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作之助是在凌晨時, 被敲門聲驚醒的。
橫濱持續了一整夜悶熱,大雨要落未落。面積不大的屋子裡,滿是暴雨前的煩悶氣息。
“咚咚咚。”
凌晨四點, 不大的敲門聲在一片安靜中顯得格外的清晰。
織田作之助在床上警惕的睜開眼看向天花板,隨即無聲無息的起身, 將枕頭下的雙/槍拿在手裡, 靜靜的等待著事態發展。
如同黑暗中耐心潛伏著的殺手。
“咚咚咚。”
門再次被敲響。
看來不是找錯或惡作劇,是附近其他幫派找上門了嗎?他一個毫不起眼的低階成員,能被找上門的理由也就那幾個。
織田作之助表情沉了下來,他身手矯健的幾步就無聲靠近大門,連呼吸聲都放輕得和風聲融合在一起。
槍已拉開保險,被織田作之助舉在手中, 只要勢頭不對就會立刻反擊。
但門外的來人似乎也極沉得住氣, 並且同樣善於隱匿自己的痕跡和聲音。即便只有一門之隔, 織田作之助卻無法判斷出來者的任何資訊。
他不由心念一動, 異能力【天衣無縫】發動。
很少有人知道,作為港口黑手黨最底層成員、很多人連正眼都不肯給一個的織田作之助,其實是異能力者――而且還是極為珍貴的預知類念能力。
他的異能力【天衣無縫】,可以看到五秒後的未來。
這是足以在戰鬥中扭轉整個局面的可怕能力。
然後織田作之助看到,在數個五秒之後, 自己會開啟門,將門外的人迎進來,而門外的人緩緩抬頭時, 露出的赫然是風間院斕那張面容。
織田作之助:“!”
在確認了門外的人身份後, 他立刻開啟門。
青年垂著頭站在門外,平常束在腦後的銀白色半長髮此時散落肩膀,被淋溼而貼在面容上, 束髮繩早已不知所蹤。
他身上的淺灰色浴衣滿是鮮血,又被暴雨淋溼,浴衣下襬滿是泥濘。然而這般狼狽的模樣卻絲毫無損他的俊美,反而為他平添一分物哀至極的憂鬱文人之感。
“風間院?你這是怎麼了?”織田作之助因為對方的這副樣子而有些吃驚,緊緊皺起了眉。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一直靜默得像是失去了生機的松柏般的青年終於有了反應。他銀白色的纖長眼睫顫了顫,抬頭看向織田作之助,面容上滿是茫然和空洞,看起來可憐極了。
這時候,織田作之助才注意到,風間院斕的懷裡竟然還抱著一個幼童。
明明風間院斕全身都已經溼透,他懷中看上去年僅2、3歲的黑髮男童卻渾身乾爽,連一點水都沒有沾到,應該是被嚴密周全的護在了懷中才得以避免。
青年像是茫然找不到家的雀鳥,被大雨淋溼了羽毛瑟瑟發抖,只能盤旋在天空,尋找自己的屋簷。
直至找到,之前所有的堅持和戒備都猛地一瞬垮了下來,露出真實的脆弱內裡,哭唧唧的向溫暖的懷抱鑽去,想要得到憐愛。
在注視著織田作之助片刻後,風間院斕那張茫然空洞的俊美面容一點點鮮活了起來,他微微蹙眉,一副委屈的樣子看起來可憐極了。
“織田作……”青年眨了兩下眼,眼眸下頓時升起一片薄紅,彷彿下一秒就能哭出來一樣,就連他的聲音都帶著顫抖。但不等他剛張口說出甚麼,一連串的咳嗽就緊隨而至。
青年握拳在唇前,咳得連修長的身軀都微微顫抖起來,哪怕最冷硬心腸的人看到這一幕都會不自覺放軟了心臟,想要關切於他。
織田作之助也不例外。
他來不及思考為甚麼失蹤多日的人會在半夜突然出現在自己家門口,還帶著個幼童,一切疑問都在風間院斕這副下一秒就要昏過去一般的脆弱模樣下讓路。
“趕快進來,你先去洗個熱水澡,我去給你找一套換洗的衣服。”
織田作之助側身為風間院斕讓出空間,將他迎進門。
在警惕的掃視了一圈門外的情形,確定沒有任何埋伏或跟蹤後,織田作之助才關上門落鎖。
只有風間院斕懷裡黑髮炸喇喇像個刺蝟的年□□童,全程都冷著眼圍觀。
他仰頭平靜的看了看風間院斕線條利落優美的下顎,又重新低下頭,一副不想繼續看風間院斕和織田作之助之間交談互動的模樣。
洗澡間溫暖的燈光透過門縫照在客廳的地面,嘩啦啦的水聲中,織田作之助一邊回想著風間院斕大致的身材,一邊從自己的壁櫥中翻找出大概會是合適尺碼的衣服。
當織田作之助捧著疊得整齊的衣物出來時,就看到被風間院斕放在沙發角落裡的幼童,正不吵不鬧的乖巧坐著,圓鼓鼓的稚嫩臉蛋上一絲恐懼或怕生的情緒都沒有,看到他的身影時,那雙圓溜溜的墨藍色眼眸還會平靜的跟著他的步伐移動,看上去可愛極了。
織田作之助走到洗澡間門外,屈指叩了叩門:“風間院,換洗的衣服要給你送進去嗎?”
門內的水聲停了,隨即響起的是輕微的腳步聲。
雖然風間院斕沒有回答,但似乎已經準備要走過來,擰開門鎖接過衣服。
既然有水聲,風間院應該已經洗上了吧……不知怎麼回事,一想到馬上就會開門的青年很可能是□□的狀態,織田作之助竟然後知後覺的覺得有些失禮。
於是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門把手,讓門內的風間院斕沒辦法開門,然後語速比往日裡略快的道:“衣服放在門外了,稍後你自己拿吧,我去給你泡杯熱茶。”
然後織田作之助動作迅速的放下衣物,轉身竄進了旁邊小小的廚房間。
洗澡間內,風間院斕頓了頓,道了聲“好。”
水聲重新響起時,廚房間裡的水壺也在咕嚕嚕的沸騰著。
織田作之助端著用好不容易從廚房儲物格里翻出來的茶葉泡的熱茶,走回客廳時,就看到沙發上小小的幼童正偏著頭,一副沒眼看的模樣。
幼童臉上太過生動可愛的表情逗笑了織田作之助,他走過來時先是瞥過洗澡間的門外,在看到衣物已經被拿進去之後,才在幼童旁邊坐下。
旁邊軟軟的沙發墊子突然下陷的觸感,讓小小的男童眨了眨眼,然後回過頭,仰起肉嘟嘟的臉頰冷靜的看向紅髮青年,彷彿是在詢問他要幹甚麼。
一大一小瞪著眼眸對視了片刻,然後織田作之助伸出雙手穿過男童的腋下,將他抱起到與自己平視的高度:“你是風間院的孩子嗎?還是弟弟?”
視野徒然升高,自己也騰空被陌生人抱在手裡,男童卻半點沒有受驚的樣子,只是不哭也不鬧的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
“都不是哦,織田作猜錯了。”
洗澡間開啟,已經被熱水洗去渾身的冰冷和汙髒的風間院斕,重新恢復成了織田作之助最熟悉的模樣,他穿著織田作之助的衣服,一手撐著門框,笑眯眯的看著客廳裡的一大一小。
“他是被別人拋下的。我可是從不拒絕任何丟棄給我的人或物的那種型別,就把他帶回來了。”
風間院斕銀白色的發頂還搭著柔軟的白毛巾,他的姿態放鬆,笑吟吟的說著話時,完全看不出剛剛在門外時的狼狽冰冷。
此刻的風間院斕不像是幫派成員,反而顯得極為居家:“這孩子叫伏黑惠,織田作隨意稱呼吧。”
織田作之助點了點頭,看著乖巧坐在自己懷中的幼童,有些猶豫:“需要給他準備點甚麼吃的嗎?”
他茫然的抬頭,看向風間院斕:“我沒有養孩子的經驗,但這麼小的孩子……他上次吃東西是甚麼時候?是不是該餓了?”
風間院斕用毛巾擦頭髮的動作一頓,也茫然回望:“他餓的話……應該會自己找吃的餵飽自己?”
青年努力的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幼時,然後絕望的發現,自己好像確實也不知道應該怎麼養孩子。
――流星街一直都是全世界的垃圾場,垃圾、屍體、棄嬰……每天都有大量的垃圾被傾倒進流星街。那裡的孩子從有記憶起,就會自己在垃圾中翻找食物養活自己。
說起幼時,他也是隨便甚麼東西塞進肚子裡,能有飽腹感就好,過期變質的牛奶已經算是奢侈品了。
但在織田作之助和伏黑惠一起看過來的不贊同目光中,風間院斕也慢慢想起來,正常的世界裡,好像孩子都會有專門的照顧?
“……牛奶?”風間院斕猶豫了一下,弱弱出聲。
織田作之助點點頭,在伏黑惠期待的目光中就要起身,但又突然想起了自己冰箱裡的情況,遲疑道:“家裡沒有牛奶,倒是昨晚的辣咖哩還剩一些。”
幼童圓溜溜的眼睛裡呈現出失望的情緒。
風間院斕卻是“噌”的一下眼眸亮了:“那就拜託織田作了!”
“誒?”織田作之助眨了眨眼,看向突然興致高昂的青年。
“我覺得肯定沒有問題,織田作的廚藝沒有人會不喜歡,這孩子肯定很期待。”風間院斕笑眯眯道:“我也是。”
“啊好。”在風間院斕的催促下,織田作之助來不及細想哪裡不太對,就起身走向廚房。
在熱咖哩和米飯的時候,織田作之助平靜向風間院斕問道:“所以,有關於突然失蹤這麼久,今晚又突然這副樣子跑過來,這其中風間院你有甚麼是能向我說的嗎?”
風間院斕單手撐著臉頰靠在廚房與客廳之間的臺子上,笑眯眯的看著在被熱氣模糊了的織田作之助的面容。
可能是風間院斕的目光太過專注炙熱,織田作之助一時有些承受不來,收回了目光,垂眸看向眼前的廚具:“沒關係,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你……”
“織田作可以向我問任何事情。”風間院斕開口道:“只要你問,我就會答。”
就像是閒聊時的放鬆一樣,風間院斕講述了自己被借調與準幹部進行調查任務,被追殺後好不容易逃回家,卻看到家附近有人埋伏想要殺自己,於是再次惶恐逃離,結果被綁架,趁著綁架者不在,他才能狼狽跑回來。
風間院斕的描述太過慘烈而波折,再配上他時不時一句故作堅強無事的安慰和臉上的苦笑,聽得織田作之助慢慢皺起了眉,覺得自己這個到今天只是見了第三面的朋友,實在是有些倒黴。
“那你還回港口黑手黨上班嗎?你的組長還給你保留著位置,你隨時回去都可以。”正好食物已經熱好了,織田作之助將咖哩和米飯分成三份裝盤。
畢竟這一通折騰下來,天也開始隱隱亮了起來,距離織田作之助出門上班的時間也不遠,就乾脆和他們一起,當做是早飯了。
風間院斕嘆了口氣,可憐兮兮道:“但是我被追殺被綁架,失蹤了這麼久,再回去的話真的不會被當成叛徒嗎?”
“不會的。”織田作之助道:“有太宰君在,他會知道你沒有背叛。”
風間院斕笑容假得一眼就能看出來:“我覺得我這段時間倒黴的根源,就在於太宰幹部。”
他振振有詞:“要不是太宰幹部突發奇想借調我去出任務,我一個看大門的,哪會這麼倒黴!”
“啊……”
畢竟織田作之助與太宰治的關係也不錯,而且他覺得太宰治並非風間院斕描述的那樣“有心機,是故意的”,於是也不便多說甚麼。
他指了指風間院斕的衣服,道:“釦子掉了。”
“誒?”風間院斕眨了眨眼,低下頭看去,結果這個動作讓襯衫的扣子又崩掉了兩個。
兩人:“……”
“風間院看著沒甚麼肉,卻很結實呢。”織田作之助看了片刻,思索道:“我的衣服型號,好像比你的小一點。”
確實。
風間院斕穿著織田作之助的黑色襯衫時,對織田作之助而言剛好的尺寸,就緊緊的繃在了他的身上,
布料緊緊貼合著他的肌肉線條,稍微動作大一點,不堪重負的扣子就會立刻奪門而逃。
風間院斕:“……OvO”
“唔,稍等。”
織田作之助忽然想起了甚麼,轉身去將另一疊柔軟的針織物拿了出來:“風間院你放在安保室的東西,我看它們落灰得厲害,就帶回來洗了一下,你正好可以穿。”
在將一件淺藍色的針織外套搭在風間院斕肩上時,織田作之助又猶豫的看向安靜等在沙發上的伏黑惠:“這孩子的衣服,是不是也需要換一下?”
“但是我這裡好像沒有適合他的尺碼。”織田作之助茫然。
風間院斕笑眯眯的將針織外套穿在黑色襯衫外面,稍微掩飾了下因為釦子逃離而露出的結實腹肌,然後伸手接過另幾件針織物:“我可以試試。”
……然後,年幼的伏黑惠,就得到了風間院斕用針織圍巾纏了幾圈又扣好的“袈裟”式新衣服。
風間院斕點了點頭,很滿意:“這孩子看起來也很喜歡呢。”
“……雖然我不知道怎麼養孩子,但是風間院,我覺得他這個表情,可能不像是喜歡。”
年幼的男孩看著風間院斕的目光充滿了嫌棄,已經快要死魚眼了。
而等織田作之助將辣咖哩端給他時,伏黑惠用同樣的目光平靜的看向他。
“呃……”織田作之助遲疑了片刻,還是撤掉了辣咖哩。
然後被風間院斕端到了自己面前。
“風間院,你不是不喜歡辣的東西?”
“唔,但是這是織田作你的手藝。”
……
最後兩個人湊在一起,邊在網頁上查著邊討論,才決定先搞一點米飯搗碎成米糊,當做伏黑惠的食物。
小小的孩童嘆了口氣:活著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