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看大門的安保組成員仰著頭笑著和織田作之助交談的畫面, 始終在坂口安吾的腦海中反覆播放,直到他提著箱子回到情報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反覆思考。
他確實從不少中低階成員的閒聊中聽說過, 看門的那個銀白髮的青年脾氣很好又沒甚麼升遷的野心,值得信任, 不管是日常的閒聊抱怨, 還是想偷偷打聽協同部門的動態, 都可以去找那個銀白髮的青年。
坂口安吾雖然知道那個安保組成員人緣不錯,但對方剛剛和織田作之助談論的那些話題, 早就已經超出普通的社交範圍, 聽起來比起同事或者朋友,那二人更像是一同生活的一家人。
他不由有些疑惑。
怎麼回事, 那個安保組的人是有甚麼特殊的地方嗎,為甚麼會和織田作之助這種被關注的異能力者走得這麼近?
“坂口?怎麼了, 東西沒拿回來嗎?”
情報科的同事看見坂口安吾站在情報科所在樓層的大門外,呆立著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不由有些奇怪,但隨即瞭然。
同事笑著走過來建議道:“要是你沒在安保組找到箱子的話,可以問一下安保組長。最近守在門口的風間院啊, 他是標標準準的朝九晚六, 一秒鐘都不會多待的。箱子送來的時候是凌晨,那時候他不在,有可能不知道。”
“不,箱子我拿回來了。”
坂口安吾冷靜的將箱子提起向同事示意, 然後好奇的反問道:“你和那位風間院,關係很好嗎?不過,為甚麼他還會有上下班時間?”
坂口安吾從剛剛聽風間院斕自己說起的時候就足夠疑惑了, 為甚麼一個黑幫幫派成員,還會像普通上班族一樣有上下班時間?別說港口黑手黨了,橫濱所有排的上名號的勢力和組織,就沒聽說過哪家會這麼做的。
“風間院斕啊。”
同事點了點頭,有些感慨:“即便是在甚麼人都有的港口黑手黨裡,那傢伙也算得上是個怪人了。他沒甚麼野心的,調部門啊升遷啊,都比不上他在門口趴著睡一天來得舒服。不過你要是有甚麼事打聽不到,可以試著去問問他,說不定還有驚喜。”
同事笑著衝坂口安吾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的樣子,壓低聲音道:“畢竟我們也需要一點自保的手段嘛。尤其像是我們這種情報人員,要是上面覺得我們有叛變的嫌疑,一定會第一時間滅口保證情報的安全。但只要上面下了指令,總有風聲和人員調動。”
“如果說整個港口黑手黨除了首領,還有誰對組織內最微小的動向也瞭如指掌,那一定就是風間院了。”
同事的聲線平靜,絲毫不覺得自己剛剛說了甚麼顛覆常識的話:“別小看看門大爺啊,坂口。所有過往人員的登記、大門進出人員的身份和時間、每個人說話間漏出的一兩句抱怨和閒聊……看門大爺統統都知道。只要你利用得好,他們的作用大到你想不到。”
坂口安吾心裡一驚――為這個看上去不起眼的安保組成員,竟然能得到同事這麼高的評價。
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點頭向同事道過謝後,提著箱子走向了自己專屬的辦公室。
因為情報人員工作特性的需要,情報科每個人都有一間專屬的辦公室,並且為了保證進入他們手裡的情報不會被透過網路二次洩露出去,辦公室內並沒有安裝監控。
直到鎖上大門,坂口安吾才微微放鬆了一點。
他將箱子放在一旁,並沒有急著去開啟。
連續好幾天沒有休息的加班讓坂口安吾的精神極度疲憊,但當他看到織田作之助的時候,神經仍舊緊繃了起來。
坂口安吾有一個不可以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他其實是異能特務科派往港口黑手黨的間諜,負責監視港口黑手黨內幾個重要成員的動向並回傳。
而在執行這項任務之前,坂口安吾曾在異能特務科看到過織田作之助的檔案。
擁有強大異能力的持有者和退役殺手雙重身份的織田作之助,也在被管理所有異能力者的異能特務科所關注。
坂口安吾想起當時檔案上所記錄的文字。
百分百從無未失手的金牌殺手,退役後連續找工作碰壁,然後進入了港口黑手黨至今。其異能可以在戰鬥中被觸發而感知到未來極短時間內會發生的事,但就是這短時間,卻可以改變整場戰局。
檔案中儲存留有異能特務科蒐集的織田作之助作為殺手時,留下的現場的警視廳拍下的照片,從那些痕跡中,足以說明織田作之助之前是怎樣一位素養極高的殺手。
異能特務科關注這麼多年,都沒有發現在織田作之助身邊有朋友或家人的存在,那自己剛剛看到的怎麼回事?那兩個人難道還一起養了個孩子嗎?
坂口安吾在進行推論之後,看著本應該是正確的結果,卻覺得荒謬。
他皺眉思考很久,在抬手想要習慣性的推一推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時,卻忽然發現自己手裡握著的筆。
――是剛剛在安保室時,風間院斕遞給他的。看來自己簽完字之後,竟然忘了還回去。
不過這倒是幫了他一個忙。
坂口安吾的眉頭微松。
他的異能力【墮落論】,可以讀取到所觸碰的物品所承載的記憶。
這樣一來,倒是能看看風間院斕日常到底在做些甚麼。
於是,坂口安吾握著筆發動了異能力。
十幾分鍾後,他痛苦的捂住了眼睛。
神啊……
這是甚麼酷刑嗎?
如果他有罪,可以讓拷問小隊或者懲戒部門來,而不是讓他看這種東西……他還是個單身啊!
異能力讀取到的畫面――
風間院斕睡覺,睡覺,摸魚,工作三分鐘,睡覺。
在沒有睡覺的時候,風間院斕拿著筆,似乎心情不錯,在紙上邊寫著字還邊帶著笑意。
然而令坂口安吾痛苦的,就是風間院斕寫的內容。
對方可以說是極盡詳盡的寫了他今日需要做的內容,包括晚飯的菜譜和要採購的東西,間或吐槽一句某個叫伏黑惠的人經常會搶走愛人的注意力,讓他覺得這個臭小子還是快點長大的好。
除此之外,風間院斕寫的最多的,就是有關於織田作之助的東西。
他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稿紙,像是剛學會詞語就要炫耀的孩童一樣,恨不得把所有褒義詞和華麗的形容辭藻都堆砌在織田作之助身上。
在他筆下,織田作之助都已經不算是個人了。
――那根本就是個被彩虹屁嚴實包裹著的神一樣的人物。
甚至讓坂口安吾開始忍不住懷疑,這個描述,和自己在異能特務科的檔案中看到的織田作之助,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神啊……
坂口安吾順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吐槽。
尤其是自己一個從入職港口黑手黨以來就沒有好好休息過,現在還在持續加班中好幾天沒有睡過覺,全靠咖啡吊著命的人,看到竟然有人可以全程上班睡覺摸魚不幹正事,上下班準時得一秒不差的時候。
坂口安吾重重的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承受了自己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皺紋和掉髮。
……
在織田作之助的同伴們葬禮結束後,他也就結束了休假回來繼續上班。
只是和之前的工作內容不太一樣。
即便身處打打殺殺都是家常便飯的港口黑手黨,織田作之助也並不喜歡殺人或者傷害他人的工作,所以之前一直選擇在底層做些髒活累活,雖然埋屍體這件事沒有人看得上,但織田作之助卻做得很高興。
但是現在不行了。
現在他需要養伏黑惠。
在混亂的橫濱要養一個孩子,絕非一件容易的事,到處遍佈的危險就足以令織田作之助擔心,不能讓年幼的孩子獨自在家,於是只能帶在身邊。
所以他少有的讓太宰治幫了忙,將工作調去了常駐本部大樓的後勤保全部,也算是與風間院斕差不多的工作性質,只需要在本部的軍/火/庫門口守著就行。
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將伏黑惠帶在身邊了。
“走吧,惠,該下班去找斕了。”在與同事打過招呼之後,織田作之助回身抱起在椅子上乖巧睡著等他下班的伏黑惠,向外走去。
“爸爸,你有沒有考慮過換一個?”小小一團的孩童仰起肉嘟嘟的小臉,嚴肅問道:“就比如最近總來我們家的太宰哥哥,我覺得就不錯。”
“……織田作,我覺得這孩子的牛奶就不用買了。”
風間院斕的聲音忽然陰森森的響起:“竟然還揹著我向織田作說這種話。”
幹“壞事”被當場抓包的伏黑惠,立刻用肉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副自己沒說過話的樣子。
風間院斕被氣笑了。
他掐著表下班,比工作地點更靠近大樓深處的織田作要稍早一點,就想著來接織田作。沒想到剛走過來,倒是聽到了伏黑惠“換一個”的建議――還是太宰治!
他走過去,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掐住伏黑惠肉嘟嘟的臉頰,向外扯去,讓一張可愛的稚嫩面容在自己手中不斷變換著形狀。
“你最近倒是胖了不少啊,惠。”風間院斕假笑:“你看,我的手掌都快包不住你臉上的肉了。”
伏黑惠眼淚汪汪,被捏著臉上的肉肉,口齒不清的道:“窩廢髒大德!咦腚能嚶果哩。”
(我會長大的!一定能贏過你。)
織田作之助笑著握住風間院斕的手掌,將伏黑惠的被揉紅了的臉頰搶救下來:“斕,別欺負惠。”
風間院斕哼了一聲鬆手,又用指尖戳了戳伏黑惠,酸道:“也沒見他叫我一聲爸爸,倒是先學會了從我手裡搶你。”
“風間院先生,又一次遇到了。”
一道帶著驚喜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兩人間親暱的交談。
風間院斕回身,就見一身棕色西裝筆挺坂口安吾笑著向他走來。
“說起來,風間院先生還是我入職港口黑手黨時正式見的第一個人,應該請你吃頓飯才對。不過風間院先生一直不怎麼在,我新入職事情又太多,竟然就耽擱了下來。”
坂口安吾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卻不惹人厭煩:“雖然現在有些晚了,不過風間院先生有時間嗎?我們可以去吃個飯,旁邊這位先生也一起吧。”
風間院斕一直記得之前人事部專員和自己說過的,坂口安吾可以讀取物品記憶的事,所以準備拒絕。
然而織田作之助卻點了點頭,同意了。
風間院斕:“……”
不,我只想帶著織田作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