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讓七海建人滿心懊悔和痛苦。
對人類的負面情緒極為敏銳的戊離,察覺到七海建人不對勁的情緒,也因此而逐漸改變著自己的生活習慣,在七海建人的引導下,開始學會了對食物有所要求。
――最起碼,他不會再食用過期的東西了。
戊離不僅在陣營時期攢下了天文數字的財富,時之政府在他為了將本丸留在東京而強硬殺進時之政府本部後,也深刻意識到了這是一位怎樣可怖的殺神,所有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對待著曾經被他們所輕視的審神者,一切待遇提高到超規格的最高。
雙管齊下,即便追不上五條家富可敵國的財富,戊離也是實打實的有錢人了。
因此,提前在二十八歲就實現了三十五歲攢夠錢退休的理想的七海建人,也不再像以往那樣拼命工作了――目前咒術界所有人的工作量,因為戊離那一天的斬草除根,都已經低到了歷史最低點。
於是工作輕鬆的七海建人時不時就休假,帶著戊離四處旅遊,泡溫泉,賞紅葉,美人在懷愜意得令人鮮豔。
只是咒術高專的學生們和本丸的付喪神們也經常嚷嚷著要一起去,戊離覺得無所謂,就總是同意而帶著一群人熱熱鬧鬧的出行。唯一不高興的,就只有二人世界被破壞的七海建人。
不過看著戊離面容上越來越多的笑容,七海建人也忽然覺得,這樣也挺不錯的――要是五條悟不每次都跟來,就更好了。
咒術高專正式為戊離下了聘任書,鄭重邀請他成為咒術高專的體術老師。
本就人數不多的咒術界,經過10月31日那天大批咒術師死亡或被剝奪咒力、全境咒靈被祓除的可怖事件後,人數更加少得可憐。
好在禪院家和加茂家重創,咒術世家大多數一蹶不振,咒術界高層更是全滅。
竟是迎來了難得的清正時期,整個咒術界的風氣煥然一新,一舉達到了五條悟一直以來所尋求的理想效果。
在京都咒術高專校長樂嚴寺嘉伸死亡後,因為短時間內無法在大批高等級咒術師中挑選出合適的接任校長,東京校校長的夜蛾正道只好兼任京都校校長,同時成為第五位特級咒術師。
原本京都校的師生都遷到了東京校,和東京校的師生一起上課。
這讓曾經在交流會上蔑視甚至對戊離出手的學生們有些尷尬,但戊離卻只是公事公辦。
除了禪院真希這個被他預設是弟子的學生每天都早早到本丸接受特訓,其餘的高專課程,戊離從來都是講完就下課,別說為難京都高專的學生了,他甚至不肯拖堂一秒鐘。
――開玩笑,夜蛾正道又沒付他加班的錢。
這樣安穩而平靜、愛人在側的生活,是戊離從來連想象都無法想象得到的。
從他有記憶起,面對的就是不間斷的戰鬥,進入陣營後也在不斷執行任務,拯救著世界和生命。
戊離本來以為,他會死在某一次的戰鬥中,屍骨腐爛在曠野被禿鷲分食是他唯一能想象到的未來。
然而,三輪一言和七海建人,讓他慢慢開始接受了整個世界,並且讓這個世界也接受了他。
十八歲那年,戊離失去了三輪一言。
二十歲這年,戊離擁有了七海建人,從而,他獲得了整個世界。
與自己和解。
只是戊離從來沒能忘記,他曾在陣營送來的記憶儲存晶片中,看到的七海建人幾十次無法逃離的死局。
澀谷的死戰,只剩下一半身軀的七海建人……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被特級咒靈漏瑚殺死,被特級咒靈真人殺死,作為詛咒師被五條悟殺死……
這些場面,每每都讓戊離從睡夢中驚醒,滿身冷汗和殺意,只有感受到身邊另一個的溫度才堪堪緩下情緒。
在持續不斷聯絡認識的魔女許久後,戊離終於下定了決心。
冬日微冷的清晨,一身軍裝利落筆挺的戊離,走進了鬧市區某一間日式院落。
名為全露和多露的少女早早等在玄關,將戊離引入室內。
“你已經決定好這一筆交易了嗎?付出的代價無法收回,就算反悔也沒有機會。”
滿室繚繞的煙霧中,紅色和服豔麗的女人慵懶的躺在美人椅上,黑色的長髮柔順的散落身上,像是交織綁縛蝴蝶的蛛絲。
“壹原侑子小姐,我的願望是,讓所有世界的七海建人,都逃離死亡的結局。”
戊離鋒利的眉眼平靜無波,說出的話卻令一旁的高中生驚訝。
“作為代價,我將付出我的一切聲名和力量。在陣營積累下的百年時光,和我的念能力,都請拿去。”
壹原侑子用那雙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眸,看向面前這位曾經與她共同拯救過生命和世界的救世主。
“你想好了嗎?戊離君。就算你救回幾十上百個七海建人,新生髮的平行世界裡,還會有下一個七海家人死去。”
“主世界他的死亡和創世主的冷漠,註定了他會是死亡的結局。”
提到七海建人時,戊離的眉眼柔和了下來:“那就等新的平行世界構築起來再說。侑子小姐,我無法容忍他死在我的面前。”
“就算你從我身上拿走一切作為代價,我也要救他回來。”
壹原侑子長久而深沉的看向戊離,好像要一眼看穿他的靈魂。
許久,她才重新舉起手中描繪華麗的煙桿:“戊離君,你變了不少。”
“先恭喜你好了。然後……我會實現你的願望,作為代價,我們之間因果也一筆勾銷。”
“當你從大門走出時,你的願望就會實現。”
達成所願的戊離平靜致謝,然後起身,拒絕要送他出門的高中生,獨自離開。
壹原侑子注視著戊離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感應中,才向著旁邊的四月一日君尋,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曾經可以冷漠理智的看待世界和生命死去的救世主,如今竟然也有了他的不忍心。”
“那位叫七海建人的先生,會成為他的錨點,讓他從此再也不會迷失回家的路。”
四月一日君尋卻悲傷的看著豔麗的和服女人:“侑子小姐……”
壹原侑子看向旁邊的君尋,緩緩笑了:“別哭,我本來早就已經死了,只是戊離君救過我的因果牽絆住了我,讓我得以繼續在這裡等待著他來向我做交易,也可以多陪伴你幾年。”
“可是君尋啊,一切都是早就註定好了的。”
“如今我以戊離君與我之間的因果,和他的念能力作為代價,實現了他的願望,我的時間也要重新執行起來了。”
壹原侑子在滿室繚繞的煙霧中,笑著闔上了眼眸:“一切都是必然的結局。”
黑色慢慢吞噬了她。
像是蜘蛛順著蛛絲前來,吞噬被捕捉住的美麗蝴蝶。
壹原侑子的聲音響起,虛無縹緲得彷彿將散的霧氣。
“紅綠燈亮起時,向左還是向右。”
年輕的夏油傑站在咒術高專的門口,猶豫著是為了自己理想中的世界加入詛咒師集團、從此與摯友站在不同的立場之上,還是與摯友一起,改變這個他所厭惡的咒術界。
“看到霸凌時,是拯救還是轉身。”
吉野順平蜷縮在操場的角落,憎恨著傷害侮辱他的混混們。經過而看到的老師忽然不想忽視,而是走過來大聲斥責,呵退了混混。
“憤怒的救世主,是毀滅還是守護。”
縮在本丸一隅的戊離沒有迎來五條悟和太宰治,最終精神全面崩塌。兇獸掙脫了鎖鏈,向世界發起憤怒的復仇。念能力之下,世界毀滅,戊離隨之在世界意識的責問之下,化為齏粉。
“所有不同的選擇,都會形成不同的世界。三千世界,不過是個虛指。”
壹原侑子笑著,逐漸化為煙霧。
“君尋,能多陪伴你幾年,我很高興。”
一身高中生制服的四月一日君尋撲過來,想要伸手抓住壹原侑子,卻只堪堪環住了空氣。
“侑子……”
在壹原侑子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四月一日君尋身上的學生制服,緩緩褪色,變成華麗精緻的和服。
竟是和壹原侑子身上的和服,完全一致。
君尋將一捧空氣擁入懷中,死死閉上眼,低聲嗚咽。
空待三春,徒夢百年。
他為了能在與侑子小姐見面,而重合世界的做法,終究還是失敗了。
不過,他會在這裡,一直等待著,等侑子小姐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笑著喚他。
――君尋。
……
在走出壹原侑子的魔女願望商店之後,戊離就清晰的察覺到,自己身上所揹負的時間瞬間消失了。
同樣一起消失的,還有名為【無序】的念能力。
然而,即便失去的是足以令無數人拼命爭奪也想要得到的東西,戊離卻並不在意。
對他而言,這些都遠比不上本丸庭院中,平靜而幸福的時光。
在回家的路上,戊離遇到了正準備去往本丸進行特訓的咒術高專的學生們,索性就帶著他們一起回本丸。
虎杖悠仁頂著只有一邊耳朵的黑色垂耳兔,圍在戊離身邊興奮的講述自己的任務過程,戊離安靜的聽著,偶爾出聲指點一下他不夠精確的體術。
禪院真希咧唇笑得爽朗,被她勾住脖頸攬進懷裡的妹妹真依,卻彆彆扭扭的抱怨著,在熊貓和三輪霞問她為甚麼不掙脫時,惱羞成怒的紅了臉。
失去了很多“家人”的加茂憲紀,明明是加茂家繼承人,卻明顯輕鬆了不少,連笑容都多了起來。
西宮桃哼了一聲,表示自己只是因為沒吃飯才準備去戊離的本丸吃個飯。
旁邊的伏黑惠和釘宮野薔薇頓時無語的看過來,狗卷棘也冒出一句“鮭魚子”。
學生們圍在戊離前後,一同穿過東京繁華而平靜的街道,走進本丸。
庭院內的關山櫻和芙蓉花開得燦爛,被一直設定在晚春時節的溫暖微風吹過,淺粉深粉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
也吹散了眾人從門外帶來的寒冬冷意。
歌仙兼定笑著向戊離等人問好,伸手引眾人進入室內。
鶴丸國永和五條悟兩個白毛正在庭院裡做著“壞事”挖陷阱,帶著鶴球玩得不亦樂乎。
三日月宗近悠閒的曬著太陽,一邊喝茶一邊擼著咪咪柔軟巨大的貓耳,舒服得咪咪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七海建人正端著飯菜從廚房走出來,在看到戊離時,笑著過去,在愛人臉頰上留下一/吻。
“離,歡迎回家。”
戊離同樣笑著回望,接過愛人手中的盤子:“嗯,我回來了,七海。”
陽光正好,暖風微醺。
相愛的人互相從遠方奮力奔赴而來,只為了背對著滿身傷痛和死亡,笑著互道一聲。
――你是我的全世界。
隨著那一日的真相逐漸解密, 幾乎整個咒術界都知道了當日那樣恐怖的效果,是戊離一人造成的。而那些咒術師和財閥、神道、高官的死亡, 則是因為他們共同牽涉到一起顛覆咒術界的密謀之中。
不僅是咒術界,時之政府、神道等都從各自的訊息渠道得知了與戊離有關的情報。
那些在長久的平靜之後,心思重新活絡起來的人,看著在咒術高專任教、似乎和咒術界代理總長五條悟站在同一陣營的戊離,只得灰溜溜的重新夾起尾巴做人,不想去嘗試惹怒戊離,像那些人一樣化為灰燼死去。
在陣營在魯路修的主持下, 鄭重的將三輪一言的身軀運回他所愛著的土地, 併為其正名、加冕一切榮耀後, 戊離和陣營的關係也開始和緩。
他接受了魯路修的返聘建議, 重新回到陣營, 處理一些其他人無法處理的高難度事件――只是這次,他是以陣營高層顧問的身份重回陣營,是否接受任務全看心情。
畢竟現在, 戊離有了掛念之人,和等待他回去的家。
不過七海建人並不放心戊離獨自一人去處理陣營的任務,曾經在特級咒靈的術式之下, 戊離身上顯露出的層層疊疊的新傷舊傷, 永遠是隻要想起就令他無法呼吸的痛。
七海建人很清楚自家愛人生長和成熟在怎樣的環境裡, 也對愛人的瘋狂心知肚明。
因為害怕戊離無法好好照顧自己、甚至在戰鬥中以傷換傷, 七海建人不容拒絕的跟在戊離身邊一起出任務。
――於是,每次戊離處理陣營任務時,五條悟就會失去兩個助力,就算試圖摸魚也會被夜蛾正道拎回來。
夜蛾正道再次抓到想要偷溜出咒術高專的五條悟,冷哼了一聲就拽著他的衣領, 硬生生將他拖了回來,連地板都被擦得光可鑑人:“人家有愛人,請假理由是約會。你有嗎?”
五條悟吱哇哭得像個竹節蟲:“我也會有的!”
……
陣營的任務經常分佈在廣袤的三千世界,不同的文明背景和時代,交織成有趣的繪卷。
戊離曾經對任務以外的東西並不感興趣,每次都是乾脆利落的結束任務就立刻返回,三輪一言倒是偶爾會欣賞不同世界的風光,也在不同的世界結識了很多有趣的人。
這一點,在戊離因為身邊的七海建人而開始在各個世界停留、放慢節奏享受風景時,就開始體現了出來。
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都會有人看著戊離,驚喜的問他是不是三輪一言的學生。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戊離和七海建人作為“老友的學生一家”,得到了很好的招待。
無論是平安時期,江戶時代,天人混戰的畸形世界,還是鍊金術或者機甲的不同科技文明,戊離和七海建人都一起走過了山川河流,遍賞美景與美食,像一對出門遠遊的愛侶,而非處理陣營任務的戰鬥。
七海建人偶爾也會看到其他的咒術界,還有達成了理想、平靜生活的其他的“自己”。在安心的同時,他也對戊離在其他世界下的狀況產生了興趣。
然而戊離沉默半響,竟是難得拒絕了七海建人。
“沒有去看的必要。”戊離只是這樣解釋著。
但七海建人很清楚戊離對自己可以心狠到甚麼程度,也清楚在束縛之外他對於生命持有怎樣漠視的態度。於是他難得強硬的,向戊離請求去看那些有其他“戊離”存在的世界。
然後對於七海建人而言,地獄再次降臨。
小小的戊離死在流星街的垃圾堆裡,最終化為白骨……
成年的戊離走出流星街,殺死了大量的獵人和黑幫,成為獵人協會常年懸賞金額第一的人物……
戊離成為流星街實際的掌權人,最後死在混戰之中……
與奇拉美蟻的對戰之中,戊離死無全屍……
鋪天蓋地而來的,全是其他世界最後“戊離”慘烈的死亡。
七海建人紅了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手握成拳青筋暴露。
但就在七海建人再也無法忍受戊離的死亡、想要去救時,戊離卻拽住了他的手腕。
“所以我說,沒有救的必要。”
戊離的語調平靜,看著其他世界的自己死亡的時刻,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
“也救不過來。”
“像這樣的世界有幾十上百個。我曾經親眼看著沒有遇到老師的其他世界的我,死在戰鬥中,死在垃圾中,這是他們必然的結局。我拯救世界,但拯救他們並不是我的工作,他們的生死無關緊要。”
戊離能感受到手指下七海建人不斷顫抖的身軀。
他嘆息了一聲,從背後擁抱住七海建人勁瘦有力的腰身。
戊離抬起修長的手掌,輕柔的捂住了那雙金綠色的眼眸:“別看。我死的時候,很難看,你會做噩夢的。”
七海建人聲音沙啞,帶著澀意:“那你呢,你看著自己死亡的時候……不會做噩夢嗎?”
“不。”戊離從背後將七海建人擁入懷中,給出的答案卻不帶一絲溫度:“他們的生死不具有任何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