把能治好他掛在嘴邊,讓他不小心當了真,也變得貪心起來。原本只是想活得更久,想不再拖累家裡,想過上尋常人的生活。
可現在……
裴長臨望向走進來的人,少年似乎沒想到他是醒著的,就那麼呆在了原地,模樣傻乎乎的。
但很可愛。
他沒見過比小夫郎更可愛的人。
他好像真的變得貪心起來了。
“你……你身體好點了嗎?”沉默許久後,賀枕書率先打破了沉靜。
裴長臨輕輕應道:“嗯。”
屋內再次陷入沉靜,裴長臨看見賀枕書握在手裡的木頭小鳥,但沒有太在意,而是問:“你去哪兒了?”
“是那個姓李的藥販子,他來收藥。”賀枕書道。
裴長臨:“收三角藤?”
“你怎麼知道?”賀枕書問了句,又反應過來,“也對,我們最近都沒再上山採藥了。”
前些天是因為忙碌,後面則是連日下雨,沒機會上山。
賀枕書說話時沒有看裴長臨,他視線低垂著,似乎腳邊一塊地磚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裴長臨習慣了小夫郎一遇事就把自己縮起來的樣子,又問:“你賣給他了?”
“沒有,我還想再等等。”
似乎是因為有了話題,賀枕書終於放鬆了些,將方才發生的事告訴了裴長臨。
聽完,裴長臨點點頭:“好。”
他這反應倒讓賀枕書疑惑起來:“你怎麼完全不驚訝?”
既不驚訝藥販子會上門收藥,也不驚訝賀枕書待價而沽。
“是因為近來很多人身上起紅疹吧。”裴長臨道,“這個時節的確容易患這毛病,爹以前農忙時也患過,最開始只是瘙癢疼痛,拖得嚴重了還會發熱頭暈,手腳無力,幹不了農活。”
他頓了頓,又道:“看來最近應該有不少人生病,收藥的看出這裡頭有利可圖,所以上門收藥。”
賀枕書眨了眨眼。
說得完全沒錯。
僅憑他剛才轉述那些隻言片語,居然就能猜到整件事情。
這小病秧子真是很聰明啊。
對方詫異的神情讓裴長臨十分受用,他唇角忍不住抿開一點弧度,又飛快收了回來。
“但你不願意賣給他……”裴長臨問,“你覺得藥材的價格還能再漲?”
“價格是能漲,但就算沒有這個原因,咱們也不能這時候賣給藥販子呀。”
賀枕書道:“現在還沒到藥材緊缺的時候呢,那藥販子張口就把藥價翻了一倍,你覺得他在打甚麼主意?”
裴長臨懂了:“你覺得他會利用這批藥材,趁機炒高藥價?”
賀枕書點點頭。
他會提前囤積三角藤,的確是因為知道這藥材最後價格會漲不少。
至於那藥販子,他既然也看出這裡面有利可圖,賀枕書就不相信他在收到藥材後,會立即賣去醫館。他肯定是想囤積在手裡,炒高價格,等到最後再賣出去狠賺一筆。
他才不會讓那藥販子得逞。
賀枕書將自己的想法與裴長臨說了,見後者眉頭微蹙,似乎正思索著甚麼,又忙道:“你別誤會,我說價格還能漲不是要自己炒高價的意思,我才不幹那趁火打劫的事。”
若是其他貨物倒無所謂,藥材是能救命的東西,價格炒得太高,最終害的是窮苦百姓的利益。
賀枕書自然不會做這種事。
不過嘛,如果這筆錢不是由百姓來出,那便無所謂了。
賀枕書這麼想著,卻聽裴長臨道:“我沒有懷疑你。”
他抬眼看向賀枕書,道:“我只是覺得,你好像總是能說對一些事情。”
從賀枕書決定要收藥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證明他在半個多月前,就已經預見到那藥材的價格會上漲。還有預見到今年雨水會增多,堅持要讓裴家提前收成。
賀枕書瞬間明白裴長臨想說甚麼,心下一驚,強作鎮定道:“當然是因為我學過天象!你沒聽說過嗎,會觀天象的人,連未來幾年的氣候都能瞧出來,我只能看出一個月的,不、不算甚麼了。”
學過天象,看出農忙時雨水充沛,推測出許多人會因此患病,藥材緊缺,價格上漲。
倒不是完全說不通。
裴長臨若有所思地偏了偏頭:“那劉家三叔會摔斷腿,也是天象告訴你的?”
賀枕書:“……”
險些忘了,他先前說漏嘴,的確說過劉老三最後還得指望裴家幫忙。
不算賀枕書帶他去看大夫那事,因為摔斷了腿,劉家今年的農活都幹不完,前兩天還來問裴家借牛,想在犁地的時候用。
“我就是瞎猜的呀。”賀枕書不怎麼會撒謊,也想不出該怎麼解釋,索性懶得再想借口,“裴家可是這十里八村唯一的木匠家,他劉老三有事要指望裴家,這很難猜到嗎?”
他若無其事與裴長臨對視,假裝自己十分有底氣的模樣。
裴長臨垂下眼眸。
賀枕書沒錯過他眼底那一瞬間的笑意,臉頰微燙:“我沒有騙你,你別笑!”
“好,不笑。”裴長臨回答得爽快。
他掀開被子想下床,賀枕書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去扶他,剛攬住對方胳膊,便聽見裴長臨輕輕道:“我希望,你剩下的事也能說對。”
賀枕書愣了下,福靈心至般明白他指的是甚麼。
他對裴長臨說過,這世上奇人異士很多,一定會有辦法治好他。
賀枕書認真道:“一定可以的,你會痊癒的。”
裴長臨偏頭看向賀枕書。
他注視了他很長時間,許久之後,才輕聲開口:“如果……”
他眼中閃爍著往日不常能見到的光,像是滿懷希望,又像是有些侷促。那光芒叫他整個人都顯得精神起來,也比以往更加英俊。
賀枕書幾乎能聽見自己忽然變得劇烈的心跳聲。
他嗓音乾澀,小聲問:“如果甚麼?”
但裴長臨最終沒有把話說完,他只是抬起空閒的那隻手,輕輕將賀枕書鬢邊散落的一縷髮絲拂到耳後。
“到那一天再說吧。”
他移開視線,抬眼看向窗外。
外頭的雨不知道何時停了,天邊依舊陰雲密佈,卻似乎有一束十分微弱的陽光,從那連綿昏暗的雲層中央透出來。
裴長臨望著那絲光亮,輕輕道:“如果我真的有那一天。”
.
陰雨天又持續了幾天。
下河村還算好,時不時會有個小半天晴起來,讓農戶們能趁機搶收麥子。靠近縣城的幾個村鎮,自從穀雨之後,天上的雨就沒停過。
賀枕書在心裡算著日子,沒過幾天就等來了訊息。
訊息是周遠去鎮上採買時帶回來的。
彼時正好雨過天晴,裴長臨正在幫賀枕書做書桌。
由於近來精神好了許多,裴蘭芝終於不限制他做木工,裴長臨也終於能去工具房取用大件的木料和用具,而不用每天偷摸從木料棚子裡摸邊角料。
但他力氣還是不夠,裴木匠和周遠不在家時,他連一塊木頭都要鋸上好半天。
賀枕書看不下去,主動提出要幫他。
周遠走進院子裡時,瞧見的便是那小夫郎一腳踩著木料,一手握著鋸子,鋸齒在木料上來回比劃,久久下不去手。
“笨。”裴長臨低哼一聲,眼底卻帶著笑意,“還不如我自己來。”
他話是這麼說,卻只是上前半步,彎下腰握住鋸子手柄的下方,幫賀枕書調整方向。
遠遠看上去,就像將人完全摟在懷裡。
“……”周遠都不知道自己另一隻腿該不該邁進去。
但院子裡那兩人先發現了他,小夫郎慌慌張張放下鋸子,裴長臨也連忙後退半步,又恢復了往日冷冷淡淡的模樣。
彷彿周遠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是錯覺。
周遠:“……”
他勉強哈哈笑了幾聲,大步走進院子:“就你們倆在啊,爹和蘭芝呢?”
“爹說去鄰村轉轉,看有沒有活。”裴蘭芝推開臥房的半扇窗戶,瞧了眼院子裡那兩人,含糊道,“我在屋裡睡了會兒。”
周遠把買來的東西放下,“咦”了一聲:“媳婦兒你平時都不午睡的,身子不舒服嗎?”
裴蘭芝:“……”
她懶得解釋,伸手就想把窗戶關上,卻聽周遠又道:“等等,等等,我剛才在鎮上聽到個大訊息!”
是官府頒發的告示。
因為近來府縣內連日下雨,許多農戶因搶收患上皰疹之症,藥材供不應求。特此高價向民間收購一批藥材,製成藥膏分發給各村鎮農戶,以示縣太爺對百姓的愛護。
而官府公佈要收購的藥材裡,就有三角藤。
“我剛才從回春堂門前過,瞧見那裡頭全是人。現在好了,有官府免費派發藥膏,大家夥兒就不用再去醫館擠了。”周遠把聽來的訊息說了,感嘆道,“縣太爺真是個體恤百姓的好人。”
他說這話時,賀枕書還在專心致志地鋸木頭。
官府會徵收草藥他自然早就知道,因此沒有表現得太過驚訝。直到聽見周遠這句感嘆,賀枕書忽然輕笑一聲,諷刺道:“甚麼體恤百姓,就是為了自己頭上的烏紗帽罷了。”
還是與那改良種植方法有關。
下河村所屬的是安遠縣,頭一年改良時,府城那邊只挑選了幾個土地肥沃的區域作為嘗試,沒輪到安遠縣。結果被劃去改良種植的府縣各個大豐收,連帶著縣令也跟著升官嘉獎。
安遠縣縣令看著眼紅,去年便主動自告奮勇,要在府縣境內推行改良。
還在知府大人面前用烏紗帽打了包票,安遠縣今年糧食收成必然能位列前茅。
誰能想到,眼看到了能收成的時候,竟然連著下了快半個月的雨,別說要大豐收,到夏秋時節能不鬧饑荒都是上天保佑。
眼看當初的承諾實現不了,只能想想別的法子。
比如,大肆宣揚安遠縣的百姓因天公不作美,都遭了皰疹之症,因此影響了收成。再做出一副體恤百姓的模樣,高價收購藥材,發放藥膏,給上面有個交代。
至於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多人患了病,那藥材是不是當真已經供不應求,這些其實壓根就不重要。
多花點銀兩,就能將糧食收成不景氣的事蓋過去,說不準還能因為愛民如子得上頭一個嘉獎,這就是縣令打的算盤。
賀枕書簡單解釋了幾句,周遠聽得人都傻了:“那……那我們還賣不賣藥?”
“當然要賣。”賀枕書繼續鋸他的木頭,頭也不抬,“官府出的價,可是民間散藥的十倍呢。”
比他當初給藥販子喊的價高多了。
賀枕書用力鋸著木頭,低聲道:“那狗官的錢,賺多少都不嫌多。”
少年自從來了裴家,一直表現得懂事得體,還從沒有對甚麼人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周遠有點摸不著頭腦,還想問些甚麼,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裴長臨忽然開口:“姐夫,阿姐剛剛是有些頭疼,你進屋看看她吧。”
“啊?”周遠一愣,連忙看向窗戶內的裴蘭芝,“媳婦兒你頭疼?怎麼回事,是不是昨晚睡覺吹著風了?”
裴蘭芝一言難盡地看著裴長臨,又看了眼自家傻愣愣的贅婿,嘆氣:“是,你進來給我按按。”
周遠連忙進屋,裴蘭芝把門窗關好,很快就沒聲了。
裴長臨這才起身,走到賀枕書身邊:“鋸歪了。”
賀枕書一愣,連忙鬆了手:“對、對不起,我去重新搬一塊過來。”
他轉身就想走,被裴長臨輕輕拉住。
“別弄了。”裴長臨道,“你拿它撒氣呢?”
賀枕書嘟囔道:“我能撒甚麼氣?”
裴長臨:“姐夫說話一直這樣,直來直去,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如果他說了甚麼讓你不高興的話,我替他向你道歉。”
賀家先前就住在安遠縣,是因為遭了牢獄之災,才會家道中落。而下令讓賀老闆入獄的,就是那安遠縣縣令。
這件事裴家所有人都知道,也就周遠那神經大條的,沒反應過來。
“我不是和他置氣。”賀枕書低著腦袋,“姐夫沒有惡意,我知道的,我只是……”
他只是一想起那個狗官,就會想起他最後一次見到爹爹的場景,想起那間陰冷破敗的牢獄,想起爹爹蒼白憔悴的臉色。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這些事了。
賀枕書嘴唇緊抿,眼眶悄然紅了。
“你、你別哭啊。”裴長臨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下意識抬起手,又不敢碰他,“是我說錯話了嗎?我不太會哄人,你……我陪你去村裡走走?帶你去鎮上吃東西?”
裴長臨難得有這麼慌張的時候,賀枕書被他這反應逗笑了,原本那點眼淚還沒來得及落下就收了回去。
“你是不會哄人,以前都是等著別人來哄你嘛。”
他沒好氣地低哼一聲,低頭看見對方那無所適從的雙手,用極小極輕的聲音道:“明明上次都知道要抱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