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等禪院真希問出口,就聽到五條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離怎麼不說你當著七海海的面,殺了自己的事呢?”
眾人:“!!!”
夜蛾正道神情一肅,看向從校門方向走進來的五條悟:“怎麼回事?”
關於特級咒靈真人的報告檔案,七海建人對於他和戊離消失的十天內所發生的事情,全部挑著重點公事公辦的彙報,並沒有詳細說明他與戊離之間發生的事情。
因此,按照以往的公文慣例拿到了特級咒靈真人的情報的夜蛾正道,並未在意七海建人模糊掉的部分。
但現在五條悟話語間的內容,卻讓夜蛾正道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七海建人到底在那十天裡看到過甚麼,才會不顧他一向遵守的職場禮儀躲避一個後輩同事?
在所有人齊刷刷看過來的視線中,戊離微微動了。
他抬眸,那雙墨色的眼眸不帶一絲溫度的看向不遠處雙手插兜笑著的五條悟,此前一直毫無波瀾的心卻忽然跳空了一拍。
十天,對於七海建人而言,卻是實實在在一日日度過的十年。
戊離成年的靈魂囿困於小戊離未成年的身軀內,冷眼看著七海建人做出的不正確的決定,笨拙但努力維持的普通人的幸福平靜的日常。
但是,日復一日同在一個屋簷下的親密相處,對於戊離而言就真的毫無影響嗎?
在生得世界中,戊離的意識恢復得遲了。
他瀕死被三輪一言撿走時是十歲,已經可以足夠冷漠的殺死敵人,漠視生命踩踏著鮮血,將流星街的瘋狂和兇悍顯露無疑。
但是小戊離遇到七海建人時,卻是八歲,還沒認識西索,也還尚存一絲對未來的希望。七海建人毫無功利性的維護和溫柔,觸動了小戊離逐漸乾涸冰冷的靈魂。
哪怕戊離之後恢復意識,但那份柔軟,卻還是透過小戊離殘存在身軀裡的記憶交給了戊離。
三輪一言沒來得及教會戊離體會人類的情感。
然而無論是七海建人的維護和日常相伴,還是最後拽著他的衣領顫抖的手和苦痛的眼神,都牢牢的印刻在戊離的腦海中。
兇獸站在人群之中,卻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他無法將這份不理智的情感歸類到自己體會過的任何一類中,那既不是敵人的殺意,也不是同僚出於同一目的的公事公辦。
戊離遲疑著,緩緩眨了下眼眸。
“靈魂由記憶和情感組成,想要觸碰我靈魂的真人,術式與我過去記憶中因為負面情緒而形成的詛咒產生了共鳴。如果想要離開力量風暴構築的生得世界,殺死真人和打破虛假世界的錨定點都是必須的條件。”
戊離的聲線平靜,帶著一如往昔的理智。
然而這一次,即便是最遲鈍的人,都發覺出了不對。
“生得世界的錨定點……?戊離老師的記憶,那錨定點是……戊離老師?”
“如果是這樣,那殺死戊離老師確實是最理智正確的選擇。但是如果是我的話,哪怕知道這是正確,也無法對同伴下手吧。”
五條悟一直注視著戊離的神情變化。
即便戊離解釋了,但其他並不瞭解在生得世界裡戊離和七海建人十年朝夕相處的人,都無法詳盡感受這對七海建人而言,是怎樣可怖的衝擊。
在兩人打破生得世界出來,直面了七海建人明顯失態的模樣後,五條悟就死纏爛打的追著七海建人問出了詳細的全過程。
‘離他,在他成年生日的那天,在我面前殺死了他自己……離死在了我的懷裡。’
然後五條悟當場倒吸了一口氣,看著面前頹然痛苦的後輩學弟,難得產生了一絲嘆息之感。
“三輪真是的,就不能為了小離逃避既定的死亡嗎?”五條悟小聲嘟囔了一聲,然後重新掛上笑容,向著旁邊一、二年級的學生們擺了擺手。
“你們不用出任務嗎?再晚就趕不上新幹線了。”
圍觀的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他們走到校門是要去處理調查事件的!
“這就走這就走,五條老師再見。”
“戊離老師……考慮下找個機會和七海老師和好?”
戊離向著學生們微微頷首,目送他們離開。
當他回身時,五條悟的面色重新嚴肅起來。
“小離之所以會追著特級咒靈不放,是察覺到了甚麼吧?有關三輪的死因。”
戊離剛剛還泛著迷茫的眼眸,已經肅殺一片。
“所有參與造成了老師之死的人……”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拒絕了滿臉問號的夜蛾正道旁聽的想法, 五條悟鎖上了門,戊離展開了【圓】, 隔絕了外界一切探聽。
“小離可能不知道,在你追殺特級咒靈的那個晚上,緊急撤離居民時,丟了一個女學生。”
五條悟走到戊離對面坐下:“在覆盤那孩子之前的路線時,她的同學們提到,在書店買漫畫時她遇到了一個額頭有縫合線的黑髮男人,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我去書店檢查過了, 被很仔細的抹除了咒力殘穢。但是對方漏算了一點。”
五條悟看著自己面前冷靜得像塊冰, 和瘋狂絲毫搭不上邊的青年, 大笑出聲:“那個詛咒師在展開術式的時候, 你恰好在一牆之隔解開了力量。一縷咒力被包裹了下來, 存留在殘垣裡。”
一隻透明的玻璃罐,被五條悟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氣凝聚在戊離的眼睛上,讓他可以看到被封存在玻璃罐中的咒力。
但戊離隨即皺起了眉――咒力誕生於咒術師或詛咒師本身的負面情緒, 那麼第一前提就是,咒力的主人要活著才對。
可是與咒力的來源截然相反、來源於生命力的“氣”,讓他能很清晰的看出這縷咒力中, 摻雜著一縷死氣。
於是戊離問道:“那個詛咒師, 當場死了嗎?”
五條悟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怔怔的看了眼戊離, 隨即領會到了戊離的意思。
“不。”失去了笑容的五條悟, 抿著唇表情冰冷:“看來,是死人活過來了。”
話音落下後,五條悟垂下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戊離安坐在椅子上,不急不緩的等待著五條悟準備好措辭向他說明。這時,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折原臨也發來的訊息,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墨綠色半長髮的男人攏著和服從街角走過,在他身後不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名額頭上有著縫合線的女性在看向他。
呈俯視角度的照片畫素很差,邊角還帶著時間和日期。看上去來源於十年前的街頭監控。
戊離的氣息瞬間不穩,手中的力氣大到幾乎捏碎手機。
折原臨也彷彿預知到戊離的反應一樣,卡著時間發來了第二張照片。
――黑髮狐狸眼的男人身披袈裟,額頭上有著同樣的縫合線。
折原臨也:[三輪一言死得好慘吶,嘻嘻。]
“咔嚓!”
手機被掰折在戊離手掌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本來平和流動在身周的氣流狂暴著嘶吼,在室內掀起大風。
五條悟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從沉思中拉回來,抬頭看向戊離,大驚失色:“小離現在這麼嫌棄我了嗎?我出個神的時間小離就生氣了?”
戊離沒有理會五條悟玩笑般的調侃,只是用那雙墨色的眼眸沉沉的看著他,問道:“五條你既然連女學生的失蹤都注意到了,那之前也調查過所有與未登記特級咒靈有接觸的人類和咒術師吧?資料給我。”
五條悟:“?突然說甚麼呢?”
“本來作為我入職考核的三級咒靈,中途變成了定製出來專門針對我的特級咒靈。包括五條你遇到的幾個未登記的特級咒靈……以你的性格,一定有調查過那些特級咒靈的來歷。我要那些資料,作為交換,我可以將我得知的情報交給你。”
戊離站起身的走向大門的同時,【圓】被撤掉。
“在生得世界裡殺死特級咒靈真人前,他告訴我,他從他的同行者夏油傑那裡,聽說過三輪一言這個名字。從生得世界裡出來後,我委託博多的情報師調查夏油傑的情報……那個額頭上有縫合線的男人,很可能與我老師的死有關。”
在踏出大門之前,戊離的身形背對著五條悟停住腳步。
那張俊美的面容籠罩在陰影之中,泛著冰冷的殺意:“我要去找到十年前老師的任務內容,看看當時究竟發生了甚麼。”
“夏油傑,暴增的特級咒靈,十年定製針對我的咒靈術式,京都政府的協助掩蓋訊息,老師帶血的衣物殘布……”
兇獸撕裂人皮,毫不顧慮的顯露深入靈魂的仇恨。
“從我手裡搶走老師的傢伙,我也將搶走他們的世界。”
“砰!”
大門被重重關上。
只留下五條悟僵硬的坐在空無一人的室內。
沉浸在新的發現和仇恨中的戊離沒有發現,在他提到夏油傑的名字時,五條悟本來傾聽的姿態就被打碎,露出見到死人復活時的錯愕和從心底裡浮現出的隱秘僥倖交織的複雜表情。
良久,枯坐的五條悟遲鈍的一頓一頓的扭過頭,看向桌面。
封存著被小離認為摻雜死氣的咒力的玻璃罐,被捏碎後隨手扔出的手機零件。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聯絡上所有資訊點的猜想在五條悟心中成形。
“怎麼可能……”
“傑他,被我親手殺死了啊。”
・
五條悟的糾結猶豫,戊離都毫不在乎。
從折原臨也發來資訊後,他就確定了這位池袋的情報販子確實有隱藏掉一些訊息。
――早在折原臨也委託無頭騎士來送資料時,他就給過對方警告。既然對方繼續我行我素,那他就可以言出必行。
戊離冷笑著獨自跑了一趟池袋。
在設計讓折原臨也經歷位置訊息被洩露給敵對幫派、繼而在圍剿中艱難逃脫,被平和島靜雄追殺等一系列事件後,戊離攏著猩紅的外袍,踩著池袋西口公園的滿地狼藉,找到了折原臨也暫時藏身之處。
“你藏起來的無頭騎士塞爾提的頭,已經被我交給無頭騎士了――順便將修改過細節的你對無頭騎士的所為,告訴了她同居的那位黑醫。”
人未到,聲先至。
戊離低沉磁性的聲音在夜晚空蕩蕩的公園內,顯得格外的冰冷無機質。
折原臨也一悚,眨巴眨巴眼睛,意識到了戊離都幹了甚麼。
“所以我這兩天經歷的所有事,都是出自戊離君之手?”情報販子雙手插/在帶著毛茸茸領子的外套兜裡,從藏身的樹上跳下來。
他咂了下嘴巴,有些遺憾:“看來以後要和那兩個結仇了,希望塞爾提不計前嫌的繼續接我的委託……好吧,看來不太可能了。”
“不過!”
折原臨也很快就恢復了興奮到癲狂的模樣:“真是太棒了啊,戊離君!啊……這就是我如此愛著人類的原因啊,永遠有驚喜出現哈哈哈哈!那些幫派蠢貨被你利用得團團轉都不自知的蠢模樣,也實在是有趣極了!”
“啊啊,真是,戊離君處理任務時的身姿,永遠這樣令人痴迷,看也看不夠啊~”
折原臨也臉上還帶著逃出圍剿時受的傷,嘴角也被平和島靜雄揍得青了一大塊。但他仍仰著頭絲毫不在意的開懷大笑,連身體都隨之顫慄。
戊離冷漠的注視著對方的癲狂模樣,然後問道:“你敢無視我的警告隱瞞情報,那一定早就料到我會來找你吧。”
他向折原臨也伸出手:“夏油傑的資料。”
折原臨也挑了挑眉,咧開笑容:“我沒……”
“夏油傑,現最強咒術師五條悟摯友,高專畢業後叛逃成為詛咒師集團盤星教的教主,於一年前被五條悟殺死。”
然而不等折原臨也說完編好的謊言,戊離就已經說出了夏油傑的基本資訊。
折原臨也微訝,隨即反應過來聳了聳肩:“既然你知道,那還來問我?我只是個甚麼都不知道的普通善良人類。”
戊離唇角微微挑起一點弧度,似乎是在嘲諷情報販子的自信:“折原,情報販子不只你一個,我也不是靠情報販子才活到現在。有關夏油傑的資料我早已委託其他人查到了。”
“我來,是為了向你確認――”
青年的聲音很輕,卻讓折原臨也瞳孔微微一縮。
“你最近的生活裡,出現了一些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現象吧。比如莫名虛弱的身體、餘光瞥過鏡子時身後的怪物……你在被我委託調查十年前的事時,就已經知道咒術界和咒靈的存在了吧。”
戊離輕輕偏頭,問道:“按照你的性格,應該會把有關我的訊息賣給夏油傑,也詳細調查了這個死而復生的人。那麼,你該知道詛咒師會做甚麼?”
――咒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