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建人皺了皺眉,向後退去,冷眼旁觀這些人的瘋狂和回歸野獸般的姿態。
當所有人都被剛傾倒下的垃圾吸引過去後, 空蕩的街道上就顯露出了本會被忽略的東西。
一直被汙髒繁雜的垃圾所覆蓋的紙殼箱動了動,傳出幾聲壓抑許久的孩童撕心裂肺的低咳聲。
七海建人循聲看去,在爭搶和為了食物打鬥的噪音裡費了些功夫才找到聲音的來源。
他皺了皺眉,抬腳向汙髒的紙箱走去。
在之前的記憶中,他跟隨戊離的記憶看了太久有關流星街的畫面,最讓他痛心的就是這些孩童――本該是在父母懷中撒嬌的年齡,就要被迫舉起刀,經歷死亡和廝殺。
這不該是未成年人承擔的東西。
他不是神父,也自知拯救不了所有人――但是至少,他無法對眼前可能已經生病的孩童見死不救。
住在紙箱裡的孩子沒有在新垃圾傾倒時這個最容易獲得食物的時候去找食物,那很可能已經病重到無法支撐到走出紙箱。在流星街這種地方,如果他放任不管的話,對方大機率會死。
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七海建人輕微的腳步聲,幾聲咳嗽後又重新壓抑住了自己,就連呼吸都放輕了起來。
七海建人站在紙箱外不遠處頓了頓,以一個放鬆了所有肌肉、友好的態度,慢慢蹲了下來,試圖向紙箱裡的孩子展示自己的善意。
“不知道你叫甚麼名字?如果你生病了的話,缺少藥物和食物很快就會死。”
“我不想傷害你,信任我一下怎麼樣?”七海建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柔和一些,同時緩緩向紙箱伸出手:“只要你走出來,我會帶你去找藥物。”
紙箱裡一片安靜。
似乎是孩子在警惕的衡量七海建人話裡的可信度。
這讓七海建人再次皺起了眉,對流星街的厭惡又多了一分――要經歷過多少慘烈,才能讓孩子都養成這樣警覺的性格,流星街就是狗/屎!
紙箱動了動,似乎孩子也在動搖。
七海建人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心臟柔軟了一分:“出來吧,不會騙你的。如果我對你有任何惡意的企圖,根本不需要向你說這些欺騙你……”
但就在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猛然撞開紙箱向七海建人撲來,即便年齡尚小但身手已經老練,手裡的武器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七海建人愕然,隨即憑藉著戰鬥帶來的肌肉記憶立刻抓住了孩子的手臂,卸掉了對方的攻擊和手裡的刀片。
當他完全控制住對方時,才看清對方不過七歲左右的模樣,稚嫩的臉上帶著高燒的紅暈,但黑沉沉的眼睛裡卻寫滿了狠厲和死寂。
但更令他驚詫的,是孩子的長相:“戊離?!”
孩童更為警惕,開始在七海建人手裡掙扎起來:“你是誰?為甚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小小的戊離掙扎得太厲害,七海建人怕傷害到他,只得將他手裡似乎是自己磨出來的粗糙刀片扔到一邊,將他禁錮在自己結實的手臂和胸膛之間,讓他動彈不得。
“你發燒了,應該也餓著肚子,如果我想殺你簡直輕而易舉。”七海建人掃過大開的紙箱,看到那裡面僅有的破爛衣物和一點點水,大概猜到了小戊離的情況:“像我剛剛說的,既然我可以隨時殺掉你,那就沒有浪費時間騙你的必要。”
為了說服小戊離,儘早找到能讓他退燒的藥物,七海建人不得不努力按照之前記憶中戊離會相信的流星街思維來與他溝通,讓自己聽起來像個反派。
但這個理由確實說服了小戊離。
小戊離猶豫了一下,發燒多日又飢餓的身體也確實擠不出反殺一個成年人的力氣。權衡了利弊之後,他停止了掙扎。
“你是想讓我給你賣命嗎?”小戊離在七海建人的懷裡揚起燒得紅彤彤的稚嫩臉頰,認真而嚴肅的說:“如果你能給我食物的話,我會是個很好用的下屬的,BOSS。”
七海建人一僵,覺得自己從心底泛上來一陣酸楚。
――到底要經歷過多少死亡,才會讓一個孩子說出這種話。
他曾見過戊離面對特級咒靈仍舊安步當車的從容,也見過戊離在戰鬥中的瘋狂危險,但他無論如果都沒辦法把那個俊美冷靜的青年,與眼前這個過早成熟的孩子聯絡到一起。
七海建人嘆了口氣,就著這個姿勢將小小一團的小戊離抱在懷中站起身。
他能感受得到小戊離在瞬間緊繃的肌肉,知道對方還沒有信任自己,甚至剛剛那些聽起來忠誠的宣言也大機率只是對方保命的手段。
七海建人抱著小戊離,無視搶奪食物後逐漸回來的人們的目光,平靜的離開這裡。
“食物和藥物都會是你的,也會有真正的房子而不是一個破爛的紙殼箱。”
察覺到了小戊離在他們離開原地後的一瞬間鬆懈,七海建人猜測對小戊離來說,哪怕是容身的紙殼箱旁邊都算是敵人而非“鄰居”,甚至因此連生病都不敢暴露,只能趁著其他人哄搶食物時才敢咳嗽幾下。
他的心臟軟了下來,嘆息道:“但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只要好好長大就可以。說到底,你本來就該是我的責任――這裡的成年人要有多無能,才會讓像你這樣的孩子經受這些事。”
縮在七海建人懷裡的小戊離愣住了。
有記憶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接受到別人的善意,甚至大腦遲鈍了幾分,才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
小戊離眨了眨纖長的睫毛,隨便半信半疑,但終究是抵抗不住病痛多日又飢餓所帶來的睏倦。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試探著放鬆下身體,趴在這個結實溫熱的胸膛裡,沒一會兒就因為力竭而睡了過去。
感受到肩膀上忽然多出來的重量,七海建人輕輕笑了下。
他伸出手將小戊離一點一點的小腦袋攏到自己的頸窩處,給對方調整了一個更舒服些的睡眠姿勢。
既然不知道從幻境從出去的辦法,那在找到出口之前,就先把縮水了的小戊離帶在身邊吧,總不能放任一個孩子去承擔那些沉重的東西。
七海建人這樣想著,忽然覺得心底有些溫暖。
……
七海建人很快帶著小戊離在流星街一角安居了下來。
咒術師會對孩童不忍,卻不會對作惡的成年人有任何憐憫之情。
一手抱著小戊離,一手持著短砍刀逼上門將看中的尚完好的建築搶了下來,成熟可靠的咒術師迅速摸清了流星街生存規則並適應,為自己和小戊離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就像七海建人承諾小戊離的,食物和藥物在他對於流星街低層而言壓倒性的實力面前,都輕而易舉的得到。當小戊離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起來的高燒終於退了下去,身體也好轉了時,七海建人的名聲已經在底層小範圍的傳開了。
很多人都會指著七海建人和小戊離住著的建築,告誡同伴不要去那裡搶白西裝男人的東西,那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人物。
小戊離趴在建築完好的玻璃窗前,看著外面的人談起七海建人時忌憚的態度,面容上是不符合年齡的沉思。
“戊離?”七海建人提著今日份的水和食物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小戊離仰著稚嫩面容的樣子。
十幾日溫飽不愁的養傷對於流星街,尤其是流星街的孩子們而言,是奢侈到不可想象的東西。
也讓小戊離因為生病和飢餓而枯瘦的臉頰多了些這個年齡該有的一點嬰兒肥,洗乾淨了臉上的汙漬後,那張面容即便稚嫩,也能看出長大後的好容顏。
小戊離走到七海建人面前,嚴肅著一張稚嫩臉頰時反倒為他添了些可愛,只有他說出來的話會讓人有重新回到流星街的實感:“我的病已經好了,你想殺誰或者有甚麼目標?BOSS。”
七海建人一頓,他嘆了口氣,蹲下身將手裡的食物和水遞給小戊離,用空出來的手掌揉了揉對方乾枯的頭髮,就像在安撫一個正常的沒有安全感的小朋友一樣。
他直視著小戊離的眼睛,讓對方看清自己眼中的認真:“我不是你的BOSS,我是你的朋友,也將會是你的前輩和職場的同事。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像個普通孩子一樣好好長大。”
“還有,叫我七海君,我們是平等的。”
說完,七海建人就起身向房子內走去。
小戊離抱著食物,轉身看向七海建人的背影,黑沉沉的眼眸閃了閃,似乎多了些光亮。
“七海……”他低聲重複對方的名字,抿了抿唇。
作者有話要說: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