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要不然咱們就算了吧。”回到公主府,連翹斟了杯涼茶遞過去,憂慮著眉眼同蕭顏如是道。
連翹知道蕭顏想要怎麼做, 但她也是真的很擔心謝城會一怒之下殺了、傷了蕭顏。
畢竟此前那事謝城還未釋懷,眼下怎可再火上澆油?
事實上,連翹想的,蕭顏怎麼不知?
但承諾終究是承諾。
思及此,蕭顏眉心不由地擰成一團。
連翹自然也明白蕭顏是怎麼想的, 是故她如是勸道:“況且, 公主也確實是盡力了。”
不得不承認的是,連翹這話確實對蕭顏很有說服力。
但整晚蕭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終究還是覺得做人應該信守承諾。
想了又想才篤定了心意後, 月落烏啼時分蕭顏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眼下她坐在楠木鑲嵌彩貝梳妝檯前才梳洗完畢, 京都城那邊的訊息便已傳來,果然不出所料,今日早朝上蕭齊羽聽聞解箏自戕, 一時間龍顏大悅, 順勢便劃了西解三十城賞賜給蕭僖作為封地。
聽及此, 蕭顏心頭倏忽一緊, 腦中一時想起昨日謝城的話:只待得蕭齊羽詔令一下, 神策軍便會兵臨城下血洗燕熙城。
就在這時, 門被小廝“咚咚”敲響兩聲:“公主, 危安城那邊遣了人來。”
想必是蕭僖送訊息來了。
見了後, 果不其然,眼下神策軍已經動身前往了燕熙城。
“謝城呢?”此時此刻蕭顏坐在前廳, 手裡端著茶盞,眉眼若有所思著問。
“侯爺不知去向。”蕭僖遣來的人道。
不難想見,謝城必定也是往燕熙城去了。
只不過他不能叫蕭齊羽發現行蹤,這才暗中行動,沒有隨軍同往。
顯而易見,眼下她若要阻止這事便必須先於神策軍、先於謝城趕到燕熙城。
看來,她少不得要跑這趟了。
“備馬。”思及此,蕭顏放下茶盞,倏地起身往外去。
“公主您真的要去嗎?”連翹忙跟在身後焦急著、憂慮著眉眼問。
最終她得到的答案自然是篤定且肯定的:“是。”
每當蕭顏用這種口氣說話時,做出的決定都是不容置喙、不容改變的。
但這次真的非同小可,弄不好都是要命的事。
“公主把紅丸帶上吧。”畢竟關鍵時刻紅丸是能救命的東西。
話音未落,連翹已往蟠鳳閣跑去,極快地,她身影不見在月門後。
不多時,蕭顏出了公主府剛跨上馬背,便見連翹已狂奔著從門裡出來。
來到面前,她忙將紅丸交給蕭顏,“公主行事千萬小心啊。”抬眼憂慮著看向蕭顏。
“我會的。”朝連翹說了這句後,蕭顏揚起馬鞭往月門關外奔去。
不過半日,蕭顏便在山坡上看見了神策軍,顯然他們的行軍速度比蕭顏慢得多,但蕭顏也不敢有絲毫放鬆,畢竟謝城的馬能夠夜行萬里。
日夜兼程了五日,蕭顏趕到燕熙城時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如今燕熙城已經被從長波城調遣去的城軍控制了主權,入城後蕭顏往四處都逛了一圈,街頭巷尾一切都很正常,眼下正是傍晚時分,街道上行人不多,但家家戶戶都炊煙四起,想來都在準備著晚飯。
顯然,謝城、神策軍都還未至,蕭顏這才鬆下一口氣,還好趕在了他們之前。
這樣她便有更多的時間在燕熙城部署一切。
就在這時,餘光倏忽掃見一抹從天而降的黑影。
所幸蕭顏反應得快,往後退了一步。
否則這砸碎在地的花盆便是剛剛好好的落在了她的頭上。
看著腳邊乾涸的泥土、碎裂的瓷片,蕭顏眉眼不由地生出幾許若有所思。
“對不起、對不起,小的不是故意的。”就在這時,小二忙跑出來連聲道歉。
“方才打掃衛生一時失手才碰掉了這花盆……這……唉……姑娘您沒事吧?”
聲音劃過耳畔,蕭顏抬眼,深長目光打量著眼前人,“沒事。”
隱約地,蕭顏從他眉眼間看出幾許凜冽殺氣。
這是絕對不該出現在一個平頭百姓身上的東西。
倏忽地,蕭顏反應過來,有問題!
就在這時,一抹銀光始料不及著閃過眼前。
似乎只是眨眼間,方才面前活生生的小二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目光所及,他脖頸被一劍刺穿,洞中鮮血如泉湧,此時此刻他全身不住地抽搐著、顫抖著,眼角眉梢無一不透出他極大的痛苦,下意識抬手捂住脖頸傷處,卻叫他藏在袖中的匕首不慎掉出,傍晚餘暉下鋒利的刃邊倏忽劃過凌厲冷光。
還沒反應過來,從身後襲來的有力手臂挽過蕭顏纖細腰際,一下將她撈上了馬背。
耳畔劃過“啪”的一聲抽響,駿馬往燕熙城外方向疾馳。
回過神來,蕭顏卻並不清楚這是要往哪兒去。
“謝城你放我下來!我命令你放我下來!”
眼下蕭顏掙扎著嬌軀,抗拒著謝城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儘量側過臉威懾著朝謝城喊。
“想摔死你便繼續動。”
倏忽劃過耳畔的聲音冷冽生寒,一時間環在她腰際的手臂更緊了三分。
過長波城而不入,謝城卻帶著蕭顏馳過碧湖來到了木杭城,原來謝城在這裡置了一座府邸,木杭城是長波城的後一城,距離長波城不遠,不過二十餘里,騎著謝城夜行萬里的馬半晌便至。
眼下已經來到了府門前,謝城勒馬停下,但顯然,他沒有要放開蕭顏的意思,跨下馬背的同時他也將蕭顏一道帶了下去。
當蕭顏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被謝城抱著入了府,不過與其說她被謝城一路抱著入府,倒不如說她被謝城一路控制著入府更加貼切些。
“謝城你放我下來!”蕭顏抬眼瞪住謝城,說話語氣分明帶著強烈的命令意味。
但直到進入見微閣謝城才兀地將蕭顏拋丟在窗邊的紫檀雕刻菱紋羅漢床上,此時此刻他凌厲鷹眸居高臨下地攫住蕭顏,聲音冷冽生寒,“如今公主還認為燕熙城裡的都是些手無寸鐵、無辜的百姓?”
聽言,蕭顏鄭重對上謝城垂眸,“方才那人根本不是燕熙城的百姓,他滿眼殺意,滿身血腥,還認識我,必定是從前解箏身邊的侍衛!”
話音未落,謝城緩緩俯身,冷唇湊近蕭顏耳畔,“那麼公主以為方才他何以能夠藏身酒樓、暗圖行兇?”
是啊,他能夠藏身酒樓,還用小二身份掩飾他真實身份,想必是燕熙城百姓掩護。
一時間,蕭顏啞然。
“不想死,便給我好生在這裡待著。”
寒冷如冰的聲音傳入耳中,蕭顏倏忽伸出手拽住剛要轉身的謝城,抬眼看向他,“謝城,無論你做甚麼,我眼下只有一個要求,放過那些真正無辜的人,好不好?”
說著,輕頓了下,更加柔聲道:“算我求你了。”
話音未落,謝城兀地將蕭顏按在羅漢床上,“求我?公主此前可沒少求過我。”不由地,他眼角眉梢閃過一抹凜冽,謝城如何不知道,這些根本都是蕭顏的逢場作戲。
“這次是真的。”她輕擰著眉頭目光懇然著凝視著謝城漆黑、凜冽的鷹眸。
謝城不得不承認,蕭顏的戲實在太好了,倏忽地,謝城抽身。
“謝城!”與此同時,蕭顏從羅漢床上坐起在身後喊了聲。
要他放過真正無辜的人?謝城輕啟薄唇,“那麼敢問公主甚麼樣的人是真正無辜,甚麼樣的人又是逢場作戲?”聞聲謝城兀地停住腳步如是問,待得話音落下,他微微側臉,利落的眼角眉梢分明劃過一抹冰冷的諷刺,“怎麼?公主說不出來了?”
是啊,她說不出來了,謝城這話叫蕭顏再次啞然。
倏忽地,耳畔劃過“吱吖”一聲,是謝城推門而出。
直到暮色四合時分,蕭顏終於將猶如一團麻線的思緒給理了清楚。
事實上方才謝城說得不錯,本不算無辜的人也可以逢場作戲裝作無辜的模樣苟且偷生、別有企圖,若然放過了這樣一個人,後果必定不堪設想,屆時不僅她有性命之憂,恐怕就連整個南蕭都不得安生。
但燕熙城裡的那些壯丁不好說,可是老弱婦孺又能怎麼呢,總是可以放過的吧,畢竟就算他們有心也無力。
思及此蕭顏倏地起身跑著衝出了見微閣,想同謝城說及這事,但蕭顏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她剛出來便被兩個丫鬟擋住了去路。
“公主還是請回吧。”丫鬟雖死死擋在面前,但舉止語氣卻分外恭順。
“放肆!你們也敢攔我?”蕭顏朝丫鬟呵斥道,“謝城呢?”
“這便是侯爺交代的,眼下侯爺不在府裡,不準公主亂跑。”丫鬟如實道。
“謝城他竟敢軟禁本宮!” 蕭顏眉眼間分明生出幾許慍怒。
話音未落,她又倏忽想到,是啊,眼下謝城確實可以軟禁她的,畢竟這世上已經沒有謝城這個人了,他不僅可以軟禁她,還可以肆無忌憚地軟禁她。
就在這時,丫鬟恭順聲音再次劃過耳畔,“公主若是餓了,奴婢這就去拿些茶點來。”
拿茶點來?倏忽地,蕭顏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話音落下,蕭顏朝丫鬟輕點了點頭,“也好。”剛要轉身,她又停住道:“本宮除了餓,還渴,裡面的茶本宮不愛喝,泡壺酸甜甜的洛神來。”
說完,蕭顏回到見微閣去,透過湖藍色的窗紗,目光所及,其中一個丫鬟已然退出,不難想見,她是去準備茶點了,另一個丫鬟繼續在門外守著。
見此,蕭顏不可輕聞地嘆了口氣,收回視線後,環顧四周,她兀地看見案頭陳設的硯臺,不由地,那瑩潤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