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在此問汝:汝, 可有未平之事?”
“可願,繼續守護汝的後輩子代?”
……
武曌在自己的英靈殿醒來時,靈力構成的虛假之日已高懸天空,淺金色的日光灑滿了英靈殿。
從殿內傳來了細微的喧鬧聲, 仔細分辨之下, 似乎還夾雜著上官婉兒的聲音。
她從柔軟的床榻起身, 柔順如水的華美長裙曳行過光可鑑人的地面。
“既然婉兒在, 怎麼還這麼吵鬧?”武曌低聲喃喃,不解的皺著眉,伸手推開正殿沉重的門扉。
美人蹙眉, 如霧落牡丹, 奪人心魄。
聽到聲音轉過頭看向武曌的上官婉兒作為隨侍臣, 即使陪伴過武曌無盡時光, 此時也不由得被逆光行來的女帝豔麗殊色的容顏所驚豔。
她心下觸動, 不自覺屏住呼吸。
許久, 才反應過來, 急忙向武曌躬身行禮。
“陛下……”
嚴格來說, 早就已經脫離人類範疇的英靈並不需要飲食和睡眠。只要‘中樞’一日不停止運轉,正常向英靈供給靈力, 英靈就一日不滅。
但武曌顯然並不是願意虧待自己的性格, 無論衣食住行, 一如千年前盛唐武帝時期的奢貴華美。
秘書處對英靈們一向盡力滿足所需, 反正無論是享用甚麼, 左右不過是靈力供應問題。
既不勞民傷財, 也不影響現世,又何必苛待英靈們呢?
只有魏徵,每次在萬靈殿內遇到武曌時, 都會直言不諱的指責她。
成年體的魏徵身材高大,雖模樣俊美,但常年面色嚴肅冷峻,猶如不可撼動的高山頑石。
再加上時刻站立在他的肩膀上的兇悍鷂鷹,更讓他的形象兇狠可怕起來。
甚至嚇哭過不少膽小的英靈。
但是對於武曌而言,遇到魏徵執著進諫的情況,她只會做一件事——翻著白眼果斷轉身離開,將場面交給青崖處理。
臣子,就該這麼使用,不是嗎?
青崖:QAQ
於是,誰都說服不了誰的兩人,就陷入了“你追我跑,我皮你追”的怪圈。時間長了,竟然也成為了秘書處的一種特殊景點。
偶爾有外出現世處理事務歸來的靈脩者們遇到這幅場景,還會好奇的問幾句,但秘書處的英靈和靈脩者們,早就習以為常了。
就連帶著對青崖交過來的有關於武曌英靈殿的供給和批准,也乾脆繞開了魏徵的複審,直接同意——魏徵生氣?那讓他自己去找那位女帝陛下說吧!
反正他們這些小人物,是處理不了這種高難度問題咯。
因此,為武曌而存在的、獨屬於她的英靈殿,一如千年前的盛唐,磅礴而華美。
而此時,剛從沉眠中醒來的武曌,還帶著沒有消散的慵懶。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將修長的身軀半倚在門扉,懶洋洋的抬起眼眸看著正殿內頗為忙碌的場景,不由得有些驚奇。
“怎麼,這是朕的大唐復立了嗎?怎麼跑來這麼多人?”
“嘩啦!”
聽到武曌的詢問,從堆積如山的檔案中忽然冒出一顆腦袋。隨之而來的,是因為他的舉動而坍塌的檔案堆。
青崖頂著一顆頭毛亂翹亂糟糟的腦袋,蒼青色的眼眸飄忽而疲憊。
“陛下~~”青崖一開口,就差點直接哭出聲來:“您一睡數十年,當然不知道臣最近過的有多苦。臣為了整理檔案,遞交賀詞,已經忙了好幾年了嗚嗚嗚……”
萬靈殿位於東方之地一切時間和空間的盡頭,獨立於現世而存在。
龐大而精密的‘中樞’一刻不停的運轉,支撐起整個懸浮在無盡無邊無涯之空中的萬靈殿。除了靈力,再沒有任何干擾因素。
因此,在萬靈殿的內部,時間和空間都並不是嚴謹而權威的存在。
在這裡,被人類恐懼敬畏著的單線性的時間,經常處於錯亂無序的狀態。本不可更改的空間,也只是隨心而動的事情。
甚至在英靈們各自的英靈殿內,只要英靈們願意,他們可以自由操縱時間與空間。
——也不是沒有把整個星空宇宙都搬進自己英靈殿內的英靈。
或者有的英靈,乾脆放任億萬萬根時間線在自己英靈殿內糾/纏錯亂。
要是誰沒有防備踏了進去,只怕會一腳踩進被分割到混亂的時間亂流中,“享受”在冰河世紀開宇宙戰艦的刺激感官體驗。
所以,只要武曌想,她甚至可以一睡三千年。
但是她看著青崖明顯的黑眼圈,動了動唇瓣,還是沒有將任性的真實想法說出口。
顯然,比起她現在真誠解釋自己這麼做完全沒有問題,青崖更想要的,只是找個人訴苦。
武曌轉了轉頭,看向一旁安靜而迅速的處理著手下檔案的白鹿:“所以,青崖又因為被扣光了工資而發瘋了嗎?”
白鹿抬起剔透的蒼青色眼眸,流露出一點喜悅的神色:“不,只是……陛下,您還記得之前您參加萬靈殿的年宴,很多醫者英靈並未到場的事嗎?”
武曌摸著下巴想了好一會,才在放鬆了數十年的大腦深處,刨出了這段記憶。
她點了點頭:“是有這件事沒錯。所以,青崖因為工資被扣成負數,不得不替秘書處處理工作,開始打工還債了嗎?”
白鹿笑著搖搖頭,一向清冷的蒼青色眼眸雀躍而期待。
“是有新的英靈即將降臨萬靈殿。那些醫者英靈們這次回歸,不僅是他們自己,還會帶著新的英靈前來。所以各個英靈殿,都在準備賀詞。”
“而且最重要的,這次的新英靈,並不是甦醒後降臨。而是在現行的時間軸上,直接升上萬靈殿。”
“也因為這個,秘書處在修改一些規則,要求各個英靈殿提交建議和方案,所以這段時間不僅是青崖那傢伙,所有在英靈殿侍奉英靈的靈脩者們都一樣……”
武曌怔了怔,後面白鹿說了甚麼,她已經不再去記憶了。
她轉身離開了繁忙的正殿。
廊下,千萬朵牡丹怒放如泣血,一直開到天幕的盡頭。
武曌攏起曳地長裙,在繁盛牡丹旁坐下。
直接由現世升上萬靈殿的英靈,和甦醒降臨萬靈殿的英靈,是不同的。
簡單來說,如她一樣的英靈們,都是些生前聲名赫赫,死後英魂不朽的人物。
因為不斷有民眾傳頌他們的真名和傳奇,積累起了足以構建起身軀,支撐意志的龐大靈力,擁有了成為英靈最基本的靈基,才會在沉睡中,迎來‘中樞’的問詢。
如果願意醒來,繼續守護些甚麼——無論是疆土,人民,權利,或是某個特指的人,甚至哪怕是一句詩,一朵花,只要心存守護之志,就會被‘中樞’判定成功。然後,降臨萬靈殿。
力量和意志,缺一不可。
在萬靈殿漫長而錯亂的時間中,不是沒有明明有著強大的靈力和民眾強烈的意願,卻因為自己不願意,而拒絕醒來的英靈。
其中代表人物,比如帝辛。
這位明明是當之無愧的帝王,卻因為被篡改的虛假歷史抹黑形象,而被民眾誤解謾罵的人物,早已徹底傷透了心。
哪怕侍奉靈脩者早已化形並做好了迎接的準備,哪怕‘中樞’年年循例問詢,他都拒絕降臨。
但直接升上萬靈殿的英靈,卻並不是這樣。
他們的出現,即是喜悅之事,也是悲慼哀痛之事。
能直接升上萬靈殿,意味著英靈要在生前就已經積攢下了足夠龐大的功德。也要具備更強烈、更堅定的守護信念,甚至直到死亡的前一刻,死亡的後一秒,仍不放棄守護的意願,才會迎來‘中樞’的問詢。
並在同意後,直達萬靈殿。
他們的真名和故事沒有經由傳頌的修改,是最初的真實。經由‘中樞’的記載封存,將永遠鮮活,是完完整整的自己。
“沒有任何的扭曲和修改,沒有任何的摻雜和修飾,帶著祝福和淚水而來。”
武曌長長的感嘆出聲:“真好啊。”
她忽然又想起,白鹿提到的年宴。
雖然萬靈殿時間和空間錯綜複雜,並非單線縱橫,但是對於新曆年的印刻和記錄,秘書處從不含糊。
靈力潮起潮落自有規律,斗轉星移仍有磐石屹然。
在年宴的這一天,秘書處會盡全力確保英靈們到場,出席萬靈殿年宴。
就連一向不喜歡離開英靈殿的武曌,都會出席年宴。
但是這次,卻有例外。
年宴上人聲鼎沸,相熟的英靈們推杯換盞,互相交談。也有有仇的英靈們在人頭攢動中,仍能一眼鎖定對方,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殺紅了眼甚至牆倒屋傾。
靈脩者們也懶得管,只揮揮手將被破壞到狼藉的現場瞬間復原,就又轉頭離開。
一片熱鬧中,武曌懶洋洋的靠在軟枕和美人中間,手執酒杯已然微醺。
但是那雙明眸,卻始終剔透清醒。
她掃視過全場,敏銳的發現一些英靈的缺席。
“看出不對了是嗎?我就知道您可以,不愧是您。”伴隨著有一搭沒一搭的鼓/掌聲,少年清爽的聲音感嘆著由遠及近。
武曌偏了偏頭,就看到樣貌清雋的袁天罡披散著如瀑長髮,像是踏著長風巨浪一般,帶著玄妙的氣勢向她走來。
袁天罡也不說話,只橫了一眼坐在武曌手邊的美人。
接收到他傲慢眼神的李清照優雅的翻了個白眼,抬起纖纖玉手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這才嫋嫋婷婷的起身離去。
似一抹隨時可以消散的煙霧。
袁天罡毫不在意的一屁股坐在宣軟的抱枕靠墊之中,他那副被垂地紫色長袍包裹著的少年身軀,纖細到幾乎沒甚麼重量。
哪怕他坐下的動作刻意粗魯,但武曌卻只從柔軟沙發靠墊中,感受到了一絲極微弱的震顫。
“別裝神秘,直說,你看出甚麼來了?”並不是第一次見袁天罡的武曌,對他喜歡賣關子搞神秘的性格很瞭解。
要是按照他的節奏,一件小事他都能講上個十年八年,並且花樣不會重複的。
袁天罡癟了癟嘴,像是興致勃勃跑來分享偵探小說,卻在第一頁就直接被戳破“兇手就是他”一樣,讓人興趣全無。
他委屈的橫了武曌一眼,才矜貴的揚了揚精緻的下頜,指向不遠處的竹林下的屏風。
屏風前,座椅案几空置,英靈寥寥。
但是往次,那裡卻是最熱鬧的地方。
一群英靈你來我往,爭論不休,最後臉紅脖子粗的拍案而起,指著對方破口大罵,甚至會不顧斯文的動起手來。
雖然文系英靈戰鬥力不強,並不會移山倒海,檣傾地裂。但是比起武系英靈們對戰,卻更讓其他英靈們不願意靠近。
——武系的只要看不慣,直接提刀磨掌上陣。但是這群文系英靈,他們會邊打架邊罵人啊!還會說些他們聽不懂的話,讓英靈直接崩潰!
甚麼“呔!吃我一記望月砂!”“呸!你才吃夜明砂去吧你個小老頭兒!”
還有甚麼“庸醫!草藥是那麼用的嗎?”“去你n的!連望聞切問基本功都做不好的後生,竟然還有勇氣給人家治病??!!”
緊接著就是一大串聽不懂的專業名詞,再加上乾的溼的幾分熟幾分生……
還有英靈情緒激動的手舉著閃著寒光的金針要攻擊對方的,對方也不甘示弱掏出了藥杵。
而圍在最外側的英靈們,通常滿臉無奈的拉著某個英靈。
“老師,老師!算了算了,他那個法子其實也是對的。”、“祖師爺!不行啊!您這一針下去對方不得口歪眼斜啊!”、“同樣都是懸壺濟世的,怎麼還打起來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然後說不上對方哪句沒說對,本來勸架的英靈也會被激怒,然後擼起袖子就加入了戰局。
“醫術,可是救命用的!哪能容得下差池!”
“說誰不正宗呢??我的針灸再好不過了!!!”
“屁!!這種情況應該用我的方子才對!!老師,您說呢?……屁!!老師你說的不對!!”
“斯文!斯文何存啊!”
“人都快治死了,要甚麼斯文!!庸醫,都是庸醫!”
“好好交流,喏,都坐下好好交流……”
……
英靈們還沒等靠近,就有種被知識範疇外的超綱知識所支配的恐懼感。趕緊跑得遠遠的,繞著爭吵著的一大群文系英靈走。
這幅每次都會看到的景象,卻在今年忽然消失了。不僅是某一位英靈,而是會聚集在竹林旁的屏風下的所有英靈,都沒有出席年宴。
武曌半垂下長長如羽翼的眼睫,回想著往次的熱鬧,靜靜注視著那一處異常的寂靜。
袁天罡笑著衝她眨眨眼:“我的靈脩者去秘書處辦事時,碰巧聽到的。”
“現世炎禍,那些醫者英靈們放心不下。前一陣,直接集體向秘書處遞交了前往現世的申請。”
“雖然顧慮英靈會對現世造成影響,一向不允許英靈大批次現世,但是這次考慮到現世情況,秘書處還是同意了他們的申請。並派遣了特派組跟隨監督,儘量降低他們對現世的影響。”
看著武曌有些迷茫的神色,袁天罡驚奇的挑了挑眉:“啊哈,您不關注現世的?”
沒有得到想要的反應,袁天罡委屈的癟了癟嘴,賭氣起身離開。
武曌卻輕笑出聲:“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醫者英靈們想守護甚麼,難道很難猜嗎。”
紫色長袍陣陣翻滾如浪花,在袁天罡的腳下,如同時時刻刻踏著兇惡風浪。
走出一段距離,袁天罡又回頭看了看安靜的屏風下。許久,才轉身離開。
他仰天大笑著感嘆:“庚子!庚子,流年啊!”
……
“陛下,陛下?”
上官婉兒接連喚了好幾聲,武曌才恍然回神。
“陛下,要送往秘書處的賀詞已經準備好了,您需要過目嗎?剛剛秘書處來問,在新英靈降臨之後,會循例舉辦宴會,您想要出席嗎?”
沉浸在記憶中的武曌仍有些恍惚,反應了好一會,才想起來上官婉兒在說甚麼。
武曌張了張嘴,卻又陷入沉默。
賀詞,即是萬靈殿之喜,卻又是現世之悲怮。
她垂著眼眸,許久,才輕輕起身。
“朕,朕就不去了。至於賀詞……”
武曌抬手,將髮鬢間的牡丹摘下,鄭重的放在上官婉兒的手中。
“將朕的牡丹,以及這裡所有的牡丹,一併送去秘書處。”
“這是朕,備下的賀禮。”
看著上官婉兒領命離去的身影,武曌遲緩的眨眨眼,恍然中,又記起當年‘中樞’的問詢。
當時,她是怎麼回答來著?
——守護。
英雄歸鄉。
萬民相送,山河同悲。
作者有話要說:春秋冬夏,家國永念。
致以最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