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待得天色盡黑,蕭顏便同優伶一起進入了楚煜在月門關安置的府邸。
她這才知道,原來今日是楚煜專門為謝城設的一場鴻門宴。
這便不奇怪了。
本來蕭顏還想,如今這個當口楚煜怎會有興致請優伶入府表演?
眼下優伶都已經在後臺化好了妝,等會兒他們要在前廳唱一出武戲。
事實上,此前楚煜花了大價錢想要買通雨花閣優伶在唱戲中途刺殺謝城。
但無論如何楚煜不會想到,雨花閣背後的大東家竟會是西解皇帝解箏。
解箏是絕對不會讓自己變成楚煜借刀殺人的那把刀的。
蕭顏正藏身在臺幔後,目光所及,謝城安坐席上,一身墨紫色錦袍,腰間繫著革帶,邊緣隱隱有銀光閃現,他眉眼凌厲,神色冷冽,束髮的銀冠也不時折出如刀刃般的光亮,周身凜冽得叫人不寒而慄。
“咳咳咳……”
倏忽地,他生出兩聲輕咳。
捏著酒盞的修長手指微微用力,如玉般瑩白的指尖隱隱透紅。
奇怪!時至今日他的傷寒怎會還沒好?
蕭顏眼角眉梢不由地劃過一抹疑惑。
此前謝城的傷寒其實是蕭顏偷偷在他飲食中下了傷寒粉的緣故。
可如今蕭顏已經離開南蕭多時,按理說謝城身子早該痊癒的。
“看來侯爺今日狀態不佳。”楚煜看向謝城的目光意味不明。
聽言謝城輕啟薄唇,未喝便放下了酒盞,“東楚酒氣太過濃烈,不喝也罷。”
就在這時,有人輕拍蕭顏肩頭,她不由地輕顫了下。
“姑娘要的東西眼下就在嶽龍閣。”
銀鈴般清越的聲音劃過耳畔,蕭顏目光所及,面前女子臻首娥眉,一身丫鬟打扮。
想必她是解箏安插在楚煜身邊的眼線。
話音未落,女子塞了把鑰匙到蕭顏手中,“這是嶽龍閣的鑰匙,姑娘切記,東西就在第五塊地磚下。”
拿了東西,得了訊息,蕭顏便往嶽龍閣去。
一路上她沒有遇見任何人,暢通無阻,不難想見,定是方才那丫鬟提前打點過了。
原來嶽龍閣是楚煜的書房。
推門而入,淡淡的沉香味道馥郁籠罩,極為好聞。
找到第五塊地磚。
蕭顏蹲下,用弓起的指骨輕敲了敲,聽聲音果然是空的!
就在這時,蕭顏感到脖頸處襲上一抹刺入肌骨的寒涼。
“別動。”
有人從身後扼住了她咽喉。
這熟悉的感覺……
是謝城!
可是眼下他怎麼會來這裡?
難道也是為了皇璽?
“是西解還是北秦?”儘管謝城聲音壓得很低,但入耳的冷冽卻未減分毫。
“說!”他倏忽加大了指節力度。
轉瞬甜腥味道順著咽喉蔓延上來。
蕭顏感到劇烈疼痛,她不由的抬手緊緊握住謝城堅硬如鐵的胳膊,“放……開我!”
求生的本能讓她從唇齒間硬生生擠出這幾個字。
聽言謝城胳膊猛地輕顫了下。
“你是甚麼人?”
四目相對,倏忽映入眼簾的,竟是那張叫他朝思暮想的穠麗面龐!
蕭顏!她竟然沒死!
謝城瞬間反應過來,她騙他!
“砰”的一聲,謝城將蕭顏用力按在身後書架上,臉色陰沉得駭人,“為甚麼要假死?”
聽得出來,此刻他聲音中帶著濃重的慍怒與戾氣。
一時間兩人臉面湊得極近,近得能從對方瞳眸中看見自己的影子。
那雙漆黑狠戾的鷹眸中映著她驚懼眉眼,倏忽地,眼角眉梢劃過一抹嬌弱。
“謝城,我是被逼的。”
“彼時解箏拿皇璽威脅我。”
“我只能聽他的。”
聽言謝城目光犀利著端量蕭顏,好像將她看透了一般。
頓了頓,他陰沉著啟開薄唇,“公主,你是那麼容易受擺佈的人嗎?”
就在這時,門外忽響起一陣窸窣腳步聲。
橘色燈光透過雕花窗欞的綠紗晃動著劃過眼前,斑駁了滿地或大或小的光斑。
眼下謝城身軀更貼緊了蕭顏。
從他懷中蕭顏分明聞見一抹甜香。
是桃花的味道。
一如年少時那般溫馨動人。
兀地,蕭顏思緒被打斷,耳畔劃過一道冷厲帶著威嚇的聲音,“不想死就別動。”
蕭顏還未反應過來,謝城已奪窗出了嶽龍閣。
很快綠紗上的燈影越發黯淡,窸窣的腳步聲也漸近遠去。
顯然,謝城引開了這些人。
蕭顏鬆下一口氣,想到皇璽,她忙去掰開了地磚。
但,裡面卻是空的!空的!
倏忽蕭顏反應過來,這是個圈套!
啪!啪!啪!
伴著鏗鏘的鼓掌聲,嶽龍閣驀地明亮起來。
一時間燈火通明,滿室如同白晝。
“沒想到三公主你竟然沒有死。”
楚煜身披著寧綢團蟒銀白斗篷來到蕭顏眼前,他垂眸淡淡打量著她,“你可真是本王今日的額外之喜。”
不難聽出,眼下這個圈套原本是楚煜為謝城設定的。
她只不過是個意外。
蕭顏抬眼對上楚煜垂眸,“放了本宮。”
“畢竟本宮不是你要抓的人。”
“怎麼不是?”說著楚煜淡漠目光緩緩向下,落在蕭顏脖頸處的紫色瘀痕上,“看來本王此前沒有說錯,豫北候爺真的實在是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不若公主在本王這裡養好傷再走?”
不難看出,楚煜是想再次拿她當做誘餌引謝城現身。
聽言,蕭顏抬起下顎,好讓楚煜將瘀痕看得更加清楚,“王爺也看到了。”
“謝城有多想本宮死。”
“王爺覺得眼下他還會為本宮犯險嗎?”
楚煜瑩潤指尖輕捏住蕭顏微抬的下顎,淡漠語氣中透著幾分篤定,“本王覺得……他會。”
就在這時,忽有小廝從門外急切著跑入,貼在楚煜耳畔不知說了甚麼。
聽言楚煜一把推開蕭顏,一陣風似的出去。
看得出來,楚煜慌了。
想必是出了大事。
倏忽地,蕭顏脖頸一痛,轉瞬她便失去了知覺。
當她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牙城。
蕭顏正躺在一張黃花梨雕鏤菱紋月洞門架子床上。
枕邊是謝城貼身軟劍。
不由地,蕭顏生出滿身寒噤。
她想到了方才出現在夢境裡的上輩子。
血光,漫天的血光!
彼時謝城就是用這把貼身軟劍劃爛了她的臉,毀掉了她的容。
為甚麼要這樣對她?倏忽地,一抹痛恨劃過蕭顏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