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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2022-11-24 作者:池翎

 這批竹子裴家人做了五天,共做出了十七把油紙傘,其中有兩把是賀枕書在裴長臨的幫助下自己完成的。糊傘面的時候,賀枕書給每一把都繪了字畫。

 有了裴長臨的幫忙,賀枕書終於沒再霍霍那些做油紙傘剩下的邊角料。裴家人又花了一天時間,將剩下的竹料全編成了竹籃竹簍,準備一併帶去鎮上賣掉。

 去鎮上擺攤賣傘這天,賀枕書特意起了個大早。

 “甚麼?我自己去?”

 裴蘭芝解釋道:“不是你自己,長臨會跟你一塊去。”

 說這話時,她正把烙好的小米餅子從鍋裡撈出來,預備給兩人帶著做中午的乾糧。去擺攤賣東西,要花多長時間沒個準,要是生意不好,說不定要晚上才能回來。

 在鎮上吃太貴,只能自己帶點乾糧。

 “沒法子,過幾天就要收麥子了,我和你姐夫要忙地裡的事。”裴蘭芝把熱乎乎的餅子用油紙包了,遞給賀枕書。

 賀枕書疑惑地眨了眨眼。

 可他記得在前幾世,這批傘就是裴蘭芝和周遠帶去鎮上賣的,怎麼這次忽然就要忙地裡的事了?

 收麥子不還得再過個三五天嗎?

 賀枕書:“那爹他……”

 “我沒空。”裴木匠正巧走進廚房,直接從鍋裡摸了兩塊餅子,“村西那王寡婦家裡的窗戶被風吹壞了,前兩天就喊我去修補,今兒得去一趟。”

 賀枕書沒話說了。

 如果所有人都走不開,他的確不能自己一個人去。

 很多人家都不會輕易讓家裡的媳婦碰錢,他自認裴家對他還沒信任到那份上。

 可是……

 賀枕書視線往外看去,瞧見了那已經穿戴整齊,正等在院子裡的人。

 他可沒忘記上次裴長臨出門,回來時連站都站不穩,還不小心毀了自己做了好幾天的小玩意,氣到發病,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真的沒問題嗎?

 “有個男人跟著也好,小書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被人欺負都沒人幫忙出頭。”裴蘭芝又道。

 她事後才知道上回那藥販子和賀枕書起衝突的事,著實氣得不輕,唸叨了好幾回不該讓賀枕書自己去賣藥。如果有她在場,那藥販子可不敢這樣與賀枕書說話。

 賀枕書別無他法,只能答應下來。

 幾人在廚房說話時,周遠去牛棚把牛牽了過來,拴上了車。

 裴木匠常年在外面跑,家裡自然也買了牛。農忙時下地幹活,農閒時便跟著裴木匠到處走村。上次就是裴木匠出門時把牛帶走了,賀枕書和裴長臨才不得不去村口坐別的牛車。

 不過家裡的牛車沒有頂棚,除了運貨方便,倒也不比村口的牛車好多少。

 賀枕書去幫著周遠把貨裝車,與裴長臨一起駕著牛出了門。

 牛車悠悠走遠,裴木匠坐在門邊,吸了口菸草:“你以前都不肯讓長臨出門,現在倒是轉性了。”

 裴蘭芝嘆了口氣:“以前是管他管得太嚴。”

 他們一廂情願把人護著,甚麼也不讓做,最後得到的就是一個沉默寡言,總把自己關在屋裡的病秧子。

 “您發現了嗎,長臨最近出來的次數變多了,也愛說話了。”裴蘭芝視線望著遠處,笑笑,“以前哪是病得下不了床,就是身子不舒服,不想與人說話,情願自己在屋裡憋著。”

 “多讓他出去走走,說不準能比以前好。”

 .

 今天出門早,兩人到鎮上時還沒開市。賀枕書讓裴長臨在車上等著,自己去管事那兒交市金。

 鎮上這集市是官府直接管轄,區域劃分細緻。賣蔬果糧食、禽蛋豬羊的區域味兒大,地上也髒,租金是最高的。手藝貨品被分在雜貨市,租金低一些,一天的攤位費才五文錢。

 當然,也可以選擇不進集市擺攤,去街尾尋個空地,就地就能賣貨。

 不過街尾比不上市集人多,還得謹防官府巡視。

 賀枕書自然不會去自找麻煩,他交完租金,管事的便領他們去了攤位。

 住在這附近的多是農戶,賣雜貨的人不多,攤位比其他區域寬一些。賀枕書讓裴長臨坐在車上別動,自己撐開一塊布鋪在地上,把東西從車上卸下來擺好。

 油紙傘撐開兩把賀枕書最滿意的放在前頭,其他的放在旁邊堆成小山。至於那些竹籃竹簍,則全部堆在一角。

 這幾天雨水多,昨晚就下了一夜的雨,地上還潮著。東西全部擺好,賀枕書看了眼天色。

 這會兒時辰已經不早,但天邊還是陰雲密佈,一點要散去的意思都沒有。

 說不準一會兒就要下雨。

 都說晴賣蒲扇雨賣傘,陰雨天是最適合賣傘的。

 賀枕書剛要開心,又想起車上還坐了個小病秧子,回頭道:“一會兒如果下雨,你就去後面那茶鋪裡躲躲,別淋著雨。”

 以裴長臨這身子骨,要是真淋了雨,恐怕得燒個好幾天。

 裴長臨頭也不抬,低低地“嗯”了聲。

 他出門前把前些天裴木匠偷摸給他的那截竹筒帶上了,又不知甚麼時候揣了把刻刀,正在那青竹表面雕刻著甚麼。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向來專注,也不知到底聽沒聽進心裡。

 “裴長臨。”賀枕書不悅地喊他,“我和你說的話你聽到了沒?”

 喊了好幾聲,後者悠悠抬頭:“你說甚麼?”

 賀枕書:“……”

 眼見少年馬上要炸毛,裴長臨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才不緊不慢道:“下雨就去後面那茶鋪裡躲雨,聽到了。”

 賀枕書:“…………”

 故意的。

 更生氣了。

 賀枕書大步走到牛車旁,一把將人手裡的東西奪去:“今兒得在鎮上待一天呢,省省力氣,不許碰這些了。”

 裴長臨:“……”

 “幹嘛,想搶回去?來試試啊。”賀枕書把手高高舉起,眉梢都帶著得意,“小病秧子,我還治不了你?”

 兩人在牛車邊鬧的時候,有人走到攤前:“這傘繪得真不錯,怎麼賣啊?”

 賀枕書連忙轉過身去。

 問話的是個書生打扮的男人,身上淺藍色的長衫洗得泛白,顯然是學堂的學生。

 鎮上沒有開設官學,只有一間私塾,是個落第舉人開的。附近村鎮的百姓想要讀書,都只能去那私塾拜師。

 這會兒集市剛開,趕集的大多都擠在菜市肉市,這書生多半隻是去學堂的路上經過這裡,被賀枕書擺出來的傘面吸引過來。

 賀枕書沒想過這麼快就來生意,被他問住了。

 出門前裴蘭芝交代過售價,竹籃竹簍分大小,大號的二十文,小號的十五文。至於油紙傘,裴家賣得便宜,通常是八十文一把,無論晴雨都是這個價。

 但這次賀枕書在上面題了字畫,便讓賀枕書自己定價,只要不低於八十文就行。

 賀枕書一時拿不定主意,下意識看向身旁的人。

 裴長臨道:“一百五十文。”

 賀枕書:“!!!”

 書生也愣了下,皺起眉:“這麼貴?”

 “沒有沒有,他胡說的。”賀枕書連忙道,“一百二十,不,一百一十文就行,每一把花色都不同的,您可以挑挑。”

 這個價比尋常油紙傘的市價高一些,但已經在書生能接受的範圍內。他口中嘀咕著“太貴了”,卻還是蹲下身,在攤上挑選起來。

 每一把傘的傘面都是賀枕書精心畫的,有山水、花卉、動物,每一幅都比那晚他隨手畫出來的小貓更加好看。

 但書生更關注的,是那繪圖旁邊的詩句。

 “這些詩是誰題的?”書生問。

 賀枕書:“是我寫的。”

 書生嘟囔道:“難怪了,文縐縐的,看不明白……”

 賀枕書:“?”

 不是讀書人嗎?

 他寫得很直白了吧???

 賀枕書默然片刻,果斷選擇岔開話題:“您是要自己用,還是想送人?”

 這書生看著身形羸弱,不像是會在家裡幹活的人,大早晨來買傘自己使用的可能性不大。可他既不關心繪圖,也看不懂詩句,也不像是單純欣賞他的傘面。

 只有最後一種可能。

 果然,書生支支吾吾一會兒,才低聲道:“……送人。”

 賀枕書大致能猜到書生的意圖,從攤上抽出一把傘:“這把並蒂蓮如何,同心同根,永不分離,送心上人最合適。”

 書生眸光微亮,意識到賀枕書說了甚麼,又漲紅了臉:“謝、謝謝。”

 他不再嫌貴,痛痛快快付了錢,抱著傘離開了。

 賀枕書把錢收好,彎腰整理被翻亂的攤子,聽見身後裴長臨說話了:“你喊一百五十文,他多半也要。”

 讀書人大多都不顧家,花錢比尋常農戶大手大腳一些。何況那人是為了給心上人買禮物,比起鋪子裡的珠釵首飾,一把油紙傘可便宜太多了。

 “話是這樣沒錯。”賀枕書道,“但又不是每個客人都把這東西當禮物買。”

 大多數人買油紙傘還是為了實用,外觀做得再精美,這也不過是一把傘,作用不過是用來遮擋風雨。

 裴長臨喊那價格都快比平時貴一倍了,怎麼可能賣得出去。

 “怎麼會賣不出去?”裴長臨道,“我若能畫成這樣,三百文都不賣。”

 賀枕書:“……”

 裴長臨還真能做出這種事。

 這人先前刻過一個木雕,一隻巴掌大的小兔子,託人來鎮上賣偏要喊價五百文,結果放了半年都沒能賣出去。

 到現在,那隻兔子還在他屋裡放著。

 雖然在賀枕書看來,那隻兔子的確雕得十分精美,也完全能值那個價,可……

 總之,讓裴長臨來定價就是個錯誤。

 賀枕書心下嘆息,把攤上的貨物擺放整齊,才回頭去看裴長臨。後者不知甚麼時候把那竹筒和刻刀又拿到了手,在牛車上坐得四平八穩,不緊不慢地雕刻。

 “你甚麼時候拿回去的?”

 賀枕書還想去搶,裴長臨不躲不閃,在他動手前開了口。

 “別亂碰。”他刮下一片竹屑,語氣依舊很平靜,“這東西做完至少能賣七百文,弄壞了你賠?”

 賀枕書動作一頓,慫了:“那、那還是算了。”

 他灰溜溜回去看攤,沒留意到裴長臨眼眸低垂,唇角卻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平時瞧著那麼聰明一個人,怎麼他說甚麼就信甚麼。

 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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