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經常會有一種錯覺,覺得伊蘇帕萊索搞不好是個beta。這位老皇帝信奉嚴律克己,把理性至上發揮到了極致,儼然一本條例縝密,沒有漏洞的律法書。
以至於改朝換代後,暴君仍然不敢撼動制度的根本。
暴君無法像那條人魚一樣,遊刃有餘地駕馭權力。
他更像一條被栓在王座上的狗,狂躁而壓抑,時時刻刻暴露alpha的劣根性——
“樓上的小寵們給我聽著,我是你們偉大的王。今晚,我要舉辦一場狩獵活動,你們都被榮幸邀請參加……是的,作為我們的獵物。盡情高聲尖叫吧!”
廣播裡餘音剛落,電閘瞬間落下,整個宿舍區被漆黑籠罩。
Omega們的驚叫聲撕開夜晚的平靜,沒了暖氣,他們根本熬不過零下二十度的酷寒。
白翎漠然坐起,從床上隨手拽起一條長褲穿上。
不管之後會發生甚麼,當務之急是搞到武器,而最快的辦法是……
“這群龜孫,把暖氣關了老子還怎麼把手伸出被窩看小說?”薩瓦揉著亂糟糟的頭髮,不情不願爬下梯子,“喂,臭鳥,你蹲在門邊幹嘛……手裡怎麼拿著水果刀?”
薩瓦剛想咕咕笑,卻見白翎驟然開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像一隻猛虎撲向日常巡查的R-5機器人背後。
白翎抓住機器人肩膀,高高抬手用力向下一擊,電線火花四濺,關節應聲而斷。他竟然庖丁解牛,在一秒內卸掉機器人右胳膊,用比機械還快的神經反射速度,完美退回門內。
薩瓦一臉震驚,看著他跟剝洋蔥似的,三兩下拆光那隻胳膊,用裡面內建的槍管,重新拼接成一柄形狀古怪,勉強能看出是機槍的武器。
“這也行?!”薩瓦凌亂了兩秒,馬上抱著胳膊哼哼,“你這私自改裝不安全,別槍沒開上,把自己給炸了——”
他突然止住話頭,因為白翎面無表情把槍指向他的腦袋。
薩瓦瞳孔收縮,隨著暴烈的扳機聲,子彈在視網膜倒影中衝出槍口,擦過臉頰,瞬間擊中他身後窗外的alpha。
“臥槽,你也悠著點啊,Tiger。”
雌性遊隼在民間也叫“鴨虎”。
薩瓦耍了個嘴槍,往外伸頭一看,那個自以為是爬牆的alpha已經消失在風雪中。
白翎聽到那聲“Tiger”,偏了偏頭,咔嚓利落上膛,薄唇流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得意。
能得到宿敵的肯定,也挺不錯。
走廊裡響起混亂的動靜,更多alpha從樓梯通道那邊過來了。
白翎神色凜然,“準備一下,我們要衝出去。”
“等下。”昏暗中,一罐東西劃破漂亮的拋物線,被白翎下意識抬手接到。
薩瓦橘紅色的眼睛在暗夜裡微微發光,“誰知道外面那群alpha味道有多毒,你狀態不穩,最好帶上A性素。”
白翎把藥瓶揣進口袋,抬了下槍示意:“多謝。”
“謝甚麼謝,這有甚麼好謝的……”薩瓦慣常欺硬怕軟,你對他態度好些,他反而會不好意思。
薩瓦正了正腔調,把諾思扛到肩膀上,跟著白翎一路衝出走廊,去到這一層的公共休息廳。
諾思倒掛在薩瓦背後,定睛一看後面,驚恐大喊:“他們有一萬個人!”
薩瓦:“小意思,等會老子一個人包圍他們。”
諾思又喊:“他們有夜視儀,還開掛!”
白翎:“夜視儀我也有,還是高畫質的。”
諾思低頭尋找:“在哪?”
白翎伸出手臂,從旁邊撈過怒羽衝冠的薩瓦: “暗夜小霸王,該你出場了。”
俗話說的好,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寧可滿場亂跑,也不做其他鳥的槍架子。可惜老鵰鴞家的傳統註定得破個例,堂堂薩瓦少爺,最終也淪落成人肉紅外瞄準器。
薩瓦一邊憤怒咕咕叫,一邊用夜視天賦報告:
“三點種方向,四人,高度一米八,距離70米,正在向左前方移動。”
白翎把槍架在薩瓦肩膀上,憑藉經驗,精確調整射擊角度。
在遠處的黑暗中,子彈狹裹著強大的勢能在alpha驚恐的目光中飛掠到眼前,狂風暴雨般打在他們膝蓋。
沒有一顆子彈是浪費的,前進的alpha像被衝擊的沙牆般,一層接一層倒下。
有貴族嚇得喊:“休息廳那邊有伏擊,快點後撤!”
革蘭少將一腳踹倒了那個貴族,嘲諷道:
“喊甚麼喊,這裡邊就一隻猛禽,能把你們這群廢物嚇成這樣。”
貴族拍拍屁股爬起來,順口奉承:
“嘿嘿,我們當然比不上少將您,連‘鴨虎’那麼兇的都敢駕馭,您才是軍部名副其實的頂級alpha……”
話還未說完,他瞧見革蘭陰狠的眼神,頓時嚇得臉色蒼白,立即打了自己兩個嘴巴給革蘭看,就默默退到後面去了。
其他貴族向他投來鄙夷的目光。
誰都知道,那隻遊隼omega是革蘭不能觸碰的逆鱗,在這個關頭提起來,你不是故意找死嘛。
革蘭眯起滿是血絲的眼睛,把瞄準鏡舉起來:
“去把R-5機器人都放進來,從外包圍休息廳,我就不信,射不爛這隻小母鳥!”
“可我們只是玩玩,動用六十個機械守衛,會不會太過了點……”
革蘭扭過猩紅的眸,“你敢違抗命令?”
那人立馬噤聲了,革蘭是陛下的好友,誰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否則,他們下場會和那隻omega一樣慘——
被關進監獄,秘密處決。
另一邊,兩隻猛禽的初次配合漸入佳境,一個狙擊手,一個矯正手,力速雙S,夜戰加強,溜得天衣無縫。
兩人不約而同對彼此進行了高度評價:這傢伙確實功能不錯……
要是能拆了裝在我機甲上就更好了!
白翎忽然皺起眉頭:“是甚麼硌到我肚子了?”
薩瓦不耐煩回頭:“臭鳥,你壓著我屁股了。”
白翎拿槍把他腦袋撥回去,內心飄過一行彈幕:到底是誰把這傢伙搞懷孕的,到底有多大本事啊吃這種雞屁股?
“鳥鳥不好了!好多小O穿著睡衣跑出來,都凍得半昏迷,還有一些被槍聲嚇到,應激了。”諾思跑出來,焦急彙報。
“找幾個學過護理的給他們做應激搶救,”白翎腦中迅速閃過地形和路線圖:
“休息廳後面往下走是維修室,能直通鍋爐房,裡面有熱源。”
“好,我馬上帶他們過去。”
諾思領頭帶路,薩瓦和白翎負責斷後,一時間,這場帶著柔弱“獵物”反殺的大撤退,進行得井井有條。
薩瓦瞟過神情冷靜,沉浸在戰鬥中的白翎,恰好這時,白翎也回眸一瞥。
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無意中交匯一秒,白翎扯了扯唇,薩瓦撇了撇嘴。
薩瓦不爽:卸了安上機甲可以。
白翎嫌棄:當副駕駛絕對不行。
接著互相對視,心中有譜:肯定會打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密密麻麻冒著紅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那是後續增援的R-5機器人。
數量多得恐怖,兩個人絕對啃不下。
“這群打不過就耍賴的狗逼alpha。”薩瓦咬牙切齒,立即朝諾思大喊:“快讓他們進去,快!”
小O們慌里慌張跑進鍋爐房,齊心協力把厚重的鋼門推起來。
軸輪滾滾轉動,門縫越來越窄,視野裡能看到的那兩隻omega也越來越有限,他們著急地喊:
“你們快進來,門快要關上了,我們拉不住。”
薩瓦低頭鑽進來,剛想鬆一口氣,竟然不見白翎。
轉身看去,那隻愛逞強的鳥逆行而去,竟是想給他們爭取時間,當最後一道防線!
薩瓦想都沒想就要加入他,但白翎漠然回眸,眼裡有著震人心魄的堅毅,他威脅道:
“立即退回去,保護好你的領地,中尉!”
薩瓦被他的氣勢震住了,在軍中培養的DNA觸動,下意識想回答“遵命”。
就在他張口的一秒鐘內,“轟”——大門關上。
白翎瘦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充滿鐵鏽的鋼板後。
……完了,這臭鳥肯定要die了。
薩瓦面無表情把著槍,回頭道:“你們這些小廢物,哪個會唱喪歌,給我兄弟加個毒奶Buff。”
有隻夜鶯弱弱舉手:“我以前是唱歌的主播,算嗎?可是我不會唱軍隊裡的歌誒……”
薩瓦冷酷丟下一瞥:“不會就現學。”
夜鶯淚花打轉,想說他好凶哦,可還是壯著膽子做了個很不規範的軍禮:“好的哦,長官。”
·
白翎在外面放開手廝殺。
他腳下很快堆積了一大批破壞的機體,但漸漸地,他開始體力不支。
二段分化之後他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磕著大把A性素連軸轉,能撐到現在,全靠那通電話和……
鬱沉送來的新電池。
可是,在大功率體能耗費下,義肢的電量正在耗盡,再過個三五分鐘,他就不能動了。
白翎能聽到不遠處的蔑笑,那些alpha們躲在機器人後面,渾身散發著讓人作嘔的資訊素,用遠光手電筒在他身上照來照去。
某一瞬間,有人捕捉到了他虛弱狼狽的臉,發出驚歎和歡喜聲:
“剩下的這個是絕品啊。革蘭少將,是你喜歡的型別!”
另一道聲音冷嘲道:“這地方能有甚麼絕品?要是鷹隼,倒能玩兩把。”
白翎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凍結,一股巨大的痛楚擊中他的神經,將他揉碎在黑暗裡。
革蘭少將。
右腿的斷面又在鑽心刮骨地痛。
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扭曲,痙攣,連帶著面前產生了些許幻覺,他彷彿看見自己縮在牆角,脊骨嶙峋著發抖……
白翎只呆站了兩秒,不料被機器人抓住機會,一子彈打在義肢膝蓋上。
零件飛濺,碎片四散。
白翎狠狠掐著手心,逼迫自己清醒一點,他拖著壞腿艱難轉移到柱子後面。緊繃的神經在崩潰邊緣,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哪裡在痛,只要一想到那個渣滓的資訊素分散在空氣中,就難受痛苦得想吐……
顫抖且瘦削的手指掰開A性素藥瓶,抓了一把藥胡亂塞進嘴裡。
吞下去,用力吞下去,不要被對方影響……
可他似乎忘記了如何吞嚥,怎麼也咽不下去。
忽然,外面萬籟俱寂,彷彿一場鬧劇被人按下休止符。
咚,咚,咚……
耳膜混亂鼓譟,刺痛的耳鳴聲佔據聽覺系統,在一片混沌中,規律有力的敲擊聲愈來愈清晰。恍惚中,他以為那是自己的心跳,可他很快意識到,那是踩著他心跳節奏的,手杖敲擊大理石地面的沉響。
咚,咚,咚……
白翎眨著酸澀的眼眶,從柱子後一瞥。
那些攻擊型機器人全都停住,不可一世的alpha們此刻抖如篩糠,彷彿碰上基因天敵,哆哆嗦嗦渾渾噩噩地跪下去,頭貼在地板,匍匐在地。
他們跪讓開一條道路,彷彿神話中摩西分海的場景。
在路的盡頭,有人提著一盞燈走來。
整個空間被一股似有若無的腐糜木香迅速滲透,強勢驅逐掉其他A的氣味。白翎不禁深深呼吸,胃部卻一下子燒起來,那種焦慮、渴望、急促發酵的情緒,又重新佔領破敗的身心。
那人每靠近一步,他的成癮發作就越猛烈。
白翎試圖將藥瓶遞到唇邊,含住幾顆,可顫抖的手腕出賣了他,“啪嗒”,藥瓶無力地墜落,廉價藥片撒了一地。
嘗過了好東西,就再也吃不下替代品了……
鞋底碾壓著藥片,一路碾成碎粉走過來,手杖敲擊聲停在面前。
鬱沉的大手握住他的細腰,把凍僵的小鳥扯進自己懷抱,虎口扣住白翎的臉肉,垂下森寒的眸,略顯急躁地命令:
“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