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蕭顏送蕭嵐回薰蘭殿,半路上經過御花園,沒想到漫天的紫藤蘿綻放如瀑。
兩人不由地駐足觀賞。
倏忽,面前灌木輕輕搖動了兩下。
在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從中竄出一個黑影,直直撞向蕭顏小腹。
蕭顏剛小產不久,身子還未完全復原,眼下被這麼一撞,她疼得險些暈了過去。
向後踉蹌了兩步,重重摔落在地上,疼痛劇烈,她感覺到兩腿之間有溫熱液體流出。
目光所及,鮮血正蜿蜒著從她妃紅鳳尾裙角緩緩流出,斑駁了身下的灰石板路面。
“血!公主流血了!好多血!”
伴著茯苓驚惶喊聲,蕭顏眼前發黑,很快失去了意識。
“公主!公主您不要嚇奴婢!”
驚惶喊叫聲,斷續抽泣聲,窸窣腳步聲,暴怒斥責聲,囂張的怨懟聲……
昏昏沉沉中蕭顏聽見了許多聲音。
交雜重疊在一起灌入耳中讓她很不舒服。
好像過了許久,周身終於安靜了下來,蕭顏總算安然睡去。
再睜開眼睛時,她正躺在瓊華殿的楠木鑲嵌彩貝寶象架子床上。
坐在床邊的人是解箏。
一襲白地日月妝花緞錦袍,腰間硃紅錦帶上鑲嵌著南紅瑪瑙,油亮光滑。
抬眼對上他垂眸,“你怎麼在這裡?”
“親眼看你沒事朕才安心。”
目光所及,解箏眼底猩紅,不難看出,他怒氣還未盡消。
“那個撞我的孩子是?”
“六皇子解瑾。他因為錦貴妃面壁遷怒於你。”
是了,方才蕭顏在失去意識前看得清楚。
朝她撞來的是個身穿檀紫盤金燈籠紋錦袍的小男孩,對她眥目而視的那雙瑞鳳眼生得同錦貴妃一模一樣,就連那趾高氣揚的神情都如出一轍。
就在這時,蕭顏啟開發白唇角,柔聲道:“我沒關係的。”
“不要怪他了。他只是個孩子。”
眼下蕭顏的寬厚愈發襯托方才錦貴妃狂妄跋扈。
“都是錦容慣得他!”
“自己都那樣怎麼可能教好孩子!”不由地,慍色再次在解箏眉眼間濃重起來。
“解瑾這孩子若再放在瑤英殿早晚得廢!”
看來,眼下解箏動了換母之心。
雖然對於錦貴妃來說這也算是錐心之痛,但蕭顏卻仍覺遠遠不夠!
隱隱地,她腦中生出了個想法。
……
幾日後,蕭顏終於下得來床了。
見紅漆雕花窗欞外陽光明媚,她便拉著蕭嵐往御花園逛去。
“身子這才好些,應該多臥床休息才是。”蕭嵐微微側臉,看向蕭顏的眸中帶著關切。
“大姐,別再說我了。“蕭顏挽著蕭嵐胳膊嬌聲道。
“已經整整躺了四日,實在是渾身難受。”
一時兩人又走到了紫藤蘿瀑布下。
雖然這裡的灰石板地面已經被清理過多次,但殷紅血漬仍在縫隙間隱約可見。
“沒想到解瑾這孩子如今這麼沒數。”
“竟把你傷成了這樣。”
聽言蕭顏目光恬靜,眉眼間不見一絲責怪,“他也只是個孩子,想必不是有意的。”
如此寬厚大度,蕭嵐欣慰著眸子看向蕭顏,“難得你不計較。”
再往前走幾步便是雲清池。
放眼望去,水波不興,平如明鏡。
這時,蕭顏眼底閃過一抹難以叫人察覺的凌厲。
事實上,雲清池上的九曲迴廊是皇子每日往返太學的必經之路。
眼下未時已至,算著時間他們也該來了。
“大姐,我走得有些累了,去前面清波亭裡稍坐坐吧。”
聽言蕭嵐輕點了點頭,“也好。”
畢竟蕭顏身子還很虛弱,確實不宜多動。
一行人透過九曲迴廊剛進入碧波亭,耳畔便傳來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原來是前面幾個皇子正奔跑著笑鬧著上了九曲迴廊。
“他們這個樣子也太危險了!”
蕭嵐見狀忙緊張著眸子看向茯苓,“快去提醒幾位皇子小心著走路!”
話音未落,撲通!撲通!
凌亂水聲倏忽蓋過了蕭嵐尾音。
轉眸看去,幾位皇子已接連落入水中,此刻正在水面上驚恐無章地拼命撲騰著。
“救……救命……”驚惶的求救聲從不遠處水面上斷續著傳來。
“還不快去救人!”蕭嵐忙對身後驚愕住的宮人大聲喊道。
聽言,宮人倏忽回過神來,忙都朝九曲迴廊跑去。
所幸薰蘭殿宮人裡有好幾個熟習水性的。
很快將幾位皇子都救了上來。
就在眾人都鬆下一口氣的時候,倏忽一道驚聲如炸雷般平地而起。
“不對!還少一人!”
“六弟呢?!”
“是啊六弟不在!六弟還在水中!”
“快!快下去救六弟!”
一時間,眾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宮人再次跳入雲清池中。
但這次他們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六皇子解瑾的身影。
“六弟!六弟!”另幾位皇子也在岸上煞白著臉色,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覺察到事情有些不對,蕭嵐忙出亭來到九曲迴廊。
目光嚴肅著問:“怎麼回事?”
聽言茯苓忙上前,眼角眉梢透著焦急,更透著不安,“娘娘,六皇子還沒救上來!”
就在這時,蕭顏忽同連翹對視了一眼。
對此,兩人心照不宣。
事實上,今日皇子落水不是意外。
是蕭顏的精心設計。
從始至終她就沒想放過六皇子解瑾。
就在方才前往碧波亭時連翹按計劃地、偷偷往九曲迴廊上撒了一把小珍珠。
彼時皇子們奔跑笑鬧著,一個不留神踩了上去,必定打滑摔入水中。
至於解瑾,其實他方才差點便爬上來。只是連翹恰見著,又一腳將他給踹了下去。
“不行!這事非同小可!本宮得去神龍殿告訴皇上!”
……
“甚麼?!”
當解箏聽見這訊息的時候倏地從龍案站起,臉色轉瞬變得煞白。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跟著皇子的宮人呢!”
“給朕拿進來!”
話音未落,蕭顏抬眼對上解箏厲眸,“皇上,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這話醍醐灌頂!
聽言,解箏才漸漸冷靜了下來。
蕭顏說的不錯,眼下解瑾生死未卜,最重要的應該是加派人手往雲清池尋找才是。
“來人!”
待得太監侍衛從殿外進來,解箏臉色著緊道:“都趕緊給朕去雲清池尋找六皇子!”
“找到朕重重有賞!找不到提頭來見!”
解箏這句話讓近百數宮人提著宮燈圍著雲清池找了整整一個通宵。
皇天不負有心人!
終於在翌日天亮時分找到了六皇子解瑾的屍身。
就在雲清池中央,一抹檀紫色靜靜漂浮在波瀾不驚的水面上。
“皇上!六皇子沒了!”進入神龍殿報信的太監“噗通”一聲跪在龍案前扯著嗓子哭嚎道。
聽言,解箏並沒有過多的驚詫神色。
事實上在後半夜還沒找到解瑾的時候,他心裡便已經有了幾分數。
解箏以手扶額,聲音難掩消沉,“錦貴妃知道了嗎?”
“還……還沒……”
六皇子死了。
這也是蕭顏意料之中的結果。
“那些小珍珠確定都拾回來了嗎?”
眼下蕭顏正坐在香楠鑲嵌翡翠菱花梳妝檯前任連翹梳理著她如瀑烏髮。
“奴婢昨晚便數過了。”
“半顆都不少。”
聽言,蕭顏放心地點了點頭,如此,便無論如何不會牽扯到她。
“把那些小珍珠都收好了,日後輕易不要再拿出來。”
目光所及,此刻菱花銀鏡中的女子面龐白皙若雪,一雙嬌媚的桃花眸子卻隱隱透著狠毒,幽潭般的瞳眸中彷彿盤著條不停吐著信子的響尾蛇,猩紅眼珠時刻警醒地窺視著,一旦有威脅靠近,便開出尖利的毒牙一擊致命。
就在這時,鏡中女子眉眼間的目光忽沉了沉,隱約透出幾許心機與盤算。
倏忽地,她輕輕漾開了那抹櫻唇,“六皇子意外身亡,錦貴妃必定傷心,我們也該去瑤英殿盡些心才是。”
當蕭顏去到瑤英殿的時候錦貴妃正同解箏大聲吵著鬧著,“臣妾不相信!”
“臣妾絕對不會相信!”
眼下她發了瘋似的拉扯著解箏織錦領口,生生將那三寸長的桃紅指甲掰斷了兩根。
看見蕭顏,蕭嵐忙過去,“你怎麼來了?”蕭嵐眼角眉梢憂愁難掩。
看得出來,眼下瑤英殿正是風波四起時。
倒是來得正好了!
聽言,蕭顏哀慼著眉眼道:“六皇子沒了,我想來瞧瞧錦貴妃。”
話音未落,錦貴妃衝向蕭顏,厲著眼眸朝她暴喝:“誰說六皇子沒了!”
“六皇子根本好好的!六皇子此刻正在太學!”
蕭嵐忙將蕭顏護在身後,“錦貴妃你……你冷靜點。”
“行了!”解箏威厲著朝錦貴妃高喝一聲,仿如平地而起的驚雷。
許是受到了驚嚇,錦貴妃倏忽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解箏伸出手握住她不斷顫抖著的肩頭一把將她拉遠。
“你冷靜點聽朕說!”
停頓下嘆了口氣後,解箏緊著眸子看住錦貴妃,“錦容,六皇子確實已經落水身亡。”
“你堅強點。”
“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此時此刻,他目光和語氣都再鄭重不過。
“啊!”
兀地,錦貴妃抱頭髮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彷彿一把利劍生生要將周身籠罩著的陰霾剌開一個口子。
“我不信!我不相信!”錦貴妃身體顫抖著蜷縮成一團。
話音未落,蕭顏去到錦貴妃面前,哀慼著眉眼緩緩蹲下。
“如今六皇子屍身就停在無樑殿。”
“娘娘不信的話可以去瞧。”
說到這裡,蕭顏不由地停頓了下。
擰了擰眉頭後低下聲音:“如若娘娘……還認得出來的話。”
如若還認得出來的話!
聽言,錦貴妃抬眼,凜著聲音問:“甚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