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置溫馨的小屋內, 灰髮的神父哼著不成調的歌在打掃衛生。
坐在輪椅中的比水流則一如既往的開啟Jungle的網頁,開始一條條瀏覽人數眾多的Jungle成員彙總到後臺的情報,並邊思索著,邊釋出新的任務。
做完日常工作之後, 比水流輕撥出一口氣。
他向椅背靠去, 喃喃低語:“真是, 吠舞羅的那些人, 最近到底在搞甚麼呢?自從那位名為武曌的皇帝陛下出現在吠舞羅,那些人一改以往沒腦子的行事風格不說,甚至連戒備都更嚴格了起來。那位陛下的能力也不知道是甚麼, 竟然還能篩查出綠組的成員, 無效化綠組的能力。”
“這樣一來, Jungle溶於人群的優勢完全發揮不出來啊, 害得Jungle的人完全無法靠近吠舞羅酒吧, 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這讓我更加好奇了——最近吠舞羅的這些人, 急著跑回酒吧的原因, 到底是甚麼。”
欣賞了一會兒網頁上眾人瘋搶任務的場景後, 比水流將個人終端移開,忽然輕輕笑出聲:“磐先生, 我偶爾也在想, 我其實是喜歡這個世界, 喜歡這座城市的。就算我對黃金之王所奉行的諸多政策都並不認同, 但是他所領導的非時院, 倒是做了最好的一件事——個人終端和網路前所未有的興盛。”
“正是藉此, Jungle才能發展到今天的規模。也因此給了我,顛覆這個世界的機會——我等綠組,即為變革。”
比水流俊美的面容上笑容溫潤, 一如他的名字般,潺潺流水,粼粼暖陽:“磐先生,你看,就算是我這樣身軀殘破的人,也能在這個時代完成自己的理想,真是太好了。”
“我喜歡這個世界,所以,我才更無法忍受它死氣沉沉,逐漸腐敗在德累斯頓石板體系之下。”
灰髮的神父怔了怔,他停下手中的吸塵器,直起身看著比水流。
這孩子,和當年被他撿到救回來時,簡直沒有變化。
孱弱的身軀限制了比水流的行動和生長,也讓他看起來憂鬱而純粹,帶著易碎的美感和少年氣。
當年那場震驚霓虹的迦具都隕坑事件,摧毀了兩位王權者,一整座城市,和城市裡的三十萬人。
但是,還是有幸存者的。
其中一個,就是比水流。
當年灰髮的神父還不是現在這樣溫和的性格,也不是這樣蒼老的外貌,甚至不是現在這個名字。
他嫉惡如仇,敢愛敢恨。但是,所有的一切底線和原則,都在他親眼目睹那場毀滅性災難的瞬間,被擊垮了。
——他明明是王權者,卻連自己的氏族都無法守護,最終落得個全員覆滅的結局。
他被判定死亡,卻在廢墟里絕望的行走,苟延殘喘,想要抓住些甚麼,卻不知道能抓住甚麼。
直到他看到了倒在殘垣中的比水流。
明明重傷垂死,就連心臟都被貫穿,四肢皆斷,內臟破碎,卻硬是撐著一口氣不肯死去。
甚至在死亡的終局來臨前,成功的擊潰了死亡——比水流,在死前的一刻,被德累斯頓石板選定為新的王權者。
那抹衝透天際的綠色,是他此生見過最美的景色。
於是他抓住了最後的天啟,安葬了自己死去的氏族【教堂】,遺忘“鳳聖吾”這個名字,改名為磐舟天雞,隱瞞自己灰色王權者的身份。
只在比水流的身邊,作為他的父親,老師,朋友,下屬……無微不至的照顧他,見證他這些年來慢慢籌謀,一步步實現他的理想,完成他的變革。
“磐先生,你會幫我的,對吧。”比水流歪了歪頭,向磐舟天雞笑得柔和。
磐舟天雞摸了摸自己的灰髮,哈哈大笑,溫和得像是無害的鄰家大叔:“會的啊,會的啊哈哈哈………無論小流想要實現何種願望,就算要我拼上性命,也一定,一定會幫小流實現。”
他明明是在笑著,眼神卻陰沉下來,帶著無比的堅定。
——這是他教導長大的孩子,這是給予了他救贖和希望的孩子,更是這麼多年來他看著一步步成長的孩子。
所以,無論是誰想要擋在綠組和這孩子的路前,他都會……毫不留情的掃除。
正在這是,比水流手邊的個人終端響了起來。
比水流看了一眼,頗有些疑惑:“竟然是紫嗎?這個時間聯絡我,可不是他的風格。”
他稍加思索,還是按下了接通鍵:“紫?”
個人終端對面,傳來一陣女聲的低笑。
——不是御芍神紫!
比水流的眼神猛然暗了下來。
他了解紫,紫絕不會將個人終端和他的聯絡id給出去。所以——是誰!竟然能從御芍神紫手裡拿走個人終端?到底發生了甚麼!
沒給他過多思考的時間,終端對面的人,就開口說了話。
但也回答了他的疑惑。
“綠王比水流,初次通話,姑且打個招呼吧。”
“朕是武曌,大唐則天大聖皇帝。”
“今時此刻,向綠王比水流,以及全部膽敢與朕為敵之人,宣告戰爭。”
“昭告——至敵人的血肉靈魂碾碎到最後一粒灰燼之時,朕將率大唐百萬將士,肅清所有挑釁朕之威權,踐踏朕之國土之狂徒。”
“朕與朕之唐周,不投降,不後退,不議和,錚錚鐵骨,寧折不彎!朕與將士,靈基未毀,絕不休戰!”
“朕亦不接受任何個人與組織的投降、逃避、議和,此為對爾等所為之事的憤怒。”
綠王比水流瞳孔緊縮。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磐舟天雞,那雙眼眸中隱藏著的,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恐懼。
他是綠色,是變革。
但是終端另一邊傳來的,卻是碾壓一切的霸道。
是怒火,是摧枯拉朽的徹底鏖戰。
帝王之怒,伏屍百萬,血流千里。
——比水流在得知武曌的身份後,為了瞭解武曌,曾讀過那個名為華夏和唐國的歷史記載。當時他讀到這句話,只為所蘊藏的氣勢所震撼。
卻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將親身體會這句話所帶來的恐懼。
磐舟天雞發覺比水流的情緒不對,剛想詢問,他的個人終端卻響了起來。
“磐先生!快調到城市道路監控!不知道為甚麼,剛剛整個城市所有的公共電子螢幕,突然都同調成一個女人的畫面,她,她在向綠組宣戰!!”
“現在整個城市的人都是見證者,都在討論這個事情。有些Jungle的G、L、E級成員,已經認出那個女人就是一直以來擾亂綠組計劃的唐國皇帝武曌,已經在開始動搖甚至在登出Jungle賬號要退出綠組了!!磐先生,快想想辦法吧!!!”
焦急得無法控制情緒和音量的聲音從終端傳了出來,磐舟天雞下意識看向比水流,而比水流,也在錯愕的看向他。
顯然,比水流已經聽到了。
武曌低聲的哼笑帶著震動的磁性,響徹在比水流的耳邊。
“哦呀,已經收到訊息了嗎,比水流。看來,你的情報網真的如同傳聞中一樣敏銳啊——可惜卻被用來聽壞訊息了,真遺憾。”
“如果你沒有把你的爪子伸向吠舞羅,比水流,也許朕還要稱讚下你的變革所帶來的生機活力。可是。”
武曌的聲音徒然冰冷:“你不該妄圖傷害被朕所庇護之人!”
“——今日,即為朕對你所作為之事的回應。比水流,好好享受這份焦灼的痛苦,與死亡不知何時會來臨的恐懼吧。”
比水流的唇瓣微微顫抖。
他曾在伽具都隕坑事件中死裡逃生,成為唯二的兩位倖存者之一。王權者墮劍所帶來的力量爆炸,是與核/彈同等威力的災難。
而他曾直面那種災難,並硬生生挺過死亡,用失去心臟與四肢,只有大腦仍在運轉的結果為代價,成功活了下來。
可是,即使是那種時刻,也不足以抗衡此刻從他靈魂深處蔓延上來的,發自靈魂的顫粟與恐懼。
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紫呢?御芍神紫……死了嗎?”
比水流的聲音很輕,帶著飄忽不定的遊離感。就像是他已經確認了御芍神紫的死亡,此刻,不過是倔強的想要聽到武曌親口說出這個結果。
“御芍神紫還活著。”
比水流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當然,也不會放他回綠組。既然他對朕和吠舞羅抱著如此巨大的好奇心,怎麼能讓他空手而回呢,當然要好好招待他一番,盡地主之誼。”
武曌冷笑:“可惜,他只拿著進入的令牌,朕卻不想給予他離開的令牌——朕之所在,即為朕的國,在朕所執掌的國度中無視朕自由穿行?呵,還沒有人有這個資格。”
比水流那雙青色的眼眸徹底暗了下來。
度過了最開始因為武曌不按照常理所為的震驚後,他開始逐漸想清楚了武曌的意圖。
達摩克里斯之劍。
不是作為王權者的象徵,卻也時刻高懸於王權者頭頂的王劍達摩克利斯之劍。
而是作為寓意的象徵,成為隨時會落下來斬斷頭顱的恐懼。
他是變革,但不是暴虐。
他在乎他身邊的人,御芍神紫不僅是下屬和氏族。
還是知己和朋友。
而現在,御芍神紫,成為了他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只要武曌說御芍神紫還活著,哪怕只是個謊言,他都將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忍受著這種煎熬和恐懼。
武曌在向他報復。
報復他插手吠舞羅事務,透露資訊給惡王無色,間接導致十束多多良的死,從而讓周防尊墮劍的事。
武曌,是要讓他,也嘗一嘗這種滋味。
想通了一切的比水流,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
“武曌,武曌,武曌………武曌!!!!”
明明被拘束服所拘束著行為,被輪椅限制了行動,但比水流恨得幾乎眼眶掙裂。他一下又一下將腦袋撞擊向輪椅前方的終端機上,磕得溫熱的鮮血從額頭流出,流進了他的眼眸,讓他的視野一片血色。
恍惚中,他幾乎看到眼前御芍神紫靜靜的橫屍於地,已經沒了氣息,大片大片的血液從御芍神紫的身下流淌。
他想要向御芍神紫伸出手。
然而卻驚恐發現,在御芍神紫的身下,不僅是鮮血。
還有一座屍山。
平坂道反,琴坂,五條須久那,磐舟天雞……所有所有他在乎的,愛著的人們,都滿身鮮血的靜靜橫屍在那裡。
只睜著一雙失去了生機的灰暗眼眸,死不瞑目的瞪著他,控訴他,質問他。
“小流,小流……小流!”
“啪!”
一陣火辣的劇痛,比水流的腦袋偏向一邊,他的臉頰迅速紅腫了起來,髮絲散落,遮住雙眼。
磐舟天雞喘著粗氣,顫抖著將剛剛為了喚醒比水流而扇了他一巴掌的手掌收回來:“醒了嗎?嗯?”
“小流,我不知道你看到了甚麼,但是你看看,我還在這裡!你的Jungle還在這裡!只是御芍神紫的被俘,就讓你如此失態嗎!”
比水流靜靜地維持了這個姿勢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回頭來。
來自武曌,撥通自御芍神紫個人終端的通話早就已經結束通話了。但是比水流耳邊,卻還彷彿迴盪著來自武曌的話語。
他遲鈍得抬頭,看著磐舟天雞憤怒中帶著關心和焦急的臉,慢慢地,慢慢地,彎起唇角,輕輕笑了出來。
面部的肌肉開始工作,情緒收攏,比水流似乎已經擺脫了剛剛的異常狀態,開始恢復正常,大腦也重新開始理智運轉。
“磐先生,我沒事。抱歉,讓你擔心了。”
“這是,來自唐國皇帝陛下,武曌的宣戰啊——對我,對綠組,對所有與她為敵的人們。真是,一如傳聞中的那樣任性得過分啊。”
“但是磐先生,我們是綠組。”
比水流正色道:“我們是變革。哪裡會有沒有犧牲的變革,哪裡會有不遭遇抵抗的變革?”
“磐先生,要拼上一切,開盤了——為了理想中的美好世界,為了偉大的變革!”
磐舟天雞輕笑,他彎下腰,輕輕環抱住仍止不住生理性顫抖的比水流。
“小流,放心,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幫你。”
“我永遠都會在你身邊,直到我死去為止。”
……
武曌的宣戰影像和昭告,強制性的傳遍了整個城市。所有的市民都見證了這一時刻。
一時間,網路和論壇上討論的,都是與武曌有關的話題。
嗅到血腥氣的各大勢力,也緊急召開會議,緊鑼密鼓的準備抵禦即將到來的危機。
而當事人,卻悠閒的坐在吠舞羅酒吧裡,心情頗好的笑出聲。
武曌修長的手指轉動著懸掛在指尖的終端,眉眼間滿是對即將到來的戰爭的期待。
“比水流,好好享受這份恐懼吧。”
“親眼看著你的親友死在你的面前你卻無能為力,感受這種脆弱吧。”
“你一手建立的龐大組織卻因為你的愚蠢而日漸衰敗,分崩離析,品嚐這種無能吧。”
“你能預見推算出的未來,全是以你的失敗為終局。無論你怎樣謀劃,掙扎,憤怒,都無法逃脫其中。就像是被蛛網站住動彈不得的獵物,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走向毀滅——啊,那將是多麼難得的體驗啊。”
武曌輕聲喟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是無論是甚麼,都只能由朕來恩賜,旁人,沒有這個資格插手。比水流,朕所庇護之人曾感受到的痛苦,你這一次,就千百倍的感受回去吧。”
“——這就是朕,給你的答案。”
圍觀了全程的吠舞羅眾人:瑟瑟發抖……媽媽,我要回家!!!
周防尊默默喝乾了酒杯中的酒:惹怒誰,都不要去試探武曌的怒火。這是經驗之談,能活命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