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二月初六是個黃道吉日, 宜嫁娶,清晨天公又作美,天光爽朗, 微風輕拂,冬日彷彿一下就走遠了。
柳家已於此前去楊家下了聘, 送上聘禮及金器等,柳家家底遠不如楊家雄厚,但紀娘子與柳賀已拿出了最大的誠意, 他家的家底可以說是從柳賀考中舉人之後才開始攢的,之前柳賀讀書著實費了不少銀錢。
買完新宅之後,紀娘子將家中資產盤點了一下, 有下河村中的田畝, 在族老的運作下,柳賀還包下了一座荒山, 由他出錢, 僱人在山上種茶,另外還有一些銀兩, 有柳賀考中解元后府縣及學道的賞賜。
紀娘子將其中大半都放在聘禮中了, 畢竟楊家富貴, 柳賀要娶人家姑娘,多少要表現出一些誠意來。
本府舉人致富的方法可謂多樣, 然而柳賀和紀娘子都不擅經營,柳賀暫時也不願在讀書以外的事上多分心,因而柳賀雖中瞭解元,柳家的氣派仍只是尋常, 三進的宅院中, 唯有一座解元匾最為引人注目, 這是千金都買不回來的榮耀。
解元牌坊立在下河村,解元的門匾卻遷進了清風橋這座宅第,柳賀自己不覺得甚麼,但府城中人路過清風橋時卻都要在他家門前停留片刻,向旁人介紹“這是我們鎮江府考出來的解元”,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
大婚當日,柳家張燈結綵,貼著喜字紅花,灶上也是一片忙碌,柳家請了府城中頗有名氣的一位大廚,下河村中本家的親戚朋友也來幫忙,光是席面就安排了數桌,另外還要安排挑擔的、陪客的,還要送請帖、接新娘……紀娘子昨天一宿沒睡,柳賀以為她早晨會精力不濟,誰知她看起來比自己還要精神,整個人榮光滿面的。
“一轉眼,賀哥都到了成親的年紀,我們都老了。”三嬸也是一臉喜色,“我們村上許久沒有這樣的喜事了。”
柳賀要辦喜酒,村裡人自然都要過來,族老們便將村中的馬車牛車等集中了起來,帶著全村人一同進城,柳賀畢竟是下河村出的第一個舉人,就算在整個西麓鄉,舉人也是鳳毛麟角,如今下河村人在附近幾個村裡說話格外有底氣,逢人便要說上幾句柳賀。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二叔柳義又藉著柳賀的名頭在外鬧事了,但現在不需要柳賀出馬,族老們便能將他先按住。
下河村人皆知柳義夫婦倆不像話,柳賀未考中秀才的時候,他兩人話裡話外都是柳賀考不中的意思,這話連外人都說不出口,更不必說柳義是正兒八經的親叔叔。
柳賀母子倆日子過得苦的時候,柳義還惦記著趴在兩人身上吸血,好不容易母子倆苦盡甘來了,柳義又湊上來佔便宜。
誰家攤上這門親戚都是倒了大黴。
“都是姓柳的,柳義這筍怎麼就這麼歪?”
柳賀成親,柳義夫婦原以為自己會被恭恭敬敬請到上座,誰知他們竟和村裡其他人享受同樣的待遇,柳賀與紀娘子態度也是淡淡。
“這人啊,一發達就容易忘本。”二嬸的聲音雖不大,卻也足夠村裡其他人聽清楚了。
可惜她這話說完卻無人應和,幾個上了年紀的長輩也用似笑非笑的神色看著她,臉皮厚如二嬸此刻也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柳家的事外人不清楚,下河村眾人卻能說得明明白白。
柳義夫婦也著實太不要臉了。
……
到了吉時,柳賀便與施允、湯運鳳等同窗一道去楊家接親,柳賀在丁氏族學讀書的時間雖然不久,卻著實結識了幾位好友知己,知道他成婚,大家都自告奮勇來幫忙。
迎親路上,柳賀一身生員吉服,轎子則由八人抬著,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楊家,明代男子成親被稱為小登科,於儀制上可稍有僭越,便是平民也能在成婚之日穿上九品官服,女子出嫁時則可穿鳳冠霞帔,畢竟這是一生一次的喜事。
在大明朝,成親的流程比現代更為複雜,柳賀已是記性很好的了,但要記住各項流程也極其不易,他與一眾接親的人等過了清風橋,要轉彎時卻看到另一家成親的隊伍,轎子連忙避到一邊,另選了一條路走。
這也是迎親的規矩之一,不能與別家的花轎碰頭。
大約是二月初六這個日子太好了,按鎮江府這邊的規矩,成婚吉日多為雙數,雙月雙日最適宜,三月則因其中有散之意而要避開。
“今日成婚的人家可真多!”
“難得的好日子嘛!”
路兩邊,攤販與行人們議論紛紛:“方才經過的是高家的花轎吧?聽說高員外家的銀子幾輩子都花不完,瞧見他家的箱子了嗎?轎伕都抬不動。”
“今日成婚的這幾家,數他家最豪氣。”
行人們議論時,又是一家花轎經過,那花轎倒是看不出甚麼別緻,但接親之人大多穿著生員的服飾,新郎官同樣是神采飛揚,眾人正在想這是誰家的新郎官,就見花轎往城東去了。
“柳解元果然今日成婚,聽說他與城東楊家接了親?”
“甚麼?方才那人是柳解元?”
“小老兒平日見過不少人家接親,解元郎家的花轎卻是頭一回見。”
“誰讓解元郎還未滿二十呢?如此年輕的解元,整個大明朝恐怕也不多見吧?”
眾人立刻將高員外家富麗堂皇的景象拋到腦後,不管如何,只需擺出解元郎的名號,柳賀立時便贏了,大明老百姓敬重讀書人,因為唯有讀書人才能做官,商人們縱是再富有,在這重農抑商的年代裡,也常常與為富不仁這個詞聯絡在一起。
柳賀到了楊家,自是吟詩作對之後才進門,院中撐起一把紅傘,吉時到時,幾名女子將米撒向傘頂,楊家女兒立於散下,紅蓋頭遮面,因而柳賀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她是高興呢?還是傷心呢?
柳賀心中默默想著。
但無論出嫁時是喜悅還是悲傷,既然他們已成為夫妻,他便會對這女孩一心一意。
迎親的流程柳賀已演練過數遍,但在楊家女兒坐進花轎的那一刻,他心中還是有一些緊張。
柳賀以往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只要顧著紀娘子就足夠了,但紀娘子需要他照顧的地方其實不多,母子倆算是一路扶持著走過來的。
而成婚即是成家,柳賀肩頭也擔負起了一份責任。
花轎走了與來時不同的一條路,到了清風橋附近時,不少人家知道解元郎今日大婚,紛紛出門看熱鬧,柳賀聽了一路的吉祥話。
花轎將新人迎進了門,柳賀扶著楊家女兒入內,先拜堂,之後再面見長輩,柳賀家中只有紀娘子一個長輩,男性親屬這邊則主要是由三叔負責。
他倒是問過紀娘子,見長輩時是不是將二叔請過來,柳賀並非原諒了二叔以往的種種,只是他畢竟是他的親叔叔,下河村眾親屬中,二叔與他是血緣關係最親近的。
紀娘子聽了只想嘆氣。
按鎮江府的規矩,新人成婚時,長輩親屬都要給見面禮的,條件好些的人家都給金銀首飾,以體現長輩對小輩的珍愛,紀娘子已經照會族老們和二叔二嬸說了,但這兩人頭一樁事便是哭窮,至於見面禮——還不如家中遠親給的禮豐厚。
這倒也罷了,紀娘子也不是嫌貧愛富之人,只是二叔覺得他這個親叔叔該坐主位,又和紀娘子提了種種要求,比如山上的茶葉他該分一些,柳賀免稅的田畝也要讓他這個叔叔沾些好處,若不是柳賀成婚是大喜事,紀娘子真想拿把掃帚把他趕出去。
後來紀娘子乾脆眼不見心不煩,她也不怕柳義夫妻說甚麼怪話,將迎男賓的事交給了三叔負責。
三叔為人踏實穩重,柳賀與紀娘子一向放心,雖楊家在鎮江府城的底蘊更深,結識的本地士紳多,但柳賀也沒想過非要請一位大人物給自家撐場面,這就是他家原本的模樣,真正視他為友之人不會計較這些。
柳賀與新娘拜見時,紀娘子臉上含笑,眼眶卻有些發紅了:“堯娘,今後賀哥兒就交給你了。”
“娘放心。”
“賀哥你也別成日惦記著唸書,像塊木頭似的。”
柳賀衝紀娘子嘿嘿一樂:“娘,我哪裡像木頭了?”
紀娘子又叮囑了幾句,柳賀與楊家女兒便進了新房,新房中床是楊家事先來鋪的,在其上灑上各式喜果,抬床、鋪床與灑喜果的俱是好命人,即父母雙全、夫妻恩愛、兄弟姊妹互助的人家,紀娘子甚至未往新房走上一步,若新房有需要男方家的地方,她都請三嬸出面。
楊家女兒坐在床上,蓋頭仍未揭開,柳賀便叮囑與她同來的婦人,若是餓了,先吃些東西墊墊,不必等他回來。
他和對方之前見的幾面都恪守著禮儀,此刻卻握著對方的手不鬆開,女孩子的手要比他的手小上許多,柔柔軟軟的,不像他的手,手指上都是練字的老繭。
柳賀如何說的,對方就是如何應的,聲音柔和卻堅定。
柳賀這才放下心來,往前院走了過去。
前院中已聚滿了客人,屋內坐不下,只得在院子裡安排了幾桌,柳賀的客人中,丁顯丁琅兩位先生坐了上座,畢竟是兩人幫忙說的媒,除此之外,他在丁氏族學、府學的同窗們也大都來了,鎮江府及丹徒縣的兩位主官人未至禮先到了,還有府中的鄉紳、舉人,柳家與楊家的好友親朋……
宴上最歡喜的無疑是楊鄉紳,人人都道他選了個好女婿,他原本就有些得意,藉著酒意,他甚至和桌上幾個家中有女兒的說起了挑女婿的技巧。
旁人倒也拿他沒辦法,楊鄉紳本人只是個守成之人,但他先有個好叔叔,又挑了個好女婿,可謂天生就有好命。
“澤遠兄,大登科後小登科,你須得陪我們喝上幾杯。”
“喝!”
“澤遠兄,你中解元時的酒我等未曾喝到,今日這杯喜酒必須喝盡興了。”
柳賀裝作配合模樣,其實早已將酒摻了不少茶水,又裝作不勝酒力的樣子開溜。
湯運鳳於遙他們都有參加施允婚事的經驗,施允也要報柳賀在他婚宴上鬧門的仇,這會兒都是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然而柳賀腳程極快,他又找了內應替他攔門,此刻終於將一群試圖找事的同窗攔在外面。
那幾人還在叫著要鬧洞房,柳賀卻一閃身開了新房門。
房中燭光正燃,柳賀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感覺自己此刻臉頰發燙,手心似乎也有些熱,他喊了一聲“娘子”,便將紅蓋頭揭開。
燭光映照之下,他的新娘臉頰透著粉色,一雙眸子水光盈盈,視線中映出了他的臉孔。
這是他見過的最美的新娘。
紅燭羅帳,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