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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只在晉江文學城

2023-04-29 作者:宗年

亮子家不大, 二十平方米的的小屋很快就被翻了個遍,卻怎麼也沒有找到失蹤的那個女兒。

就在眾人疑惑之時, 卻忽然聽到後面傳來的驚恐呼喊聲。

“你在幹甚麼?”

“停下!我讓你停下!”

眾人一驚, 連忙回頭。

卻看到剛剛還站在簡陋床鋪旁邊,本應該對死屍進行拍照儲存現場的生化服,竟然直愣愣的在向牆壁衝去!

最先意識到不對的幾人想要去攔, 但生化服鐵了心的想要撞向牆壁,單是二百餘斤生化服裝備在猛衝之下帶來的衝擊力,也不是幾人能夠拽得住的。

周圍眾人立刻衝過來幫忙,想要將生化服制止下來。但剛一靠近,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從生化服身上傳來的心悸感。

陰冷,潮溼。像被一灘黏膩沼澤緊緊纏上了一般, 令人窒息。

有人遵從危險本能的向旁邊側目看去,卻見牆壁上的汙漬……像在旋轉,移動, 飄忽不定。

直到形成了一張如同人臉一般的陰影。

那人臉在看著他們。

從牆壁的另一端, 無聲無息的注視, 觀察, 窺探他們的生活。併入侵。

但所有人都沒有發覺過。

……誰會懷疑牆上的幾點黴斑,誰會相信, 人會被牆壁吞噬。

調查官會。

可就在被牆壁吸引去注意力的這一瞬間, 生化服像是忽然間獲得了更加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從已經抓住他手臂的調查官手裡掙脫出來, 瘋馬一樣鐵了心直衝出去。

調查官心下一驚想要去拽,卻反而被他拖拽拉向牆壁。

生化服籠罩在密閉頭盔中的臉上, 寫滿了狂熱和痴迷。

像是他此生所有的價值, 都只剩下了這一面牆壁。

眾人阻攔不及, 失之交臂,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生化服在撲向牆壁的瞬間,那些看起來像是黴斑一樣的東西竟然動了起來,快速聚集在一處。

像是觀賞池裡嗅到食物味道而快速聚集起來的魚群,圍繞著那團血肉瘋狂撕咬,吞噬。

翻滾的魚群將食物遮蓋得不見一絲縫隙,在水面撲騰出一圈圈雜亂水紋。

像靈魂臨死前絕望的呼喊和掙扎。

但很快,所有掙扎都被吞噬了。水波平息。

食物被吞吃入腹。

心滿意足的魚群四下散開,水面上,無影無蹤。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牆壁上的斑點,也像它剛剛聚集起來的那樣,迅速而徹底的被打散,消融到四處。

很快就再也看不到蹤跡。

只剩下牆壁外的房間裡,目瞪口呆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眾人。

誰都沒有率先說話,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動,依舊保持著剛剛伸手去拉去拽想要救回同伴的姿勢,卻都震驚在當場,久久無法回神。

牆壁……吞噬了一個身穿著最高防護等級生化服的人。

怎麼,可能……?

滿室的寂靜。

只剩下冷風從大開著的房門吹進來,呼嘯而過的聲音。

就連螢幕另一端的楓映堂等人,也一時陷入了沉默。

事情發生得太快,從察覺到異常到生化服被吞噬,前後也不過不到五秒的時間,連反應時間都沒有給眾人留下,甚至大腦在本能的牴觸,不想承認眼前的就是事實。

楓映堂和周圍的調查官專員們,誰都沒有說話。

螢幕內外,無線電頻道里,只能聽到所有人放輕了的呼吸。

呼哧,呼哧……像吹刮打透了制服的寒風,一路涼進了骨子裡,忍不住在微顫著發抖。

無聲無息的恐懼,細細密密的從周圍每一個角落圍剿靠近。

從每一道地面的微小縫隙,每一塊牆壁上的黴斑,每一個不曾確認過安全的陰影。

都是汙染融身的空間。

噓……

它們,在注視著我們。從外面。

不少人忍不住抖了抖,身上一層層雞皮疙瘩瘋長。

還是楓映堂最先反應過來,立刻下令要求現場徹查被吞噬的生化服的去向,同時拉高戒備等級,警戒線的範圍也一擴在擴,所有周圍的居民全都被以最快的速度緊急疏散離開。

有的居民不願意,埋怨指著負責疏散的專員:“我家裡可有值錢的沒拿出來呢,我得回家取存摺。要是丟了你能負得了責任嗎!”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從第一道微小的口子開始,不滿的怨懟情緒迅速擴散傳遞。

“就是說啊,這大冬天的突然讓我們出來,你說我們這老胳膊老腿的要是摔一下,摔出個好歹算誰的?”

“多冷的天啊,到底是多嚴重的事非要讓我們走?我這輩子甚麼沒見過,還怕這個?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扛不住事的。”

“讓我們走,我們去哪?”

“損失誰來賠!”

人群很快就沸騰了起來,怨聲載道,無數雙手從人群中伸出來,拽向專員,扯向警戒線。

還有人趁亂扯開了警戒線靈活鑽進灌木叢,仗著自己對附近地勢熟悉,迅速從圍牆狗洞鑽過去,就想要趁著沒有人注意到他而衝進居民樓。

始終將場面內外接於自己關注下的楓映堂,立刻就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動。

他瞬間手拍向桌面,撐著桌子敏捷翻過前空翻越過臨時指揮台,三步並作兩步迅速衝向越線偷跑的居民,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

拍擊桌子的巨響令本來就心虛的居民抖了抖,驚恐定在原地,慌張左顧右盼想要看清到底發生了甚麼。

卻只看到一道人影刮過,風已經率先吹刮至身前。

隨即而來的,是牢牢握住肩膀反剪的力道。

視野迅速向下。

等居民再反應過來,他已經被後面的人單手扭住兩條手臂,跪在地面上被硬生生壓制了下來。

任由他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連再次逃跑的機會都不給他。

“……就這麼安排下去。”

身後的人甚至還在打電話。

清澈乾淨的聲線年輕得像是大學生,卻凜冽如寒風,令人沒來由的心悸。

居民一驚,重新掙扎起來,大吼大叫:“你放開我,放開!要不然我就往地上躺了啊,我告訴你我可有冠心病高血壓腦梗……”

屢試不爽的招數,卻在這次失了效。

反而只換來了身後又重新壓緊的力量。

更加疼得居民嗷嗷大叫:“快來看吶,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警察打人啊,打老人了啊!”

楓映堂迅速向前線後方都重新部署了戰略計劃,甚至還有時間調派在附近的調查官前來支援,等所有緊急工作都被快速處理得妥帖之後,他才不輕不重的結束通話電話。

衛星電話在手中扣緊,發出清脆聲響。

他平淡的垂下長長眼睫,看向被自己反手扭跪在地的居民。

沒說甚麼。

卻輕輕勾起了唇角,呵笑了一聲。

不遠處的專員滿頭大汗的跑過來,見到楓映堂這邊的場面,霎時間一驚,連忙道歉表示是自己沒有看好,很快就會重新控制住場面。

但楓映堂沒有放手將居民交給專員,反而招手叫來了醫療官,平靜囑咐對方給居民做一個全面徹底的檢查,確保沒有沾染到任何汙染粒子之後,還要漫長的留觀期,才能放人離開。

“三天內。”

楓映堂將居民交到兩名醫療官手裡。

這一次,負責守衛的就是全副武裝手持槍械,一身冷肅的武裝專員。

居民驚恐喊叫。

醫療官耐心解釋。但堅決不會放行。

太危險了。

就算尋常人不清楚,但作為汙染核心的楓映堂和醫療官這些人,他們都很清楚,一個身穿生化服的屬員被汙染吞噬,是甚麼概念。

生化服這群特殊作業人員,本來就等同於最高汙染規格,給他們配備的防護服和裝置,也無一不是科研院所能拿出的最頂級技術,代表著目前對抗汙染的天花板。

即便如此,當時在生化服裡的人,還是被牆壁蠱惑,甚至被吞噬。

……連救都沒得救。

醫療官心臟沉甸甸的發疼。

環顧四周,一時茫然,不知道這片土地究竟哪裡還是安全的。

像是裸.身行走於眾目睽睽之下,四面皆是看向自己的視線,毫無安心感可言。

茲事體大,甚至就連楓映堂的級別也無法應對這樣的異變。

——被吞噬的,不是生化服。

而是整個調查局。

楓映堂立刻上報。

電話對面,一時間無言。

楓映堂耐心等待著。

許久,電話對面才傳來林不之平靜溫和的聲音:“我知道了。”

“汙染的事情,我會去和科研院談。你不用擔心。”

林不之:“辛苦你了,楓副官。”

結束通話電話,楓映堂抬頭看向周圍。

在最初的混亂沒有被及時妥帖的處理好之後,這股浪潮迅速席捲向周圍,波及到了在場所有人。

不論是本來就心有不滿的,還是順勢跟風的,或是看熱鬧的,覺得好玩的……很多人都在將自己的不滿發洩向守在最外圍的專員們身上。

專員們卻不得不代替被損毀的警戒線,手拉手連成一堵人牆,不論向自己揮來的是巴掌還是關懷,都只能硬生生站在原地承受下來,不能退後一步。

他們心裡很清楚,自己的身後,究竟是甚麼。

汙染。

超出以往認知,甚至顛覆了至今為止二十年科研院研究成果的汙染。

可以躲避過汙染計數器的檢查,可以繞過汙染隔絕裝置,甚至就連防護服都不一定生效。

就像很多年前,站在廢棄核反應堆中央的紅色。

身上的防護服,只是一層紙。

對死亡,心知肚明。

專員們咬緊牙關,有的人臉上已經是一道道血痕,有的人肚子被重擊疼得連說話都說不出來。

但他們依舊試圖勸離身前的人們,讓人們儘可能遠的避難。

在沒搞清楚汙染真正的效果和應對方法之前,沒有任何安全的地點。

但最起碼,遠離中心,總歸是更安全的。

楓映堂將專員們事倍功半的困境看在眼裡。

他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調查官過來,同時打電話利用調查局許可權迅速從最近的銀行調來一批現金,由武裝調查官看守。

幾名調查官手裡拎著重重的密碼箱,跟隨在楓映堂身後,走向警戒線。

“讓開吧。”

楓映堂的手,從後面輕輕搭在專員的肩膀上,溫聲笑道:“你們辛苦了,先去找醫療官處理下傷口……這裡,就交給我。”

專員們愕然,但命令如山,他們還是鬆開了彼此牢牢握緊到留下淤青的手,慢慢向旁邊退去,為楓映堂讓開了一條道路。

本來激動的人們在看到出乎意料的發展後,一時也愣住了,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反而不敢衝過去。

你看我我擠你的停在被損毀的警戒線外,卻誰都不願意當第一個出頭鳥。

順著分開的專員,楓映堂以及他身後的調查官身影,清晰的出現在了所有人視野中。

一身黑色制服利落,肩扛黑星,全副武裝所帶來的肅殺和力量感。

氣勢驚人,卻平靜穩重,帶著足夠安撫人心的力量。

站在最前面,距離楓映堂最近的眾人對此感觸最深,他們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整片天空,可以包容一切,也可以霎時間陰雲密佈疾風驟雨。沒有人願意親手毀掉好天氣,面對未知的危險。

從最前方向後,逐漸遞去。後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也下意識跟著前面的人做出同樣的反應。

現場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楓映堂這是才勾起唇角,掛出一個笑容:“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大姐,很抱歉我們的案子打擾了各位。我們接到舉報,說這附近藏著一個殺人狂,見人就砍就殺,很有可能入室搶劫殺人。”

“因為不確定殺人犯的行蹤,為了避免各位受到傷害,才只能緊急疏散各位,讓各位暫時離開家。”

“為了表達我們的歉意,每一位離開的居民,都可以到我左手邊實名登記並領取一百塊補貼。”

楓映堂笑容得體:“天氣這麼冷,各位去館子裡坐坐,瓜子茶水取取暖。”

隨即,他的笑容回落,眉眼肅殺:“但如果,有誰想要偷著跑回來,不僅是對自己生命安全的不負責,很有可能撞見被圍堵的殺人狂而受傷死亡,也是妨礙我們執行公務,一律關上三天。”

三天,剛好是對汙染的視窗期觀察時間。

此話一出,人群先是安靜,隨即爆發出驚呼聲和笑聲。

“小夥子,你說的都是真的?”

有人猶豫:“你這麼年輕,能做得了主嗎?”

旁邊調查官順勢介紹:“這位就是我們的現場負責人。”

一箱箱鮮紅的鈔票很快出現在眾人眼前,吸引了絕大部分視線。

有手持槍械的武裝調查官在,就算零星幾人打著歪心思,也不得不歇了想法,乖乖排隊領錢。

剛剛還沸騰的場面,很快平息了下來。

就算有人有意起鬨,其他人也不願意再搭理。

周圍專員目瞪口呆。

再看向楓映堂時,也都神情複雜探究,或是心服口服。

楓映堂向專員們點點頭:“辛苦了。”

受傷的專員立刻撤下來去包紮,沒有開放性創口的則留在原地繼續執行公務,還有另外一批新趕到的專員支援,有條不紊的安排人們排隊,確認眾人離開,重新拉起警戒線。

醫療官忙得腳不沾地。

他有些生氣:“不知道這是汙染現場嗎?怎麼還敢有這種開放性創口!萬一沾了汙染粒子怎麼辦?”

如果粒子只是落在面板表面,處於微汙染狀態,那還好處理。

就怕在汙染情況混沌不明的現在,汙染粒子卻直接穿過面板屏障,汙染血液進入身體內迴圈。

那才是真的,回天乏術。

在臨時支起來的醫療帳篷裡,醫療官就是這塊地盤的“主宰”,就算閻王爺來了都要被他扇兩個巴掌再走。

一眾專員被訓得低垂著頭不敢還嘴,旁邊留待觀察的居民們也看得心驚肉跳。

雖然不是在罵他們,但看別人被罵成這樣,也是看殺雞了。

等醫療官一轉頭,就發現自己身後的居民們坐姿規整乖巧,一口一個大夫,別提多乖了。

醫療官:“?”

嗯?發生了甚麼?

居民:……惹不起惹不起。

專員們:QAQ心裡苦,不敢說。

楓映堂很快就從附近調派來一批新的人手以及裝備,本來按照調令去給其他在外執勤的調查官小組配送裝備的物資車,都被楓映堂攔截了下來。

別的不要,就要阻斷劑和防護服。

生化服的事情,讓所有人都將警惕級別提高到了最高。

如果連二百斤的防護材料都無法正常產生作用,無法對抗汙染,那這薄薄十幾斤的防護服,又能做到甚麼程度?

後勤部的人詢問楓映堂需要多少防護服時,楓映堂乾脆告訴對方,有多少拿來多少,人能穿多重的衣服,就穿多少。

就連阻斷劑都被當水喝,不要錢的往下灌。

所有被准許進入汙染現場的人,就算是沒吃飯,也硬生生被阻斷劑灌飽了。

有調查官打了個嗝,舔舔嘴巴意猶未盡:“以前在調查學院的時候就聽教官說過,阻斷劑造價很貴,該喝喝,但該省也得省,別造成浪費。”

“這輩子沒想到,還有把阻斷劑當水喝的一天。”

旁邊一對搭檔在專員的死亡微笑注視下,更是邊打著飽嗝邊酒局勸酒式勸對方再喝兩個。

“來來來,再走一個,咱們哥倆兒有甚麼可說的。”

“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喝!”

拿著阻斷劑,對管吹。

專員假笑:“…………”

那對搭檔氣喘吁吁:“這下行了吧?可以進去了吧?”

專員看了眼記錄,遺憾搖了搖頭:“不行,按照科研院重新估算的現場汙染當量,你們一個還得喝八支,一個還有十五支。”

那對搭檔:“…………”

專員溫馨提示:“喝不完,不讓進哦。不然你們要是被汙染了,副官會追責我。”

搭檔:“草!”

“草!!喝!”

小小一管阻斷劑,喝出了一種悲壯感。

旁觀的調查官:“…………”

他捂住嘴巴防止已經頂到喉嚨的阻斷劑吐出來,等身邊的專員確認放行後,就趕緊穿著一身厚厚七八件的防護服,邁著比平時遲緩笨重不少的步伐,向亮子家所在的居民樓走去。

第一批進入現場但出事的特殊作業小隊和調查官,都已經撤了出來,就在樓下不遠處接受檢查和清理。

還有一名心理醫療官在場,半蹲著溫和與生化服們對話。

親眼看著自己熟悉的同事在自己面前被牆壁吞噬,對這些人來說,是不小的心理傷害。

痛苦,迷茫,悔恨,自責……沒能及時救回同事的悔意將他們吞沒。

如果他們再快一點。

如果他抓得再牢固一點,發現得再早一點,他的同事是不是就不會死了?是他,他殺了同事!

為甚麼死的不是他!

心理醫療官嘆了口氣,溫聲道:“不是你的錯。是汙染。”

“……汙染造成了這個世紀的痛苦。”

調查官只在路過他們的時候看了一眼,隨即平靜無波的向守在樓門口的武裝專員行了個禮,確認了准入碼後被放行。

有專員在前面引導著他們向汙染現場走去,將目前所有掌握到的情報悉數重新複述,再三叮囑,要調查官注意安全,尤其是不能落單,要時刻注意著同伴,並每隔半分鐘確認同伴的位置和安全。

“您好像不害怕?”

專員看著調查官平靜的臉,忍不住問:“您不擔心被汙染嗎?目前來說,汙染很有可能穿透防護服,我們所做的所有預防準備,都有可能失效。”

就連這批調查官在進入時,都被提前告知了現場的危險,在簽署了數份檔案,並確認了遺囑以及遺產分配方式之後,才被准許進來。

不想死在這裡的,就立刻退出本次行動。

調查官回憶起自己剛剛簽署的遺產分配確認書。

他的遺產都將留給他的搭檔,如果搭檔死亡,就是他帶的小實習生,實習生如果也死亡……就留給調查局。

他笑了下:“有甚麼好怕的?”

“幾年前,我媽媽就死於汙染事件,萬幸沒有被汙染,得以長眠於地下。進入調查局時帶我的師父以及師父的搭檔,去年接連死亡,我的朋友,去年和前年陸續死了個乾淨。”

“剩下唯一一個最重要的,就是我搭檔。”

他漫不經心拍了拍身邊人,道:“這不是在這呢嗎?”

搭檔笑嘻嘻靠近過來,勾肩搭背。

他則輕聲反問專員:“我還有甚麼好怕的?”

“哦,對——忘了寫在遺囑上了,如果我死了,請調查局每年清明和我媽媽忌日的時候,替我去她墓前掃掃墓,買一束鬱金香。”

“要黃色的。她喜歡。”

專員喉頭滾了滾,鄭重點頭:“願各位平安歸來。鬱金香,您自己親自為母親買的,她才更喜歡。”

專員讓開身形,敬禮後停在了這一層樓。

再往上,就不是專員能夠進入的了。

亮子家以及被滲透了屍水的樓下大姐家,都已經被調查官們團團圍住。

不大的房間,被裡裡外外仔細地毯式檢查了個遍,就連上下水管道和馬桶等等都沒有放過,沒有哪一寸沒有被翻動過。

而失蹤的女兒,也因此而被找到。

……她在床底。

已經死亡,並且腐爛。

用轉頭和凳子簡易搭建起來的床鋪被挪開,於是之前被錯漏的,也都盡數出現在眾人眼前。

女兒身上還穿著睡衣,似乎還在夢境中,可整個小小的屍體,卻已經徹底發黑,融化,高度腐爛。

像一灘汙泥,在床下的地面上攤開人形的印漬。

大姐家天花板的黑色屍水,也就來源於此。

小小屍體已經腐爛得連面目都難以確認,只剩下一雙渾濁無神的蒼白眼珠,在一團黑色裡格外醒目,依舊在死死的瞪視向床縫外面的家。

死不瞑目。

已經有調查官蹲在死屍旁邊,進行取樣和化驗,確認死亡原因。

見新調派來支援的調查官走進來,裡面的人迎過來,主動向他說明情況。

“慘啊,太慘了……”

那人搖頭,輕聲嘆息:“先死的是母親,母親的屍體上能看到數處撕咬傷和啃噬的壓印,臂骨上確認有牙齒劃痕,不是腐爛造成的皮肉缺失,而是被人生生吃掉了一部分。除此之外,母親的臂骨,手骨,以及股骨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骨裂。”

那人抬手按下按鈕,被迅速構建出來的3D立體模型,立刻投射在幾人眼前的空地上,按照他們根據現場物品痕跡和死者傷勢進行的死亡場景重建還原,進行演示了起來。

調查官看到,男性推倒了女性並撕咬,女性吃痛逃離,卻在跑到家門口時猶豫折返,衝向家裡唯一一間臥房,想要保護女兒。

但女兒已經被男性拽住,女性因此與男性撕打起來。

她身上的所有骨折和嚴重傷口,也都是在這一時期密集產生,手臂的骨折是典型的自衛式創傷。

女性曾經將女兒抱在懷裡,蜷縮成一團,試圖以此來抵抗來自男性的傷害。

她也是以這個姿勢死亡的。

可惜……她最終沒能保護住她的女兒。

“已經確定了,在她死亡的兩個小時之後,女兒停止呼吸。”

那人眉頭緊蹙,不忍道:“但,母親沒有被汙染,是真正的死亡。女兒卻……”

變成了汙染物。

連死亡都成為了奢求。

調查官喉結滾動,平靜如死水的眼睛裡終於燃起火焰,怒意猛烈。

“父親作案?父親呢!”

那人搖頭:“以目前來看,這個常被人叫做亮子,從事搬屍工職業的亮子,就是目前可以追溯到的第一源頭。如無意外,就是汙染源。他對家人下手的時候,可以確定已經高度汙染,神智逐漸喪失,進入了墮化階段。”

“母親的衣服上和頭髮裡,都檢測出了少量的汙染粒子。”

“但是……”

那人猶豫了一下,謹慎道:“我們沒能在這房子裡找到縫隙存在過的可能痕跡。”

“這裡很可能不是第一汙染現場,是亮子在別的地方被汙染,然後無意識將汙染帶回家中,導致悲劇。”

有關於亮子的一切情報,都在從祈行夜畫出他的素描畫像開始,被翻了個底朝天。

但很少是亮子自己主動留下的。

他不常使用網路,不會將自己的情況記錄在網路上,也不怎麼使用線上支付和公共交通系統,沒有對應的電子記錄可以追蹤。

只有一沓一沓被存入銀行的現金,匯給老家的款項,和給妻子女兒的錢。

就連亮子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張照片,都是在女兒幼兒園畢業的時候,家長們和孩子們的合影照。

那上面,亮子摟著妻子,衝鏡頭笑得燦爛。一身專門漿洗過的衣服筆挺整潔,連頭髮都仔細打理過。一臉的自豪,以及對生活的懇切期冀。

亮子自己很少花錢,似乎所有的錢都被省下來,給了老家的老人,和還在上學的女兒,妻子也很少用這筆錢去為自己添置些甚麼,大筆大筆的賬單,都與生活和學費有關。

對女兒,她毫不吝嗇,對自己,她卻過於精打細算。

情報人員將根據開支賬單分析出來的動向報告,以及家庭側寫遞到調查官們眼前時,所有看過這份報告的,都不由得沉默了。

地獄苦。

可最苦是人間。

“不過,亮子有過一筆飯店消費電子記錄,我們已經找到那家飯店並取得了監控。”

情報人員將監控截圖發了過來:“不止亮子一個,是二十個人。時間在大年初一。”

新年第一天。

很多人還在向著新的一年許願的時候。

截圖上,亮子和其他所有人圍坐在一張大圓桌上,桌子上堆著滿滿的酒菜,還開了幾瓶幾十塊的好酒,桌面上還放著幾盒紅盒子國煙。

這是足夠豐盛的一餐,像是在慶祝著甚麼。

絕大多數人都臉上洋溢著真切淳樸的笑意。

只除了兩個人。

一個是亮子。

還有一個,面板黝黑。

“……嗯?”

調查官意識到了甚麼,皺眉湊近 ,放大檢視。

黑面板的男人神情惴惴不安,始終在向左右看去,並且一隻手從頭到尾都插.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鼓鼓囊囊的,像是裡面有甚麼在被他警惕保護著。

他像是驚弓之鳥,時不時就要轉頭看自己身後的牆壁,又疑神疑鬼般看向窗外。

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緊追著他不放。

圓桌上坐在主位的人不滿,抬起筷子指了指他,男人又回了些甚麼。

然後男人就起身,提前離開了這場聚餐。

不歡而散。

調查官連忙將這一段圈起來示意情報人員:“這一段,能聽清他們在說甚麼嗎?”

情報人員為難:“這家飯店用的最老型號的監控裝置,聽不到聲音……”

“那就找唇語專家來。”

電子頻道里忽然插.進來另一道清澈但沉穩的聲線,淡淡道:“汙染的工作上,永遠不要有‘我做不到’,而是要想‘我怎麼做到’。”

“幸好商長官不在這裡,他不會滿意你的彙報方式。”

情報人員聽出了楓映堂的聲音,愧疚應是。

楓映堂很快發來一張被圈點滿了標記的圖片。

正是監控下那間飯店包房裡所有的反光點。

“如果有哪些部分,他們的動作剛好遮住了嘴巴,就從對應的反光處提取截圖拼湊。”

楓映堂笑著問:“我解釋清楚了嗎?”

情報分析部門立刻按照他所言進行處理。

很快,唇語專家發來彙報。

主位上的那個男人,是這群人的小頭目,也是學妹發現的那具屍體。

是負責攬活的工頭。

黑面板的男人外號叫黑子,已經確定了他的家庭住址,在與他的妻子積極取得聯絡並趕往他的家中。

工頭罵黑子,發了財就不把大家當兄弟了是嗎?連吃個飯的面子都不給?

黑子回嗆,總比你們以後還得一天天搬屍體強。

“發財?”

楓映堂意識到甚麼,疑惑出聲:“這個叫黑子的,最近生活中有甚麼變故嗎?”

“……有。但副官,恐怕,不是好的。”

去往黑子家的調查官站在門口,看著家中到處塗抹的鮮血和腐爛的屍體,沉聲道:“黑子全家五人,確認已經全部死亡,其中一人汙染,屍體將被拘束帶回處理。”

他說:“黑子家附近的鄰居證實,黑子最近,得到了一塊寶石。”

黑子雖然家裡條件比亮子家好很多,不用到處顛沛流離租房子又被趕走被迫大雪天搬家,但黑子和妻兒,也是住在父母的房子裡,一家六口人擠在不到五十平的房子。

作為搬屍工,黑子並不被周圍鄰居看得起,還有人說過,他面板黑是因為天天搬屍體煞氣重,那些鬼魂都跟著黑子回家了。

附近的父母都叮囑自家小孩要遠離黑子家,不然會被黑白無常勾了魂走,黑子的孩子在學校也被瞧不起,被欺負。

但就在過年之後,一向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黑子一家,卻忽然間高調了起來。

黑子媳婦洋洋得意的向所有人說,黑子有一塊非常值錢的寶石,只要賣了,他們一家馬上就能住上大別墅,到時候氣死街坊鄰居。

楓映堂心臟一突:“寶石?”

“嗯。”

對面聲音沉重:“據說,是一顆很大的粉鑽。”

比普通鑽石更加難得並且值錢的粉鑽。

確實能讓普通人家迅速翻身富貴。

可前提是……那確實是一塊,真正的,粉鑽。

楓映堂閉了閉眼,無聲嘆息:“把現場圍起來吧,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所有在附近並且暫時沒有接到任務的調查官和外圍專員,都立刻去找那粉鑽!”

他的命令斬釘截鐵:“就算是死,也要把它找回來!”

在造成更大範圍,更多的汙染之前。

“是!”

無線電頻道里頓時響起一聲聲應答。

所有確定加入CC2799案件的調查官和專員,都以最快速度獲得了相應的資料,並準確告知了危險程度和注意事項。

其中有一條,尤為奇特。

——小心身後。小心牆壁。

“粉鑽?”

楓映堂扯開笑容:“好看的晶體,就一定代表著財富嗎?”

也或許,象徵著死亡。

楓映堂和機動1隊的調查官們都很清楚,就在不久之前,商南明剛剛找到了粉色不明結晶。

除了可以確認它是汙染粒子新發現的形態,並且與二十年前那場被稱為銜尾蛇的災難有關之外,其他所有與它有關的研究,都還在科研院的案頭上,實驗室裡,不眠不休的在被研究和分析。

而那個時間節點,剛剛好是過年前。

京郊殯儀館發生的事情以及許文靜洩露的筆記,讓某人不得不對秘密實驗室進行銷燬。

商南明斷定,還有不少於一個秘密實驗室沒有被發現。

很有可能……黑子獲取到“粉鑽”的地方,就與被銷燬但沒有被調查局獲知的秘密實驗室有關。

漂亮的結晶體,吸引了黑子的目光。

他忍不住伸手,將它藏進口袋裡,帶出現場。

所以這些搬屍工以及他們的家人,成了最初一批受害者。然後再波及到算命先生,以及其他人……

“商長官拿回來的那一點粉色結晶,直徑不到一微米,但作用強度都令人心驚,現在是我們副院長在親自帶領專案進行,院長督辦。”

被打電話詢問粒子效果的科研人員一頭霧水,但嚴肅道:“如果你說出現了一克拉甚至更大的一塊結晶……”

“對不起,我不能給出確切的後果,那是不嚴謹的猜測。”

科研人員:“但我可以告訴你,那效果,是一加一遠遠大於二。”

從許文靜家中的冰箱裡,搜查出了被他隱秘藏起來的粉色晶體,並且被嚴密隔絕在高密閉性精工玻璃體中,即便如此,依舊會有少量汙染進行溢散。

而在科研院,科研人員在獲准申請後,先後使用動物等進行實驗,發覺當兩顆微粒同時存在時,對汙染擴散和深化的速度,是爆炸式的增長,從零瞬間飆升到一萬。

這是致命的速度和影響力。

而黑子手裡,有一大塊“粉鑽”,下落不明……

楓映堂:“找!”

“翻遍國內每一塊土地都要找到這個人,這塊結晶體!”

但是,沒有人知道黑子去了哪裡。

似乎從某一天開始,黑子就徹底消失,蒸發在了空氣中。

有人忍不住猜測:“會不會在某個有屍體的地點?畢竟是搬屍工。那些搬屍工最後去往的地方是哪裡?”

“你覺得,這像甚麼地方?”

祈行夜摩挲下頷,看著“螢幕”外的場景,思考著問商南明:“殯儀館?”

商南明雙手插兜,平靜注視,像直視向畫面外的紙片人一般:“嗯。”

抽離了所有感情,置身事外的冷靜。

“我們在找的亮子,是搬屍工。”

商南明淡淡道:“或許他就在這裡,所以汙染才裹挾我們,將我們帶到了汙染的源頭。”

“像磁石,吸引鐵屑。”

螢幕外,死者家屬神情哀慟或平靜,而更遠處的後方,一具具屍體被搬動。

祈行夜餘光瞥過,眼尖的瞬間鎖定了其中一道身影。

“亮子!對,就是這個!”

他指著其中一個沉默揹著裝屍袋的男人,驚愕道:“我在商鋪看到他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實體,只是個虛影。怎麼還活著?不對,他還能像正常人一樣思考走路嗎?”

以當時的情況看,應該墮化了才對。

男人似乎聽到了,抬頭看向祈行夜的方向。

隔著螢幕,準確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好像身周的溫度全都降低了,血液凝固。

祈行夜微微睜大了眼眸。

但就在下一秒,祈行夜準備反制的時候,螢幕外卻忽然有個面板黝黑的男人從斜後方的陰影裡衝了出來,憤怒衝向亮子。

對視也被打斷。

亮子動作遲緩僵硬,像是提線的木偶人,順著被撞擊的力度轉身,向突然出現的男人。

那男人撞倒了亮子肩膀上扛著的裝屍袋,憤怒抓緊亮子的衣領搖晃,咬緊後槽牙連臉頰都緊緊繃著,恨不得食其肉的仇恨架勢。

“亮子你他媽的!虧我當你是朋友,你到底幹了甚麼,你對我幹了甚麼你說啊!”

那男人滿臉悲慼絕望:“你他嗎的知不知道,就因為你,我老婆孩子全死了,老爸老媽也死了!都他媽的是因為你,你說,你說啊!”

那邊的爭執引起了殯儀館內很多人的關注,紛紛轉頭向他們望去看熱鬧。

祈行夜眉頭緊皺。

任由男人如何暴躁憤怒,亮子都無動於衷,只遲緩抬起頭,直視男人。

良久,男人只覺毛骨悚然,不自覺放開手,向後退開幾步。

亮子才低低開口:“黑,子。”

“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高度異化的聲帶無法準確清晰的發出音節,但亮子仍舊執著的向前邁開一步,靠近黑子,反問他:“難道,不是,你,嗎。”

“殺死我,也殺死你,和你家人的……”

“究竟是誰。”

黑子愣了下。

隨即,他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亮子:“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你在說甚麼?啊?你他媽的到底在說甚麼?甚麼是我,怎麼會是我!不是我,不是啊……求求你了。”

黑子的咆哮怒罵聲歇斯里地。

卻慢慢的,慢慢的染上了哭腔。

絕望而無力。

與此同時,祈行夜和商南明所在的這片螢幕後的白霧,忽然暴起龍捲風,吹颳著所有的霧氣向遠處吸引而去。

祈行夜努力在狂風中睜開眼。

他看到,在濃重白霧後面。

一道人影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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