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覺得自己做了一場荒唐的大夢。
夢中甚麼都是混沌的，甚至連自己都沒有形態。
但卻出乎想象的幸福。
就像是他終於達成了期許的心願。
被所追隨的帝王認可的幸福，也不過就如此了吧。
他這樣想。
“醒了嗎，醒了就起來。”低沉磁性的聲音忽然從上方傳來。
商鞅抬頭，循聲望去，就看到端坐於高臺王座之上的威嚴帝王。
“陛下……”他迷茫的低聲呢喃：“這是怎麼回事？我這是在哪裡？”
嬴政垂眸，看向商鞅：“這是朕的英靈殿上。至於你。”
青年頓了頓：“朕剛從【中樞】中，將你撈回來。”
商鞅驚訝：“【中樞】！這……”
就像是被開啟了眸光開關，剛剛還混沌不清記憶猛然衝破閘門回歸腦海。
商鞅的身軀僵住。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基尚在，甚至完好而無裂痕，與記憶告訴他的正相矛盾。
“不用懷疑。”
嬴政的聲音平靜卻威嚴：“朕和【中樞】打了一架，順便將你的靈基也修復了。”
商鞅看向他的帝王，卻已不知應該怎樣表述自己的狂烈複雜的心境：“陛下，為甚麼……”
“你是朕的臣子，就算要赴死，也應與大秦融為一體。”嬴政不怒自威：“即便是【中樞】，也沒有資格從朕眼前搶走朕的臣子。”
商鞅愣愣的看著嬴政，良久，才緩緩笑了出來：“既然如此，那就讓臣，繼續輔佐您吧。”
“直到【中樞】毀滅，萬靈殿崩塌，東方之地傾於大難。”
帝王注視著他的臣子，給出了他的回答：“可。”
公元8790年。
遲暮的老人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呼吸虛弱。
如不仔細看，甚至會忽略他胸膛的顫動，誤以為老人已不再呼吸。
老人的服飾用度雖樸素，但四周卻是一道道高大直抵棚頂的書架。
書架上面，擺滿了早已被拋棄的紙質書籍。
人類已經拋棄歷史很久了。
時至今日，竟只剩下老人一人，還固執的用自己全部的精力和生命，固守著這一方書籍與歷史的小空間。
蒐集並儲存這些書籍對老人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子女數次與他爭吵，埋怨他將金錢都花在這些沒用的廢紙上，更對他要求傳承這些書籍和歷史的話聽而不聞。
也許，等自己死後，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曾經那段風華絕然的歷史了吧。
老人這樣想著，就連呼吸對他來說都是費力的事。
——也許，沒有了他的打理，這滿師的珍貴書籍，也會在時光中被蟲蟻蛀嗑，風化成沙。
到那時，人類的傳承，將徹底斷代，就連文獻都再尋不到。
那些年輕的孩子們，要怎樣才能知道他們是從一個多麼美麗的地方而來呢？
老人有些難過。
秦皇漢武，百家爭鳴。
詩仙斗酒，群雄逐鹿。
那些璀璨如星光的歷史，將再沒有人能知道了。
老人嘆息著，終究是抵抗不住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疲憊，慢慢的闔上了眼。
但就在這時，老人卻忽然看到了光。
那是熾烈卻溫暖的金色光芒，帶著強大的安心感，令人想要去抓住。
老人掙扎著勉強睜開眼。渾濁不清的視線內，他看到身材高大的青年，從金光中向他走來。
嬴政踏出金光，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握住了老人伸來卻即將無力落下的枯瘦手掌。
“啊……啊……”老人看著嬴政，努力的想要說甚麼，卻無奈聲音已沙啞難辯。
嬴政垂眸，躬身靠近老人：“朕知道。”
“你所想的所有事，朕都知道。你做的很好。”
“這麼多年，辛苦你了。安心睡去吧，朕會是你的帝王，一直在你身邊。”
一行熱淚從老人已渾濁乾癟的眼眶滑落。
他握著嬴政的手掌，終於安心的閉上了雙眼。
就像是幼時撲進父親的懷抱中時，那種令人動容的安心感。就好像所有的委屈都被安撫，所有的努力都被肯定。
忙碌了一生後，終於可以輕鬆的長嘆一口氣。
——我用盡了所有努力，用生命來銘刻那段屬於東方的璀璨歷史。
“朕知道。”嬴政垂眸：“作為你辛苦一生的獎勵，朕祝你，將獲得一切心中所願。”
老人枯瘦的面容上，仍帶著純粹安心的微笑。
就在老人停止呼吸的那一剎那，地球失去了最後一個銘記並守護歷史的人。
傳承就此消失。
空氣靜止了一瞬。
然後，巨大的轟鳴聲從虛空響起。
以守護為存在基礎，以歷史和人民的信念為力量的萬靈殿，開始崩塌。
[當人民守護了歷史，歷史也將守護人民。]
[但當人民背棄了歷史，歷史也將遺棄人民。]
七千年前的現世，東方之地龍運斷絕，靈脈乾涸。
傳承靈脈與歷史的三名人類長叩天地。
東方諸神動容，殞身以做【中樞】，代替崩塌的天道，成為東方之地新的脊樑。
而時隔七千年的現在，傳承斷絕。
【中樞】毀滅。
大難將傾倒東方之地。
萬靈殿卻再無力守護。
嬴政注視著老人在自己面前化作無數光點，然後，緩緩站直身軀。
“東方將傾，大難將至，而人民倉皇求助卻遍尋不得。”
“朕嬴政，大秦始皇帝，當率萬靈殿及大秦所有英靈，化身新的【中樞】，繼續矗立東方，履守護之責。”
嬴政的話語落下，金色的光芒立即從四面八方而來匯聚，直指天地。
魏徵，商鞅，荀彧，白起……
一道道英靈的身影出現在嬴政身後，靈脩者沉默垂首。
“承託天空，揹負大地，此身此國，萬千英靈，融而化作【中樞】。”
金色的光芒將所有英靈籠罩其中，每位英靈的靈基，都隨著嬴政的宣告，而開始燃燒。
嬴政道：“如天下無龍，就將此身此國深埋黃土，做萬世之龍運。”
眾英靈的身形在金光中逐漸開始透明，但每個人都表情堅定，微笑著為那個自己無法親眼看到的未來，獻上祝福。
嬴政那雙金色的眼眸，如同融化的黃金與烈日。
燦燦生輝。
“吾等將作為【中樞】，永恆守護東方之地，還人民予安寧。”
“吾等將在虛空之中，永遠注視東方之地——直至下一次的日月墜落，天地崩塌，大難將至。”
[陛下，那如果新的【中樞】也崩塌了，該怎麼辦？]
[到那時，自有新的東方之民站出來，化身天地，繼續守護東方之地。薪火相傳，不曾斷絕。直到宇宙毀滅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