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對於風間院斕的感情一直是複雜的。
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恐怖片。
凌晨的一片漆黑中,只有閃電劃破天空,雷鳴如天塌地陷, 大雨如注。
安睡在柔軟的床鋪中的伏黑惠忽然驚醒,然後他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外, 閃電瞬間而短暫的照亮了那個人冰冷的面容。
那人沉默的注視自己許久, 然後走進室內, 俯下身將他抱入懷中。
【你被拋棄了,而我不會拒絕被拋棄之物。】
銀白髮的男人聲線低沉, 伏黑惠能嗅到他身上還未散去的濃重血腥味, 還有曾在自己親生父親那裡感受過的恐怖肅殺的氣場。
不,這個男人帶來的壓迫感, 比他的親生父親還要令人難受。
幼小的孩童隨著男人夜奔長途,來到了一個溫暖的家裡。
但是伏黑惠很快發現, 這個名為風間院斕的男人在面對其他人時,與那晚與自己相見時是截然不同的狀態。
他也再也沒有看到過風間院斕如那晚一樣恐怖的姿態。
伏黑惠從未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他只是默默而警惕的觀察著風間院斕。
——他喜歡他新的監護人,並且不想失去他的監護人和新的家。如果風間院斕會傷害爸爸的話,他一定會保護爸爸。
小小的孩童吭哧吭哧的努力吃飯, 每日都在喝完大杯的牛奶後噠噠噠的跑去量身高, 期待自己長高長壯,成為可以保護爸爸的可靠大人。
經常在家住的太宰治,發現了伏黑惠不同於一般孩童的緊迫感,和經常扒在牆角後面暗中偷窺風間院斕的行為。
雖然沒能從伏黑惠口中得知他警惕風間院斕的原因, 但在聽伏黑惠說要從風間院斕手裡保護織田作之後,太宰治笑得前仰後合的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他給伏黑惠出了個主意。
——鍛鍊吧,去努力激發自己的異能力, 並且找到風間院斕的弱點。這樣的話,假以時日,一定會打敗惡龍,救出被搶走的王子。
“勇者”伏黑惠握緊了小拳頭,下定決心要打倒風間院斕。
於是在織田作之助上班的地方,同事們經常能看到小小的肉糰子,氣勢洶洶的在走廊裡噠噠噠跑步鍛鍊身體的場景。
至於那些偶爾會來找織田作之助的人們,像是中原中也和立原道造,都被伏黑惠認真的請教過。
當然,當立原道造聽到伏黑惠想要學習戰鬥技巧的原因,竟然是想要打倒風間院斕時,立刻主動的傾囊相授,並鼓勵伏黑惠一定要堅持這種超棒的人生目標。
——只是偶爾,立原道造也會犯嘀咕,自己這算不算是在幫風間院斕帶孩子?怎麼感覺自己當了回便宜老師呢。
但是伏黑惠的這份警惕,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遲疑。
無論他怎麼去翻找風間院斕會傷害監護人的證據都無果,卻反而被冷冷的狗糧胡亂拍在臉上。
風間院斕就像是再普通不過的居家男人,每日按時上下班,準備早晚飯並與家人度過全部的時光。他的每一個舉動和眼神裡,對織田作之助的愛意滿得都幾乎溢位來,甚至有種想要撕裂胸膛,將織田作之助放在心臟裡保護的瘋狂。
越多觀察,伏黑惠就越不得不承認,風間院斕不會傷害自己喜歡的監護人。而自己的監護人,卻在因自己與風間院斕之間不融洽的關係而感到苦惱。
終於,伏黑惠鼓起勇氣,向風間院斕提出打一個賭。
——只要能讓他在聖誕節那天吃到炸雞,他就管風間院斕改口叫爸爸。要不然的話,風間院斕就叫他爸爸。
伏黑惠知道這個男人出乎意料的神奇,可以完成所有事情,是令人安心的可靠。炸雞對風間院斕而言,簡單得幾乎沒有難度。
風間院斕果然爽快的同意了。
伏黑惠的小心思,瞞不過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的風間院斕,他只看了一眼這孩子強撐出來的氣勢,就瞭然。
——這孩子只是無法直接開口,想要一個臺階下而已。
聖誕節的賭注,則是這孩子能想到的最合理又不丟臉的理由了。
小孩子的心思真好猜啊,這種倔倔的性格,比他爸可愛多了。
——風間院斕笑眯眯的這樣想著。
而當夜幕降臨時,從港口黑手黨本部大樓回家的,除了風間院斕一家,還多了中原中也和立原道造。
冬日的天色,黑得極早。
整個橫濱除了幫派成員以外,普通市民都早早的就在太陽下山時回到了家閉門不出,寬敞的街道上,只剩下風間院斕幾人,顯得尤為顯眼。
有不長眼的傢伙衝出來,想要順手攻擊街上難得一見的活人取樂,也都被中原中也獰笑著踩成碎片。
其餘縮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傢伙見狀,頓時驚駭的縮了回去。
更有路過的幫派成員認出了這幾人的身份,不免心驚肉跳——一位幹部,一名準幹部候補,一名黑蜥蜴成員,這個豪華的陣容,不知道是要去做甚麼重要任務。
而街上負責巡邏戒備的港口黑手黨戰鬥成員一驚,恪盡職責的向上司彙報高階成員一同出行的事。
中原中也似乎很少到別人家做客,平日裡被敵人畏懼的重力使,越靠近風間院斕家的所在就顯得越發緊張,不斷地揉搓著自己的袖口。
風間院斕挑了挑眉,看出了中原中也的不自在,於是他笑吟吟的開口:“中也能幫我抱一下這孩子嗎,有點重,我沒辦法騰出手掏鑰匙了。”
“好,好的。”
中原中也立刻如臨大敵的接過伏黑惠,軟軟一團的孩童像是柔軟的棉花糖一樣,讓中原中也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生怕自己手中的力氣稍微大一點,就會傷害到風間院斕家的孩子。
但有這件事打岔,倒是讓中原中也剛剛的緊張感消失了。
風間院斕將眾人迎進家門,溫暖的燈光亮起,大門落鎖的那一瞬間,就好像把橫濱的槍/炮/火拼聲也一併關在了外面,室內只留下溫馨的安穩,成為風雨飄搖中的溫暖孤島。
太宰治立刻撲進了自己的房間,把代表幹部身份厚重威嚴的大衣西裝換成了柔軟的居家服。
兩個成年人提著袋子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餐。而日常被風間院斕支使的立原道造也對家裡很瞭解,自覺的洗手去幫忙。
只有第一次來風間院斕家裡的中原中也,抱著伏黑惠坐在沙發上,緊張得渾身肌肉都緊繃住了。
“太宰……”中原中也小小聲的求助向坐在地毯上打遊戲的太宰治,試圖做點甚麼緩解自己的無措感。
“一般去別人家做客,都要做甚麼的?我沒有經驗。”
太宰治鳶色的眼眸“噌”的一亮,立刻叉腰嘚瑟道:“哼哼,那你就問對人了。聽好了,去別人家做客都需要幫忙打掃衛生,整理房間,洗衣服……這個稍後再說。總之,你先從那個房間開始打掃吧。”
太宰治一揚手,指的分明是他自己的那間小房間。
中原中也雖然覺得有哪裡不對,但還是老實的準備照做。
卻被懷中的孩童拽住了袖子。
伏黑惠無語的瞥了一眼正偷著樂的太宰治,覺得自己家真是除了監護人,沒一個正常人。
“中也哥哥不用幫太宰哥哥打掃,風間院平時都是讓太宰哥哥自己打掃自己的房間。”
伏黑惠就差沒直接說,太宰治是想騙你幫他幹家務了。
中原中也頓時黑了臉,咬牙切齒:“太,宰,治,你這青花魚,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太宰治則大驚失色的捧著臉,傷心的看向伏黑惠:“惠惠怎麼能拆哥哥的臺,惠惠不愛哥哥了嗎?”
伏黑惠:“……”
確定了,家裡真是找不出正常人。
小小的孩童滄桑的嘆了口氣,從中原中也的懷裡滑了下來,一副主人樣的帶著他一起坐到地毯上玩遊戲機。
伏黑惠:家裡不管大的小的都不靠譜,只好我來了。
廚房裡,風間院斕越過櫥櫃看向客廳裡三人大呼小叫玩遊戲的熱鬧場景,眼裡也染上了笑意。
他端起剛出鍋的炸雞,在經過織田作之助時在愛人的耳垂上留下一吻,然後走向客廳。
旁邊不小心看到了這一幕的立原道造,表情木然:單身狗沒人權嗎?
“惠,來吧。”風間院斕笑吟吟的將炸雞擺上餐桌,然後修長的手臂一把撈過伏黑惠:“我們打的賭,現在看來是我贏了。”
風間院斕知道伏黑惠在某些小事上意外的有些害羞倔強,所以話沒有說完,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
伏黑惠默默放下手裡的遊戲機,胖胖的手指糾結成一團。
織田作之助和立原道造也隨後將其他做好的菜端了出來,幾人都看向伏黑惠,室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伏黑惠有些無措的看向織田作之助,得到了監護人一個鼓勵的眼神。他張了張嘴,猶豫數次,終於小小聲的道:“爸,爸爸。”
風間院斕的眉眼間染上笑意,他抱著伏黑惠,眼神卻看向了織田作之助。
“各位,聖誕快樂!”
滿桌豐盛的菜餚,眾人圍坐,歡聲笑語和打趣聲不斷。
立原道造表情憤憤的咀嚼著炸雞,像是在撕咬風間院斕的肉一樣用力。
中原中也逐漸在輕鬆的氛圍中放下了緊張,卻總是被太宰治抓住機會打趣,惹得他追著太宰治就要揍,兩人繞著餐桌追逐。
伏黑惠哪怕在吃著炸雞和燉牛肉,還是不忘抓著牛奶杯噸噸噸。
風間院斕抬手環住身邊愛人結實的腰身,笑著湊近織田作的耳邊,輕聲道:“第一個聖誕快樂。”
“我們還會一起度過一百個聖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