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邊緣廢棄的民宅外。
鳶色眼眸的男人笑著彎腰,向車內駕駛位上的男人說了些甚麼,然後揮了揮手,目送著車子逃命般揚長而去。
他將隱約露出繃帶痕跡的雙手插進米色風衣的口袋裡,心情很好的笑著哼著歌,向不遠處的廢棄宅院走去。
年久失修的宅子門窗破碎,只剩下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張開大口的怪物,將男人悠閒走進入的身影吞沒。
“滴,答――”
被鎖鏈綁在椅子上的軍裝制服男人呼吸沉穩,即便被眼罩矇住雙眼讓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但仍一直不放棄的想要掙脫被重點捆綁的雙手。
失去了視覺之後聽覺會提升數個高度,他能從環境音裡的特殊鳥鳴和老鼠爬過管道的聲音,判斷出自己已經被綁在某個荒無人煙之地的地下室接近兩天。
但在兩天內沉著進行的回憶中,他只能想起,自己在橫濱街頭執行探查任務的時候眼前一黑。然後……然後他再次恢復意識時,就已經被綁在這裡了。
是意圖毀滅世界的那一派做的手腳嗎?
男人冷靜的回憶自己在陣營本部時看到的資料。
這次的任務有些特殊,它本來屬於一位履歷優秀的頂尖人物,但那位卻中途放棄了這個任務,甚至從陣營辭職。
那位雖然在陣營是出了名的一絲不苟,但因為任務只完成了一半,因此留給他的資料也是在被陣營高層覆蓋過敏感資訊後的殘本,讓他無法有效判斷出應該先從哪一方下手。
橫濱……男人無聲的苦笑了一下。
這個勢力繁雜眾多,一個搞不好就會翻車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位究竟是怎麼蒐集到那些資料的,甚至敘述的語氣都客觀冷漠,不摻雜半點情緒――和他不同,那位接手任務時,甚至沒有過往資料可依靠。
“吱嘎――”
鏽死的大門被推開,突然響起的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打斷了男人的思考。
男性,成年,偏瘦,較高,沒有槍/支和衣物的摩擦聲,能根據腳步聲判斷來人鞋底的磨損情況,這並非是一個常年戰鬥的人――不是港口fia的人。
男人冷靜的判斷。
從那位留下的資料裡來看,武裝偵探社並無毀滅世界的念頭,那麼有理由對自己下手的……難道是因為自己和那位相同的制服,讓某個認出自己制服的國外勢力綁架了自己嗎?
“思考完了嗎,戊離君的同僚先生?”來人站定後沉默了半響,似乎是在觀察男人的表情,然後才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問道。
“我不認識你說的戊離。”多日的缺水讓男人的嗓音嘶啞:“這其中應該有誤會。”
“誤會?”來人輕笑了一聲,小拇指勾了勾從纖細手腕垂下來的一截繃帶:“陣營不會把同一個任務交給兩個人,既然你出現在橫濱,那就說明戊離君已經放棄了他的任務吧?”
男人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來人將男人的一切細微反應看在眼裡,印證了猜想卻反而讓來人的心情糟糕起來:“戊離君有寫日記和整理工作記錄的習慣,按照他的行事風格,必然不屑於在這種小事上做手腳――你拿到了他整理的資料吧?我很好奇,他對我是甚麼評價呢。”
“啊,要不這樣吧。”來人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愉快的雙掌一擊:“來做個交易吧,同僚先生把戊離君整理的資料交給我怎麼樣――用來交換,你的性命。”
冷汗順著男人的後背沾溼了淺灰色的襯衫。
不僅是因為來人所說全部正中真相,還因為他能聽出來,在說到交易和戊離時,來人在一瞬間確實的洩露出了惡意。
不,不對,不是外國勢力。
以戊離的專業程度,不會把陣營的相關資訊洩露出去,這是違反陣營任務守則的。而且這位聽起來似乎比起陣營,更在意的是戊離。
――戊離在這個世界的朋友嗎?
男人的大腦飛速運轉,但就在他開口的前一刻,卻被來者用手按住了肩膀:“我勸你想好了再說話哦,同僚先生,你只有一次機會。”
“說錯了的話。”來人彎腰湊近他,低低而愉快的笑了出來:“我就把陣營的存在告訴所有人哦。你們有那個吧,不能干擾世界的正常走向一類的規定,違反的話會被懲罰。”
“!”
男人沉默了下來,片刻後才重新開口:“我知道了。相對應的,讓我知道你是誰。”
來人修長的手指挑起男人的眼罩,溫熱的觸感殘留在男人的臉上,讓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才眯著眼仰頭向來人看去。
許久不見強光的眼睛乍然恢復光明讓他流出生理性的眼淚,在模糊中,他看清了來人。
黑色微卷頭髮的青年雙手插在米色風衣口袋裡,一截繃帶從手腕處垂下,那雙鳶色的眼眸即便在笑著時,也帶著彷彿看透一切的涼意。
太宰治!
男人心中一悚,知道自己拿到了最壞的一個任務切入點。
“你……我應該有小心避過武裝偵探社成員的視線才對,為甚麼。”
男人的心情複雜,但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強制自己冷靜下來思考:“你的異能力【人間失格】雖然會對我起作用,但你並非武鬥派,如果我們真的打起來,你不一定會勝過我。太宰先生,我不知道你為何會知道陣營的存在,但是請恕我確實無法違反規定擅自洩露資料。”
“誒?”太宰治撇了撇唇角:“不講誠信吶,同僚先生。不過我是個善良的好人哦,可以很大度的換個條件。”
“――帶我去見戊離。”
男人的身軀瞬間僵硬,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太宰治。
但在逆光之中,那雙鳶色的眼眸泛著冰冷的色澤。
――那是男人曾在戊離的眼眸中見過的某種東西。冷漠,透徹,彷彿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戊離他從陣營辭職了吧。”太宰治的聲音很輕,但字字句句,全都重重敲擊在男人心上:“他不是會中途放棄的性格,那傢伙表面看上去像個機器人,交給他的工作全都會認真完成。能讓他放棄任務離開然後音訊全無的原因……”
“是誰死了?他的老師嗎。”
輕飄飄的一句,卻彷彿一顆炸/彈扔了下來。
不需要和男人確認,太宰治就已經從男人的表情中看到了答案:“陣營放棄更優先選項的戊離,轉而派你來――戊離已經不在陣營了吧?不過。”
青年歪了歪頭,黑色的髮絲隨之輕晃:“同僚先生看起來在和戊離君暗自較勁呢,既然這樣,一定會關注他的一些情報吧。他辭職之後的去向,你應該知道才對。”
看著男人眼眸大睜的樣子,太宰治重新換上笑顏:“帶我去。”
男人後槽牙緊咬。
自己明明沒有吐露任何情報卻被對面掀了老底的狀況,讓他的心裡越發沒底,往常接受過的訓練和任務中磨練出的經驗都失去了作用,讓他的冷靜也開始動搖。
他仰著頭看著笑眯眯的太宰治,終於一咬牙,下定了決心。
然而――
“同僚先生,不要輕舉妄動哦。”
隨著太宰治話語同時響起的,還有鏽死的大門被踹開的巨響。
“砰――!”
帶著帽子的纖瘦青年怒氣衝衝的走了進來,一縷微卷的橘紅色頭髮從帽簷下露出來,即便個子不高卻氣場驚人:“喂,青花魚!你讓甚麼傢伙傳的訊息怎麼連話都說不清楚,你說的外國入侵者在哪裡?”
港口Mafia五大幹部之一,徹頭徹尾的武鬥派,中原中也。
男人第一時間將來者的形象對應上了戊離留下的資料,認出了來者的身份。
打不過……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了甚麼,驚悚的側頭看向太宰治。
青年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做好決定了嗎,同僚先生?帶我去找戊離,或者……揹負著洩露陣營機密的汙名,死在這裡。”
男人不堪重負般彎曲起身體,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這樣的傢伙,戊離竟然也能用那麼平淡的筆觸冷靜敘述嗎?不,說到底,為甚麼戊離在這種傢伙的身邊還能蒐集到那些堪稱細緻的情報?
即便戊離留下的資料梳理得清晰,但橫濱的複雜程度還是遠超了他的預期。這,這不是他能完成的任務!
“戊離……我只聽說他離開時候帶走了時之政府的邀約函。我可以帶你去時之政府,但接下去的事,怎麼找到戊離――我不知道。”
太宰治卻意料之中的點了點頭:“沒關係,沒用的同僚先生,我猜你也找不到戊離君。說到底啊。”
那雙鳶色的眼眸似笑非笑:“人要對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認知,不要看戊離君處理得從容,就以為自己也能做得到,早點認知到自己的普通反而會幸福些哦~同,僚,先,生。”
“喂!”被叫來又被晾在一邊的中原中也忍無可忍:“你到底在搞甚麼!”
“誒?”太宰治回首看去,笑得無害:“搞錯了呢,好像只是個軍方的間諜,不是入侵者。小矮子白跑了一趟喲。”
“哈???”中原中也覺得自己的血液逆流上頭:“耍人很好玩嗎你這青花魚!”
……
吵吵鬧鬧聲中,太宰治姿態悠閒的笑著又把中原中也送走。
就在即將出發時,太宰治忽然笑著對男人道:“回去時,順便幫我給陣營的高層帶句話吧――既然派出過戊離那樣的人到橫濱,那麼就算是接替者,也找個還過得去的吧。”
“讓你這樣的人來。”太宰治歪了歪頭:“只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男人那雙失去了亮光的眼睛看去,太宰治依舊笑得人畜無害。
他動了動唇瓣,最終還是垂下了頭。
不過是個垃圾堆里長大的野犬……戊離那傢伙,憑甚麼,憑甚麼!
・
“咔嚓!”
琉璃錘目紋茶杯從戊離的手中滑落下去,在地板上摔成碎片。
“戊離君。”歌仙兼定循聲望來,驚呼一聲趕緊拿起旁邊的毛巾:“請別動,放著我來收拾,你別扎到手。”
滾燙的茶水濺溼了戊離的和服下襬,好在沒有燙到面板。
但戊離仍皺著眉,看向一地的碎片。
“戊離君,燙到了嗎?”
面對歌仙兼定的詢問,戊離回應:“我不會拿不穩茶杯……我有不好的預感。”
話音剛落,審神者許可權介面響起提醒。
戊離點開後,就看到時之政府後勤部發來的詢問[戊離審神者,你的親友來訪,已抵達本部,是否開啟通道讓他去往丙000本丸?]
實時影片裡,太宰治笑眯眯的抬手,衝著螢幕打招呼:“喲,戊離君,我來拜訪你了,開心嗎?”
戊離的瞳孔微微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