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離在向陣營遞交辭呈,決定入職時之政府的時候,確實是準備在本丸裡按照老師的教導和老師曾經的願景,就此進入養老生活,像個普通人那樣生活並且“幸福”。
但是,五條悟和太宰治卻先後打碎了他親手給自己塑造的假象。
――他從來都沒能理解,老師所說的“幸福”,究竟是甚麼。
‘……披上人皮就假裝自己是個人,卻無視內心咆哮的野獸。’
即便太宰治離開本丸,他所說的話卻一直迴盪在戊離的腦海中,與五條悟毫不留情戳穿他在盡力向老師靠攏的真相的話語交織在一起。
多年前那人俯下身,不顧瀕死少年的汙髒將其抱進懷裡,親手束縛住野獸將其緊緊聯絡著人間的繩索,也早在那人戰死的時候就已斷裂。
只剩下一具聽從教導而披上的人類外殼,空蕩蕩的孤影寂寂。
戊離在關山櫻開遍的庭院中無言枯坐數日,終於起身,將行李再次整理好,腰間長刀隱在外袍下,決定離開本丸前往赴太宰治的邀請。
“我無法逃避靈魂真實的欲/望,放任殺死老師的人繼續活下去。橫濱那邊還有著我從陣營辭職前剩下一半的任務,我要去辦結,也是為了太宰所說的有可能與老師的死有關的情報。”
然而,就在戊離向三日月宗近交待好了一切事項,跨出本丸的大門準備去往橫濱時,視野內卻突然充斥著彷彿囊括一切的宇宙斑斕之景。
瞬間的驚愕之後,戊離立刻確定了――這是五條悟的咒力和術式。
然後他想起來,在五條悟離開本丸的時候,曾經把手放在本丸大門上的細節。還有五條悟過分篤定他回去咒術高專的語氣。
就是那個時候做的手腳嗎。
戊離墨色的眼眸沉了下來,卻怒極反笑:“五,條,悟。”
等視野內擁有著過分龐大資訊量的永珍景色終於衰減下去時,戊離眼前出現的是廢墟的校園,而他面前則是少年與咒靈戰鬥的場面。
戊離想要立刻把五條悟抓出來暴揍一頓,然而即便內心怒極,面容上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提著公務提包,腰間挎刀,攏著荼白的外袍平靜的想――要不然,把五條悟變形成貓吧,正好老師說養老需要兩隻貓,現在還缺一隻。
五條貓,總沒辦法再做壞事了。
・
七海建人在收到虎杖悠仁打給他的電話後,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從被真人當做巢穴的下水通道趕了過來。
之前已經與這隻特級咒靈交過手並負傷的七海建人很清楚,這是不應該由虎杖悠仁這樣的學生來面對的戰場――他既然是已經成年的咒術師,那就有責任擋在未成年的學生面前。
尤其是……這裡竟然還多了一位意料之外的普通人的情況。
金髮整齊的梳著三七分縫,面容嚴肅像個金融精英的咒術師抬手推了推眼鏡,一邊防備著真人,一邊將目光看向不遠處的青年。
身姿修長的青年靜靜站立時,挺拔如不折的長刀,墨色長髮散在荼白色的和服外袍上,鋒利俊美的眉眼平靜,如刀歸鞘,鋒芒盡斂。
然而七海建人仍舊身形頓了頓,皺起了眉――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位自我介紹叫戊離的青年,實在是平靜得過頭了。即便眼前的特級咒靈從人類的外形變成各種詭異的形狀,虎杖悠仁遠超過常人極限的攻擊力,都無法令戊離哪怕稍微驚慌一瞬。
他不認識的咒術師嗎?不對,沒有咒力,應該沒有說謊。那究竟是……
特級咒靈在前,領略過對方術式不好應對之處的七海建人也只能匆匆掃過戊離,就將對他的懷疑暫時放在心裡,轉而將精力重新投向真人。
七海建人死死盯著癲狂愉悅的笑著又再次攻擊過來的真人,咒力灌輸進手中握緊的咒具,向著戊離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進到這裡的,不過疑問稍後再處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確保普通市民遠離危險。”
“我和虎杖同學會在這裡共同拖住咒靈,你趁此機會按照我的指引逃離這裡,外面有咒術高專的輔佐監督伊地知潔高接應,他會告訴你接下去怎麼做。”
正說著,金髮的咒術師猛然躍起,躲過真人手臂變形成重錘襲來的攻擊。
“轟!”
操場地面被砸出大坑,碎石飛濺。
七海建人側首,透過鏡片看到戊離漠然注視著這邊的模樣:“就是現在――向後跑!”
虎杖悠仁也默契的在此刻揉身上前,注滿咒力的拳頭攻勢洶洶的揮向還要繼續攻擊七海建人的真人。
卻看到特級咒靈汙濁的藍眼睛轉了轉,猛地將嘴張大到超越人類骨骼限度的巨大,幾隻沾滿了粘/液的小怪物被吐了出來。
真人隨手將小怪物扔向戊離:“誒――?可不能跑了呢,我可是對觸碰不到你靈魂的情況很感興趣啊,你會是我有趣的實驗品。”
小怪物在落地的瞬間膨脹成孩童大小,身形靈活的迅速向戊離撲去。
七海建人眉頭緊緊皺起,一邊和虎杖悠仁配合默契壓制住咒靈,一邊分心關注著戊離那邊,想要儘快把這個雖然認識五條悟,但沒有咒力、有可能是誤入的普通人從戰場上摘出去。
然而,無論是被攻擊或者被保護,都無法令戊離的神色波動半點。他始終平靜的站在戰場邊緣,以審視探究的目光注視著這場戰鬥。
戊離並非對咒術界全然無知。
在他13歲入職陣營之前,曾隨老師三輪一言前往過咒術界,按照陣營派遣的工作內容找出某個有可能導致世界崩塌的人。那個時候與老師交情甚好、和老師一起結伴行動幫助老師完成工作的,就是當時尚是咒術高專三年級生的五條悟。
即便陣營所在的公世界與各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戊離在入職陣營之後穿梭各個任務之間完成工作,在他身上流逝的時間已不知積累了多少。
但對於五條悟,戊離始終記得非常清楚。
――五條悟趁戊離早起鍛鍊體術,去他房間向他的床鋪倒水,然後跑到三輪一言面前大聲嚷嚷:“三輪,大驚喜!你的學生尿床了!”
被人在心愛的老師面前這樣詆譭形象,那時候還是個少年的戊離沒控制住自己的殺氣,要不是三輪一言及時安撫住他,差點上演一場千里追殺五條悟。
戊離也因此對咒術界印象深刻。
並且一直拒絕陣營交給他的和咒術界有關的工作――不想看到五條悟。
而此刻,戊離注視著眼前的戰鬥,因金髮咒術師一直斷斷續續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而微挑長眉。
――在關注自己的安危嗎?
面對著撲過來的小怪物們,戊離的眸光冷漠一掃而過,連一個正面的眼神都沒有施捨,唇瓣微啟無聲的吐出單音。
【周】。
空氣立刻被從戊離身周湧出的氣包裹強化,形成看不見的正方體牢籠,將幾隻小怪物困在其中,任由其攻擊掙扎也無法逃離。同時也將它們的聲音隔絕。
安靜了。
沒有了嘈雜的噪音,戊離得以更準確的捕捉到戰鬥中雙方的每一絲細微的聲音。
“噗呲!”
真人柔軟得像是麵糰一樣的手臂突然拉長出現在七海建人身後,然後猛地變形成數道鋒利的尖刺,從四面八方擋住了咒術師所有後退的路徑。
一直分出精力關注戊離和虎杖悠仁的七海建人躲閃不及,被尖刺穿刺了腹部。
那雙黃綠色的狹長眼眸一眯,在真人一擊得手後短暫的鬆懈期立刻將灌注咒力的短砍刀狠狠揮下,斬斷了一截尖刺。
血液噴濺出來,淋了七海建人半身。
咒術師無視疼痛迅速拉開和真人的距離,這才一邊抬手捂住腹部,一邊將視線轉向戊離。
青年始終靜靜站立在原地,無論是對人類來說可以稱得上是怪物的咒靈,還是超出人類認知的咒術師和咒術,都不能讓他的神色變化半點。
即便此刻看到被咒靈的血液淋了半邊身體的七海建人,還有他手掌下逐漸滲出血液的猙獰傷口,青年俊美的面容依舊平靜。
七海建人看著這樣的戊離,內心突兀的生出一種感受――這個世界上所有人的死亡與否,都與戊離無關。
但是這不對。
如果真的像自稱叫戊離的青年所說他只是個普通人,那即便是情感再淡漠的人,不管是看到超乎認知的戰鬥還是同類的受傷,都不應該毫無反應才對。
尤其是……真人扔出去的那些被改造了靈魂變成怪物的改造人,就在戊離身前不遠處,卻好像被困在了那裡一樣,還在做著捶打空氣牆得到動作。
七海建人狠狠皺起了眉,但還是壓下心中越發濃重的疑惑:“虎杖同學,配合我優先讓一般市民離開戰場,我們有保護市民的責任。”
――雖然青年的身份待定,但不能完全排除他是個被過分驚嚇到無法動作的普通人的可能。既然無法按照最先所規劃的路線逃跑,那就只能……讓特級咒靈遠離他了。
“沒問題,七海海!”虎杖悠仁默契的接收到七海建人沒說出口的計劃,戰意凜然。
戰鬥越發白熱化。
但卻能看出來,兩人一直有意無意的將戊離擋在身後,將戰場引向另一邊,盡力拉遠戊離和真人的距離,並且在戰鬥的間隙裡不斷找機會將目光投向戊離,希望他能接收到暗示趁機逃離。
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的戊離挑了挑鋒利的長眉,若有所思的看向七海建人。
因為五條悟先入為主帶來的印象,即便他後續從老師那裡聽過很多有關咒術界的情報,也翻閱過陣營歸檔的資料,但他始終覺得咒術師都是些不靠譜的人。
但眼前的這位金髮咒術師……
戊離向後仰了仰頭,墨色的眼眸罕見的染上一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竟然是真心實意的想要保護身為普通人的他,甚至不惜自己受傷嗎?
雖然應該是五條悟的熟人,但卻意外的可靠。
“我改變主意了。”戊離的目光從一直被困在空氣牢籠中的改造人身上略過,被攏在荼白外袍下的手臂猛然抬起,身周流動的氣瞬間包裹住掀起的風,形成看不到的鋒利劍刃向改造人劃去。
瞬間,身首分離。
戊離揚手將荼白外袍從肩膀掀下,袍角在風中劃過銳利弧度然後被鋪在地面上,公務提包被輕輕放置其上。
然後他踏著木屐,對怪物模樣的改造人臨死前竭力擠出的“謝謝”無動於衷,踩過滿地的血肉斷肢,步履平緩的向已經被咒術師拉遠到操場另一側的戰鬥走去。
此刻無論是七海建人還是真人,都已經顧不上戊離這邊。
本來咒術師的計劃是由無法對真人造成真實傷害的七海建人封住真人的行動,術式能傷害到真人□□的虎杖悠仁藉機攻擊真人。
但身為特級咒靈的真人一眼就看透虎杖悠仁尚且柔軟的心臟,咧嘴一笑又吐出數個怪物模樣的改造人扔向虎杖悠仁:“真可惜呢,剛剛動作太粗暴不小心殺了吉野順平,要不然就能看到你和好朋友互相廝殺的有趣場景了。”
被改造人糾纏的虎杖悠仁雖然很清楚這些怪物已經無法恢復,對它們最好的結局就是被殺死結束痛苦,但它們也曾經是人類讓他依舊無法下死手,因此反而落了下風。
“砰!”
因為負傷和久戰而咒力消耗巨大的七海建人,終於在真人做出攻擊虎杖悠仁的假招式之下露出了破綻,被真人化形出的巨大手掌掐著脖子,狠狠摜到牆上。
“誒,這就不行了嗎?三七分的咒術師,這就到你的極限了嗎?”
真人渾濁的藍眼睛充斥著瘋狂和興奮,因為剛剛咒術師們的精確配合而重傷的身軀並沒有拖累他的行動,反而讓他更加亢奮。
“自從上次和你一戰之後我可是很想念你來著,你不想為了我們再次遇到的緣分再努努力嗎?”
真人光裸著傷口在蠕動著癒合的上身,戰鬥帶來的興奮和淋漓之感讓他仰起頭大笑出聲,那一瞬間的開悟,忽然讓這個正在飛速成長中的特級咒靈理解了戰鬥的樂趣。
大量的力量突然間以真人為中心飛速湧出,無數黑色的手掌從地底伸出來雙手合十結印。
【自閉圓頓裹】
特級咒靈,領域展開――
七海建人無聲的吐了一口鮮血,眼鏡後的狹長眼眸依舊銳利。
就在此危機之刻,咒術師卻只覺內心一片平靜,甚至能分出精力看向驚呼著奔向這邊的虎杖悠仁。
領域。
這是他尚未習得的咒術頂點,是他目前所無法達到的高度。一旦被拖入特級咒靈的領域,他想不出任何能逃離死亡的可能。
雖然很抱歉,但他已經無法再保護虎杖悠仁了。還有那個誤入的普通市民,應該已經順利逃離了吧……
然而下一刻,七海建人向不遠處看去的目光僵住。
墨色的長髮飄揚在空中,黛青色和服的青年踏著木屐安穩而來,墨色的眼眸如同夜幕下的海面平靜無波,即便面對特級咒靈也不懼不慌。
【流】。
單音從戊離唇間吐出。
空氣靜止一瞬。
隨即,看不到的氣形成一股龐大而狂暴的力量,撕裂空氣發出銳利的嘶吼――衝向七海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