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顏大婚前夜尚衣監燈火通明。
誰都沒有想到蕭顏婚服會忽生出這樣的意外。
儘管始料不及,但好在尚衣監都是很有經驗的宮廷裁作。
趕了通宵終於在東方剛泛出魚肚白時完成了蕭顏婚服的改制。
時間緊迫但做工卻看不出一點潦草。
事實上無法入睡的又何止尚衣監。
長春殿中燭火也是徹夜的亮著。
“母妃都怪我不好!”
“我要是早聽您的話就好了!”
蕭月目光悔恨地跪在文慧貴妃面前乞求著原諒。
若非她白日裡衝動失了理智,事情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怪你。”
端坐在紫檀嵌琺琅八仙桌前的文慧貴妃目光深長。
看得出來,她是在沉思著甚麼。
此刻,文慧貴妃沒有過多的責怪蕭月。
畢竟事已至此,文慧貴妃從不做於事無補的事情。
眼下比起同蕭月置氣,更重要的是得想法子趕緊脫離困境。
後宮佳麗眾多,若被這樣無限期的禁足下去,很快她便會被取代。
“母妃,我們會不會永遠都出不去了?”
說及此,蕭月眉心擰成一團,眼角眉梢止不住的擔憂。
畢竟在這深宮之中有太多血淋淋的先例。
“不會。”文惠貴妃聲音沉靜卻篤定異常。
雖然眼下被禁足,但她終究沒被降了位分。
蕭齊羽始終顧念著南燕侯府。
僅憑著這個,她便不至於窮途末路。
除了長春殿,蕭顏同樣也是整夜輾轉反側著無法安枕。
雖然這不是她第一次大婚,但畢竟前路如何,她無從知曉。
不由地回想起上輩子,洞房花燭夜謝城連她新房的門都沒有推開。
倏忽地,寶相織金錦床簾外亮起燈光,“公主,該起床準備了。”
連翹柔聲入耳,蕭顏一時陷入迷惘,難分前世今生。
窗外天色微亮。
上輩子連翹也是這樣子的喊她。
“公主,尚衣監剛剛已經把改好的婚服送來了。”
聽言,蕭顏眼前上輩子的畫面倏忽抽離,頭腦也跟著愈加清明起來。
這不是上輩子。
此刻是她正在經歷的、真真實實的這輩子。
目光所及,紅漆托盤上的婚服光華絢麗,熠熠生輝。
今日大婚她將會身著母妃曾經穿過的禮服。
就好像母妃仍在世親自送她出嫁一樣。
婚服上身,蕭顏隱隱能聞見母妃身上淡淡的梅香。
真是久違。
此刻,菱花穿衣鏡中的女子身姿窈窕,長髮及腰,華貴的鳳冠之下一雙桃花眼眸嬌媚勾人,但在人難以察覺的眼底卻隱隱閃爍著點滴漆色,她那抹丹唇紅豔似火,襯得玲瓏面龐白皙勝雪,唇角雖微微掛起,但卻讓人感受不到絲毫喜悅。
倏忽地,喧天的鼓樂聲響起。
這是慶賀蕭顏大婚的吉樂。
今日整個芙蓉皇宮花天錦地、紅飛翠舞。
空前的盛況一如上輩子蕭顏出嫁時。
但今日,與這熱鬧非凡格格不入的是長春殿的悽風苦雨。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茲文慧貴妃言行無矩,私動皇貴妃故衣,且教女無方,欺君罔上,故褫奪封號,降為文妃,自今日起禁足長春殿,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長春殿上下亦不得擅出。
此刻,文慧貴妃一雙鳳眸著緊的盯住手中聖旨。
無論如何她無法相信蕭齊羽竟做的這麼決絕。
“母妃,日後我們怎麼辦呀母妃?怎麼辦呀?”
蕭月早已哭倒在文惠貴妃懷裡,她不停地搖晃著文慧貴妃,絕望地喊著問著。
就在這時,雕花窗欞外一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響傳入。
不難想見,必定是蕭顏八抬紅緞鑾儀轎經過長春殿門外。
照南蕭規矩,公主大婚當日的八抬紅緞鑾儀轎必得先在宮廷圍繞一圈,意為普天同慶。
辰時,八抬紅緞鑾儀轎終於落在了豫北候府大門前。
伴隨著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響,嬤嬤扶著蕭顏出了轎。
不料忽有風過,將蕭顏鳳舞九天蓋頭吹起半邊。
一時圍觀眾人都被火紅蓋頭下那副仿如春日桃花般的嬌媚面容驚豔得說不出話來。
此前的十五年,蕭齊羽將蕭顏保護得密不透風。
雖然整個南蕭都曉得蕭顏姿容絕世,但真正見過蕭顏容顏的人卻屈指可數。
同上輩子如出一撤,蕭顏入府後便被領到了麓雲閣,從天亮等到天黑。
早已飢腸轆轆的蕭顏此刻正在蓋頭下算著時辰。
謝城不來的話,頂多再過半晌,待得賓客散盡,她便可以解脫了。
卻就在這時,“吱吖”門響聲倏忽劃過耳畔,蕭顏透過蓋頭,能隱約看見一雙黑底五福絨面朝靴正緩步朝她走來。
“你們都下去吧。”
這聲音聽來帶著冷意。
來人是謝城。
“別碰我!”
看著謝城竹節似的指節越來越接近眼前,蕭顏驀地啟唇。
聲音如冰霜,帶著強烈的疏離。
沒有揭開蓋頭,謝城不會曉得此時蕭顏眼角眉梢有多麼的凝重。
此前同謝城的兩次肌膚之親讓蕭顏心有餘悸。
雖然今晚是洞房花燭夜,但蕭顏卻是打心眼裡不想同謝城有夫妻之實。
倏忽地,蕭顏感到一股力量襲上脖頸,將她向後推倒在床。
一隻寒冷堅硬的手死死扼住蕭顏咽喉處,讓她動彈不得。
此時鳳舞九天蓋頭已然沿著鳳冠滑落。
搖曳燭光下蕭顏嬌豔面容瀲灩流光。
“你放開我!“
蕭顏晶亮勾人的眸子警惕著對上謝城漆黑鷹眸。
“你就這麼厭惡我?“他垂落向她的目光裡帶著幾許慍怒。
眼下謝城整個身子死死壓住蕭顏。
無論蕭顏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謝城有意將臉面湊得極盡。
蕭顏身上散出的醇濃桃蕊香味馥郁謝城鼻尖。
“侯爺你知道的,我入豫北候府是被逼無奈。”
聽言謝城目光沉了沉,“為了燕晁?“也難怪他會這麼想。
畢竟此前她同燕晁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反正無論如何,真正緣由她是不可能告訴謝城的。
既然眼下謝城認為是這樣,那便是吧。
也不必她再費心編纂別的理由了。
“侯爺,無論如何,我心裡都只有秋曦哥哥一人。““請侯爺放過我吧。”
話音落下,蕭顏能明顯感覺到謝城胸口的起伏。
看來她是激怒了他。
但蕭顏不明白,她這話何以會激怒他?
此刻蕭顏感到咽喉更緊。
不由地,謝城加大了指節力度,聲音陰沉得讓人發寒,“不、可、能。”
不、可、能。
這三個字讓蕭顏如墜冰窖。
……
都結束了。
昨晚的一切就像一場疾風驟雨。
而她便是枝頭被無情打落的一片薄葉。
彼時微涼的感覺滑過她唇角,滑過她耳垂,滑過她全身每寸肌膚。
那是場鏖戰。
最後以謝城大獲全勝告終。
她只能任由著擺弄。
“公主看這荷包都看了大半個上午了。“連翹站在床邊,目光思索著落在蕭顏握在掌心的荷包上。
不知為甚麼,連翹總覺得這荷包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
日久年深,也不怪連翹一時想不起來。
事實上,這隻荷包是蕭顏的。
與連翹不同的是,蕭顏在看見第一眼看見荷包時便認了出來。
在昨晚的一片紛亂中,這荷包不經意間從謝城懷裡掉出。
當今早醒來蕭顏從床上拾得時,她簡直不可置信。
這是她的東西!
看著上頭喜鵲登梅圖案,少時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洶湧起來。
彼時她雙目失明,性情不好,總不愛搭理人,那段時間整個皇宮沒人敢來同她說話。
每日她只喜歡坐在御花園的一株桃樹下。
當暖熏熏的風拂過臉頰時,總會帶來一抹甜香,不知為何,這味道讓她愉悅。
“你這小宮女怎麼躲在這裡偷懶呢?“爽朗清脆的聲音倏忽劃過耳畔,聽來應該是個同她年紀差不多的少年。
想必不是宮人,不然不可能連她堂堂三公主都不認識。
但不管是誰,她都無心搭理,只沉默著扶著樹幹站起,摸索著抬腳想要離開。
“……原來是個瞎子。”
這話讓她心頭“咯噔”一下。
停住了動作,慍面轉向身後,“再亂說話小心我叫侍衛把你抓起來!割了你的舌頭!”
那個時候她怎麼都沒有想到日後會同這少年生出千絲萬縷的聯絡。
至今她都能記得糖果入口甜蜜的味道。
“吃了我的糖以後就要嫁給我。”
清淡的桃花香味在唇齒間瀰漫開來,整顆心好像掉入了蜜糖罐子。
可是這荷包應該在燕晁那裡才是。
後來她摘下素錦,恢復了視力,第一件事情便是去到桃樹下。
那日真的很美。
花開嫣紅,落英繽紛,少年站在當中,唇角淡淡掛著清雅笑容。
明亮燦爛的陽光落在他雪白乾淨的錦緞衣袍上,周身宛如杳靄流玉。
“那是南燕侯府小侯爺。”太監同她講。
思及此,蕭顏眉心不由地擰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