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帶著血腥氣息的風, 從戰場中間捲起黃沙而過,掀起將士們頭盔上的紅纓。
武曌低低的輕笑聲,在絕對靜默的戰場上格外清晰。
“咔——鏘——!”
“咔——鏘——!”
清脆而宏大的鐵甲金屬撞擊聲,隨即響徹戰場。
像是得到了某種命令, 在征服王和他的勇士們面前靜默虎視的百萬將士, 整齊劃一的向兩邊退開數步, 將中間讓出一條寬敞的道路來。
這條長木倉林立的道路盡頭, 是武曌。
她就是在戰場上檢閱大軍的帝王,被她忠心耿耿的鐵血將士們,守護在中央。
而現在, 這位帝王動了。
武曌姿態安然, 閒庭信步的從這條被讓出的道路, 走向征服王。
在她身後, 名臣悍將亦步亦趨, 白鹿牽著小小一團的間桐櫻。
他們手中皆緊握住腰間所佩的長劍, 做出隨時進攻的戒備姿勢。
武曌所過之處, 將士們皆注視著她, 注視著自己的帝王。那是人間得見太陽的眼神,狂熱忠誠, 猶如親眼所見的信仰降臨時的劇烈熾熱。
沒有人敢在這位帝王震開的霸道氣場下說話, 哪怕是征服王身邊的勇士們。所有人, 都靜靜的看向武曌, 等待著她的回答。。
“征服王。”
武曌站定在百萬大軍前方, 直視著表情堅毅的征服王, 終於,她開口:“朕問你,即使朕的大軍一定會是最後的勝利者。這樣你也還是堅持要和朕打這一場嗎?”
征服王哈哈大笑。
“英靈武曌, 現在就說自己會贏還太早吧?我的勇士們也都是隨我征服四方的戰士,英勇善戰!不打上一場,怎麼知道勝負!”
上官婉兒被征服王的態度激怒,面色陰沉如水,就要拔見上前。卻被武曌輕飄飄看過來的一眼制止住,忍下怒氣退回去。
狄仁傑等臣子的表情同樣陰沉。
——君辱臣死!在他們這樣追隨著武曌千年的臣子們看來,征服王對武曌話語的質疑,就是他們不可忍受的侮辱!
但是武曌毫不在意,依舊神色淡然。
“朕不打不義之仗,無名之仗,為禍天下之仗。所以征服王,朕來問你——你所戰為何!”
征服王拉住跑到自己身邊的駿馬的韁繩,毫不猶豫的回答:“為了征服!”
“英靈武曌,不僅是為了聖盃戰爭,也是為了我的王道!喜歡的就要掠奪,看上的就要征服,王就要永遠野心勃/勃,永遠比他的臣民們有更強的欲/望!這樣臣民們才會傾慕王,追隨王!”
“我和我的勇士們,從不會退縮,遇到強敵,也只會讓我們更加興奮!所以——”
征服王的表情無比認真。
“來戰!向我展示你的王道,和我較量你的王道,看究竟誰才會拿到勝利的獎盃!”
武曌的唇邊扯出一抹快意的笑容。
“為了勝利……嗎?哈哈哈哈,朕喜歡這個理由!為了勝利本身,為了不摻雜任何無關之物的純粹的勝利!好啊,那就來戰!”
這句話就像是開啟了某個塵封千年,被人類代代勒令絕對不允許觸碰的開關。
——那是絕對殘酷的屬於必勝之軍開戰的訊號。
霎時間,武曌身後的百萬將士緊握長木倉,萬劍出鞘,彎弓抽箭。
清脆而整齊的金屬碰撞聲,就像在向敵人露出猛虎的獠牙,向他們展示自己強大不可冒犯的力量。
但是這支紀律之軍並無一人擅動。
他們靜靜等待著最終的命令。
就像是絕對服從主人的猛虎。
終於——
“朕的將士們聽令——斬下敵人的頭顱,踩碎敵人的狂妄,將敵人的臣服獻給朕!將絕對勝利的榮光帶給朕!”
“朕武曌,大唐則天大聖皇帝,詔令——出征!”
武曌的聲音如鐘鳴缶和,在開始騷動的戰場上,依舊清晰的傳到每位將士的耳邊。
帝令已下,此戰——殺!
“殺——!”
弓箭手萬箭齊發,箭矢帶著洶洶銳意直射向對面征服王所率領奔來的勇士們。
過快的速度甚至在空氣中被點燃了箭尾,燃燒的火焰正如將士們因自己的帝王被侮辱而升騰起的怒意。
如今在帝王的應允之下,誓要讓敵人感受自己強烈的憤怒。
百萬軍士,每雙眼睛都錚亮堅毅,戰意凜然。
那是對帝王絕對忠誠的悍勇目光。
“殺——!!”
騎兵一馬當先,提木倉賓士。
將士們將衝向自己的敵人紛紛刺穿在馬前,絕不讓任何的危險靠近自己身後的帝王。
“殺!殺!!殺——!!!”
鮮血染紅戰場,鐵甲上被迸濺血液,敵人的,自己的。但是沒有任何將士後退一步,他們的眼睛如同燃燒著被太陽電亮的信仰。
即使被敵人所傷,依舊不肯放棄,長木倉始終向前。
狄仁傑輕盈的身姿跳躍在戰場之上,在他的劍下,無有任何敵人能逃一死的結局。
他的眼神明亮,那張尤帶著稚氣的少年面容上,帶著暢快的怒意。
——要讓任何膽敢輕視他的陛下,膽敢侮辱他的帝王的人,都消失在此!無論是叛黨還是敵軍,他的帝王,他來守護!
渴飲敵人鮮血的猛獸盡數出籠,咆哮著撲向敵人。
而武曌依舊穩穩站在原地,明眸看向戰場上騎在戰馬之上的征服王。
“英靈武曌,來戰!來戰!”
征服王嘶吼著衝向武曌。
然而武曌振袖大笑。
“征服王啊,也許你讀不懂東方之地五千年史書上的謀略。帝國,從來不只是領兵的帝王才能建立起來的。朕非征戰之帝,朕是——謀略的帝王!”
武曌長身玉立於戰場之上,身周金龍游走,如同盛開在鮮血與兵刃中的豔麗牡丹。
她看向征服王戰意高/漲的面孔,明眸中尚帶著輕鬆的笑意。
“但是征服王,朕認可你的王道,認可你是一位君王。所以,朕給你這份殊榮——只要你走到朕的面前,朕就親自與你一戰!”
武曌抬手,無數金色的光點聚集在她的手中,凝實為一杆金色的長棍。
征服王一聲怒吼,策馬奔向武曌。
他手中的劍斬斷所有想阻止他的大唐將士,但直到死亡的那一刻將士們仍帶著不曾屈服的信念對征服王發起攻擊。
征服王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奔向武曌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他身下的戰馬,早就在千萬道傷口下轟然到底。
於是他奔跑著,依舊堅定朝向武曌。
在征服王身後,追隨著他的馬其頓帝國的勇士們的身影越來越少。
戰場被鮮血覆蓋,死去的勇士們倒在地上,眼神中尤帶著不甘和快意。
雙方的拼殺聲響徹整個戰場。
但無論征服王的勇士們如何悍勇,大漠黃沙的界線仍然一退再退。屬於武曌的固有結界的風景以不可抵擋的勢頭,堅定向前推進。
被扔在戰場後方的韋伯雙手交叉在身前祈禱,眼淚止不住的流淌。他吸了吸鼻子,仍然堅定的施展魔術,為征服王治癒身上的傷口。
哪怕魔力源源不斷的從韋伯的魔術迴路中被抽出,魔力不斷被消耗而帶來的虛弱感讓他開始搖晃,連筆直站立都開始艱難。
但他依舊執著的望著征服王的背影。
可是傷口實在是太多了。
武曌的將士們從不顧惜自己的生死,手中兵刃不斷的在征服王和他的勇士們身上留下傷口。
站在將士們身後的武曌,就是他們不曾動搖過的信念。
——絕不,絕不讓敵人靠近他們的帝王!
哪怕戰死,英魂猶在!
征服王的腳步開始慢了下來,氣息也開始不均勻。但是他始終握緊著手中的劍,盯著武曌的方向。
官服的少年從天空跳躍而下,降落在征服王眼前,手中長劍向前。
憑藉著對危險的直覺,征服王抬劍格擋。
“刺啦——!”
兵器相接,發出刺耳的聲音。
就在狄仁傑後空翻落地,正準備再次出劍的時候,他的身後響起了武曌的聲音。
“懷英,退下。”
武曌的聲音帶著明晃晃的笑意和讚許。
“讓征服王走到朕的面前。作為對勇毅之王的敬意,朕將與他一戰。”
哪怕在聲音激烈的戰場上,武曌的聲音並不算洪亮,但帝令之下,在通往她的道路上的將士們,盡皆調轉兵器對準征服王的勇士們,獨獨放過了征服王。
狄仁傑乖巧收劍,躍空跳躍到武曌身邊,但少年的一雙瑞鳳眼仍舊死死盯著征服王。只要征服王膽敢傷到武曌,他就會隨時出劍。
征服王喘著粗氣,提劍走向武曌。
但他看上去沒有異樣的面容之下,卻是驚濤駭浪。
——這就是一位帝王絕對的威嚴。
哪怕戰局激烈,哪怕命令與自己的信念違背,但只要是帝王的命令,就會絕對的服從。
——這是何等可怕的掌控力!
“哈,英靈武曌,我承認,在這之前,我確實因為你的女性身份而小瞧你了。你確實,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帝王。”
征服王的步伐堅定,帶著滿身的傷痕,一步一步走向武曌。
但武曌沒有因征服王坦白之前的輕視而憤怒,也並沒有因征服王的認可而喜悅。
她只是手持長棍站在那裡,眉目不驚。
沒有甚麼能使她震驚,沒有甚麼可以擊垮她,更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她的王道。
不需要任何人認同。
她就是當之無愧的帝王!
金色的長棍在手中虎虎生風,旋轉出漂亮的棍花。武曌手中的長棍指向征服王,冠冕輕晃。
“不去救你的勇士們嗎,征服王?他們的境況可不太好,看上去都要陣亡在朕的將士們劍下了。”
征服王毫不在意:“在開戰之前,他們已經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如今死在戰場上,是勇士的光榮。”
“他們沒有退縮,沒有逃避,始終跟隨我向著心中的勝利進發。他們是我的驕傲之軍!”
武曌挑了挑眉,對征服王的王道起了興趣。
“明知這是一場必敗之仗,也要執著的送死嗎?”
征服王對武曌“送死”這個說法不認同的搖搖頭:“這不是送死,這是掠奪,對世界的掠奪和征服!”
他咧開一個笑容:“既然是征服,又怎麼會後退?我等勇士,為心中欲/望而戰,為榮耀而戰,戰死也是我等的榮光!”
“所以,英靈武曌,不要去管其他人。現在是你我之間的戰鬥,我們要在此定奪,誰才是有資格拿到聖盃的那個人!”
征服王說著,全身的肌肉緊繃起來,手持寶劍衝向武曌。
沒有勇士追隨在身後,沒有戰馬可賓士。
征服王在堆滿了自己部下屍體的戰場上,踩著部下的鮮血,以孤身一人的王的形象,怒吼著與武曌交戰。
無論是狄仁傑還是上官婉兒,抑或是上萬的將士。他們都屏息看向交戰中的二人,眼睛始終落在自己的帝王在戰鬥中英勇的身姿上。
為她驕傲。
為她激動。
為她狂熱。
“鏘——!”
武器撞擊在一起。
魔力消耗到極限的征服王大喘著粗氣,哪怕他的戰意依舊昂然,依舊努力握緊手中寶劍。但是在大力的震顫下,仍舊被武曌的長棍打偏角度,幾乎脫手。
然後下一刻,來不及再次進行防禦的征服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長棍裹挾著迅猛的威勢劃破空氣,衝他而來。
手中格擋的寶劍被擊落。
“噗——呲——!”
刺中血肉的聲音,格外清晰。
征服王的動作猛然靜止。
然後他慢慢低下頭。
厚實的胸膛上,金色的長棍不偏不倚,穩穩的刺穿他的心臟。
征服王咧開嘴,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看來,是你贏了,大唐的則天皇帝。你的王道,確實是正確的。”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來,他看著武曌,勉力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這次的征服之戰,依舊讓我如此心潮澎湃啊……和原來,沒有任何改變。”
征服王似有所感的勉強回頭,看著他身後向他跑來的小御主。
韋伯……
不能帶你,一起去看我心中的盡頭之海了……
武曌鬆開自己手中的長棍,冷眼看向征服王。
許久,她才開口:“啊,是朕贏了沒錯。但是征服王,你知道你為甚麼會輸嗎?”
迎著征服王不解的目光,武曌環視周圍的將士們。
“你的敗局,從一開始就是註定了的。不是力量,不是軍隊,不是數量。而只是單純的王道。”
“這不是兩軍征伐,這是王道之爭。”
武曌伸手,示意征服王看向周圍大唐的將士。
“他們不會輸。”
“因為他們身後,是他們以生命捍衛的家園,是長安,是大唐。他們在乎的一切,他們的妻兒、守護的人民和城池、獻上忠誠的國家,都在他們身後!所以他們,絕不會,後退一步!”
“因為他們的統帥,是朕。而朕的盛世,不是王侯的樂園,而是屬於所有朕的臣民的盛世!除非戰死,否則,任何人別想從他們手裡奪走勝利的榮光!”
武曌半垂著眼眸,看向因為脫力而逐漸下滑的征服王。
“征服王啊,你的王道是征服。可是,你的軍隊只會向前,卻無法護佑子民。”
“所以朕說,你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敗局。”
拼命奔跑過戰場的韋伯終於抓住了征服王紅色的披風,他來不及擦掉模糊了自己視線的眼淚,趕緊握住征服王的臂膀,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支撐住征服王。
征服王因為武曌的話愣住了。
這是一個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可是。”征服王看向武曌:“無論是我的,還是你的國家,都早就滅亡了。現在這個世界不存在馬其頓帝國,也沒有大唐帝國。不僅是你的城池,就連你的宮殿都不復存在了。”
“你的軍隊,到底要守護甚麼?”
“滅亡?不。”
武曌仰頭,那雙明眸的,是不可被質疑的驕傲和自信。
“朕的名字,朕的盛世,朕的唐周,永遠存在於東方之地子民的血脈深處。”
“千年,萬年!依舊奔流不息。”
所有注視著武曌的將士,神情激動的高舉手中兵刃,直衝天空,高聲應和他們的帝王。
“武帝!武帝!武帝!!”
“唐周!唐周!唐周!!”
“武帝!武帝!武帝!!”
“唐周!唐周!唐周!!”
……
韋伯留著淚,看向周圍激昂的將士們。
征服王在這樣高亢的戰意和驕傲下,久久注視著武曌。
然後,征服王扯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無論是聖盃,還是勝利,都不可置疑的是你的了。大唐則天皇帝,你是,當之無愧的,王……”
說著,他結實軀體的重量徹底壓/在韋伯身上,驕傲的頭顱慢慢垂了下去。
韋伯險些被壓/得一個踉蹌,但他咬著牙挺住了,依舊死死支撐著征服王。
“笨蛋伊斯坎達爾!我就說要回去謀劃了,這位東方的王怎麼看都是個可怕的對手啊……笨蛋笨蛋笨蛋!”
少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意識到征服王即將迎來的死局,韋伯鼻涕眼淚一起流淌下來,弄花了那張俊秀的臉蛋。
撐著最後一絲魔力,征服王笑了笑。大手費力的抬起,落在自己小御主的腦袋上,最後一次揉亂了少年的頭髮。
靈子化已經不可逆轉的開始了。
從飄揚在身後的紅色披風,一點點向上蔓延。有力的身軀開始散落成無數金色的光點。
征服王將韋伯/攬/進懷裡,貼/近/他的/耳/朵,向他低語。
靈子化已經蔓延到征服王的腰間。
“……記住了嗎,韋伯。要,成為勇敢的戰士啊……”
韋伯胡亂的點著腦袋,聲音哽咽到幾乎無法完整發聲。
就在韋伯點頭的下一刻,拼盡力氣交代了自己小御主的征服王,終於無法支撐的猛然潰散。
韋伯無法抑制的嚎啕大哭,他伸手,試圖抓住那些光點。
但一切只是徒勞。
光芒中,只剩下征服王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大唐則天皇帝,這確實是一場偉大的戰鬥!”
散落在空氣中千萬光點過於耀眼,一如征服王傳奇的一生。
武曌一言不發注視著眼前的一切,直到最後一粒光芒消失,她的唇邊才輕輕勾起一絲笑意。
“勝利歸屬於朕。”
百萬大軍隨著他們帝王的昭告,整齊高呼。
“勝利!”
“勝利!”
“勝利!!”
……
不遠處一直沉默注視著戰局的亞瑟王眸光微動,征服王的死亡和韋伯的哭聲令她悲怮。
但更令她情緒起伏的,是屬於武曌軍隊的感染力。
這是她作為不列顛帝國的常勝之王時,也曾感受過的勝利的歡愉。
“看到了嗎,saber?”
一身黃金盔甲的吉爾伽美什抱臂嗤笑:“現在知道你的後悔,是多麼引人發笑了嗎?”
吉爾伽美什看向武曌的方向,紅寶石的眼眸中不僅是讚賞,還有愉快。
“王就該是這個樣子的。王是帝國的根本,是帝國存在的基礎,更是所有人甘願奉獻一切的至高存在!Saber,你反駁我,但是這些,你有嗎?”
亞瑟王面對吉爾伽美什明顯帶著嘲弄的反問,只默默不語,握緊了手中的寶具。
——但是,那位東方的王也說過。
王道,無須任何人認同!
作者有話要說:肥不肥?敲黑板,糕就問泥萌這章肥不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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