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鱘雖是富家子弟,這時候也不得不感嘆:牛哇,一句話讓贊助商為我花了兩個億。
就是這廣告詞……是不是太政治正確了點?
或許贊助商是皇帝凱德的擁躉,想借此機會向君主表個忠心?
陸鱘胡亂猜測著,肩膀忽然被人輕拍了下,他脖子一縮,扭頭正要發怒,卻對上堂哥陸航微笑的臉。
陸鱘又驚又喜:“哥,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應該在出任務嗎?”
陸航笑道:“確實在執行任務,只不過任務內容是保護觀眾安全,維持大賽秩序。”
一問才知道,開賽前的那場事故驚動了政府,上面特派了一支維和經驗豐富的機甲小隊駐守在這裡。
這樣做,一是為了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二是表個態,讓各國代表團知道,新帝國對此事極為重視,以免被星際盟媒體批判,丟了凱德的臉面。
陸鱘覺得也是。並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最近好像一直事故頻發,先是君主觸手被燒斷,又是大賽選手中毒。
頗有種流年不利,國運動盪的感覺。
嘖,說不定是凱德出門沒看黃曆,撞上命中災星了。
陸航有任務在身,需要來回巡查,和弟弟打了聲招呼就走了。回去和隊裡的戰友匯合時,卻發現他們都在津津有味看著比賽。
帶薪摸魚。
“上屆比賽資質平平,比到最後,我就記得一個總冠軍雕鴞。沒想到今年的小組賽就夠抓眼球的了。”
“尤其這個白髮駕駛員,素養真不錯。這翻身,挪騰,二段跳連擊技,打得那叫一個遊刃有餘,讓咱們陸隊來也不過如此吧!”
有人發現陸航過來了,趕忙找補:“誒誒誒怎麼說話呢你們?咱們陸隊可是軍人,那隻白毛鳥充其量不過是個民間業餘愛好者。這兩者根本沒可比性好吧。”
其他人也發現了陸航,紛紛收起終端,縮著頭稀稀拉拉喊:“陸隊,你來了。”
陸航隨意應了一聲。這些下屬慣常嘴上沒個把門的,他早已習慣,對於這種私下議論,他並不打算深究。
反而那位白髮駕駛員,倒像是個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況且,軍方一直有從民間挖掘人才的傳統……
陸航若有所思,問分管事務的副隊:“我們團今年是不是還有向皇帝親衛隊舉薦的名額?”
副隊不明白他突然為何提起這個,好奇道:“有啊。您這是有人選了嗎?”
陸航笑了笑:“沒,就是問問。”
還是先把人招進來再說。
他們站的位置在茶水間附近,來來往往有許多駕駛員,不免有人關注他們的對話。陸航在外一向謹慎,可還是感覺有一道帶著明顯敵意的目光,朝他掃過來。
陸航望過去,只看到一個頭戴黑麵甲的男人。
黑麵甲握著紙杯走過來。與陸航擦身而過時,他驟然捏扁了紙杯,發出咔嚓一聲,威脅地低語:
“收起你那心思,他是我的。”
陸航先是一愣,忽然瞳孔收縮,一道激進的alpha攻擊型資訊素撲面襲來,讓他整個人差點進入戰鬥狀態。
對方只洩露一秒氣息,便瞬間收起。
陸航感覺得出來,對方實力和他不相上下,都是主打攻擊型的alpha。同類相斥,陸航不禁皺起眉頭: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黑麵甲:“貴族們裝傻的功夫一流。”
轉過面甲,似乎瞥見陸航胸口的身份徽紋,黑麵甲略帶輕蔑:“不過,你只是個小男爵罷了。”
這話放在其他alpha那,已經當場掐起來了。
不過陸航能當上隊長,靠的就是脾氣好,心性穩。對他而言,這就是個沉迷觀看比賽,胡亂散發資訊素挑釁的alpha,這類古怪的人在軍隊裡也不少見,根本不值得他多留心。
陸航想了想,遞出一張名片:“這是免費的精神醫療諮詢,你有空可以看看。”
黑麵甲:“?”
接過名片,當場撕爛,扔進垃圾桶。
黑麵甲氣息寒厲地走了,陸航問副隊:“剛那個人也是參賽者?”
副隊檢視內網資料:“是的,他的精神穩定率還是90%,本屆最高。”
陸航輕笑道:“總感覺這資料有水分啊。”
怎麼看也不像穩定的樣子。
副隊理所當然道:“您當然覺得不對啦,誰讓您的穩定率是98%,整個深空機甲團也找不出比您更高的。”
另一邊,黑麵甲來到場邊,觀看白翎的比賽。
本著保護亞成鳥的原則,社團向大會申請了隱私保護,因而監視屏的中心是一團馬賽克。
黑麵甲開啟終端,再次檢視了那份舊檔案。
[姓名:白翎]
[職位:深空機甲軍團A隊,超一級戰鬥員]
[判決結果:襲擊長官,炸燬基地,死刑立即執行]
那張證件照的臉還很年輕,差不多是十六七歲時照的。表情嚴肅,眼神冷淡,顯得一板一眼。
黑麵甲按滅終端,嘆了聲氣。
……為甚麼不穿我送你的作戰服呢?
·
小組賽平均十五分鐘一場,講究的是速戰速決,頗有些國際象棋裡下快棋的意思。
對於這類連軸轉的速度,白翎適應得很輕鬆,連著解決了兩個對手,體力只耗費了十分之一不到。
下一場,便是對賭局。
高懸半空的大螢幕顯示出本場比賽資訊:[旺鋪招租]X[鵜鶘灌頂]
前者是白翎的花名,至於後者……
響尾蛇自動送上情報:“Master,您本場的對手血統為鵜鶘,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水禽。”
機甲圈裡很少見到鵜鶘這類大型水禽,白翎對其的印象只停留在翅膀很硬,捕魚很強,一張大嘴能吃四方。
對於這類水禽,白翎有一個簡易的統稱——
大鵝。
響尾蛇:“對方經驗豐富,駕齡超過35年,其機甲經過多次改裝。您需要注意的是,敵方機甲安裝有擬態喉囊,形態近似於封閉漁網,一旦被捕捉到,掙脫率僅為10%。”
白翎:“懂了,大嘴鵝。”
開賽的那一秒,胡題果然掀開機甲頭雕,露出精鋼的血盆大口,氣勢萬鈞地朝他吞去。竟是想仗著機型比響尾蛇大50%,一口將它嚼碎!
白翎並未後退,反而疾步奔跑,踩地向上一躍,以一個刁鑽到根本躲不開的角度砸下了加農炮。
對,是砸下。
觀眾們剛要歡呼,突然呆住。等等……加農炮是用來射的,這人怎麼拿來當冷兵器使了?
會不會打啊你!
他們剛想吐槽,那枚加農炮就不偏不倚掉在鵜鶘的“大嘴”裡,嘭得墜爛那漁網似的嘴囊。
特製的嘴囊具有高度彈性和韌性,單純的炮轟很難撕破。
但以加農炮的硬度,加上3S的俯衝速度,就能力速相加,開啟缺口。
觀眾們:“嚯!劍走偏鋒,奇招啊。”
駕駛艙內的胡題冷笑一聲,依舊穩如老狗。這種情況,他在多年的格鬥歷史中沒少碰到,他早就安排了應對之策。
觀眾們震驚:“【鵜鶘灌頂】自動替換了新嘴囊,還吞了加農炮。完了,【旺鋪招租】可就這麼一個重武器,還能繼續打嗎?”
白翎很快讓他們知道,甚麼叫開局一個響尾蛇,裝備全靠撿。
胡題得意的一瞬間,手上的大錘已經被奪走,還反過來砸向他的膝蓋。
一擊落空,白翎緊追上去。
比起老將,他的體能續航確實好很多。幾番動手下來,他已經些微察覺到對方的機甲有速度放慢的跡象。
不對。
這個放慢時詭異的顫動……白翎眯著眼,放大了畫面。
包廂裡——
鬱沉靜靜聽著解說。
“……鵜鶘穩紮穩打,多年經驗讓他處驚不變,簡直應了帝國那句話:鵜鶘老矣,尚能飯否。再看我方駕駛員這邊,全程蛇皮走位不走尋常路,把因地制宜、精準打擊兩個原則發揮到了極致!……漂亮!白零又拿下一次攻擊點,接下來只要把鵜鶘的翅翼打破,打翻在地,就能獲得本場勝——嗯?”
激動的解說戛然而止,鬱沉慢慢支起腰身。
不僅是他,全場包括線上頻道的觀眾都聽到一句淡冷的:
“停賽,我不打了。”
不打了?眾人摸不著頭腦,帶著疑惑望向大螢幕。
胡題毫不留情嗤笑一聲:“為甚麼,你怕了嗎?”
白翎那雙無機質的眼睛,如死神降臨般注視他的機甲,語氣漠然地陳述:
“因為再打下去,你就要死了。”
圍觀群眾難以置信,瘋狂重新整理評論:
“喂!你怎麼能無辜咒人死。”
“太沒品了吧,打不過就人身攻擊?”
胡題更是手臂肌肉恐怖隆起,頭上的冠羽高高豎立,憤怒大喝:
“你信口雌黃!”
今天真是晦氣得要命,賽前修機甲被噴了一臉油不說,還被一個絨毛都沒退乾淨的亞成鳥搶了獎項,現在又詛咒他。
他是體型最大最強壯的鳥類之一,雖然已經年過五十,但中午還吃了兩大盆人造肉,胃口好得不得了,怎麼可能說死就死了?
眾目睽睽之下,白翎開啟駕駛艙,跳下來。胡題也跟著下機。
兩人站在場中央,氣氛劍拔弩張,特別是胡題,一副下一秒就要擼袖子開始肉搏的感覺。
“你覺得我信口雌黃,那好,我問你,”白翎漫不經意道,“你的機甲最近是不是時常跳閘?”
胡題怒豎眉毛,他的機甲確實有點小毛病,但他已經更換了保險栓,這件事許多同僚都知道。
胡題憤怒地判斷:
“你肯定是來之前打聽過我的情況。想拿這個理由搞我心態,沒那麼容易!”
白翎輕瞟一眼他領子上的油漬:
“你今天開啟外甲的時候,肯定被濺了一臉油吧。我可以告訴你,你的機箱存在問題,內部t3管道漏油,再不多三次就會爆炸把你送上天。”
胡題一下子愣在原地。
眾人聽了卻摸不著頭腦,修理肯定要擦擦碰碰,沾點油很正常,從這點就能看出哪跟管道有問題?
胡扯的吧。
然而胡題內心正在震盪,這……這怎麼可能?
維修室當時只有他一個人,對方不可能未卜先知,而且他個頭很高,在那個位置被噴到臉,的確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胡題馬上操了扳手去卸螺絲,開啟T3管道。
鏡頭對準那裡,觀眾們半信半疑湊過去看,直接嚇得後仰。
原本光滑的鋼面竟然已經坑坑窪窪,觸目驚心,最可怕的還是那兩個靠近油箱位置的小洞,正在嘶嘶冒著點狀火花,如同毒蛇吐出的紅信子,恨不得下一秒就要了人的命!
胡題趕緊切斷電源,跳下機甲,臉色又青又白。
“還好發現的早,比賽之後我還要帶徒弟出任務,一個不慎,真的可能會爆炸。我年紀大了,死了也不要緊,但絕不能連累其他人。”
徒弟雁子一聽,冷汗蹭得下來了,一陣後怕。
如果不是這個[旺鋪招租],師傅連帶他們整隊徒弟都要被炸上天,不死也會殘廢。
駕駛員的生命就是這樣危機重重,一個不慎,都會付出血的代價。按理說,胡題這樣的老將,不會出這麼大紕漏,社團裡也配了專業維修師,定期檢修。
但不巧的是,最近他們社團的老師傅退休了,還沒找到人來接替。如果因為一點小毛病就出去找外面的維修師,收費又太貴了,而且不是每個師傅都能熟悉這麼多機型;能透過駕駛員的表現,推測出機甲執行狀態的,那更是鳳毛麟角。
胡題覺得太奇怪了。
維修師這行是越老越有經驗。這只不到二十歲的小鳥崽,放在機甲學院裡還是剛上大二的年紀,怎麼可能眼睛這麼毒?
……難道,這就是天才?
胡題不知道,白翎靠的可不是虛無縹緲的天賦,他是實打實在貧民窟支起攤子,靠著一雙手,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今天能救胡題一命,也是他想起對方的血統,聯絡到上輩子的那場事故——
五星社團死傷慘重,從此一蹶不振。
原來就是這個【水盡鵝飛】的大鵝社團啊。
白翎鬆鬆抱著手臂,說:“你可以申請跟我延期比賽,或者換一臺備用機甲。”
胡題額頭的皺紋緊縮在一起,拳頭捏了又緊,緊了又松。
別人救他一命,他又怎麼能再不識好歹,仗著資歷深,恩將仇報繼續對賭……
那豈不是和他多年來經營的公平原則相悖了?不管之前有多麼氣憤終身成就獎被搶,此時此刻,胡題也想通了。
末了,胡題嘆息一聲,像是放棄了甚麼一直緊繃的東西,放鬆地說:
“不用,我認輸。”
“對賭局,你贏了。”
“後生可畏,是我技不如人,感謝相救!”胡題拍拍白翎的肩膀,露出蒼老而豁達的笑容。
白翎笑了笑,主動伸出手:“不如對賭取消,我們交個朋友。”
胡題不敢置信地一愣,接著豪爽地握上去:“好!”
不過,公開比賽講的就是一個願賭服輸。胡題本就不缺錢,現在對白翎又有些欣賞小輩的意思,直接大手一揮,乾脆利落地轉了50萬過去。
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到底還是老將有風範!好有風度,敬佩了!”
胡題內心感嘆,丟了一個實物獎盃,卻意外獲得大家真心誠意的敬服,陰差陽錯,這就是人生啊。
另一邊,白翎盯著新鮮到賬的50萬星際幣,陷入思索:或許,這是個攢軍費的門路?
下場後,白翎加了胡題的通訊,順手給他新增備註——
[大嘴鵝前輩,重型機甲很穩,可以拐去野星運水果]
機甲大賽,真是個招攬人才的好地方啊。
白翎淡淡一瞥,列表密密麻麻的備註,都是他的手下敗將。
·
下面六場,白翎一路秒過去,幾乎沒碰到甚麼障礙。唯一費了點時間的,只有一條瘋狂扭曲的電鰻。
遊隼血統的優缺點很突出,敏捷速度強,耐力差。
白翎的身體是經過鬱沉調養的,即便如此,連打十場下來,他多少也覺得疲乏,之前壓下去的小腹痛又開始蠢蠢欲動。
“吃我一電!”
電鰻在座位上興奮扭動,一發大招就戲劇性高喊。
白翎心不在焉閃避著,打算再溜他一分鐘,就把人一刀秒了。
突然,一股微妙的脹痛擊穿他的大腦,模糊了他的意識。他臉色驟然變得蒼白,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不受控制地單手離開駕駛臺,緊緊捂住了酸澀緊繃的肚子。
脫離控制的響尾蛇慢了一步,被藍紫色電流滋滋擊中。
電鰻:“電到了!我要贏了!”
白翎死死掐著自己小腹肌肉,單手操作,一個劈刺下去,把電鰻踹下場。
大螢幕顯示:[旺鋪招租]小組出線。目前總排名:第二。
響尾蛇降落到場周。監控到主人心跳不正常加速,它擔憂地問:
“Master,您看起來很難受,是否需要為您叫救護車?”
白翎睫毛微微顫抖,下嘴唇被咬得血色盡失,用咬顫的聲音命令:“不用。從現在開始,反鎖艙門,禁止一切人靠近……啊!”
他倏然睜大了瞳孔,灰色的瞳仁劇烈晃動著。
那是從未有過的可怕陌生感覺。
腔跡下滑……
響尾蛇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事,只是盡職盡責地守衛著主人。攝像頭掃描賽場,此刻大部分比賽已經結束,只有少數觀眾流連場內。
其中有一人身披斗篷,臉上罩著黑紗,高畫質晰攝像頭拉近放大,能隱約窺見那張臉的輪廓。
是陌生人。
對方拄著手杖,不斷朝著這裡靠近。響尾蛇立即拉響了十二分警惕,提醒道:
“別再繼續靠近,否則我就飛走了。”
那種名為alpha的人類生物掀起面紗,用機械都會覺得完美的黃金比例五官朝它一笑,微微偏了偏頭:
“開啟艙門,否則我就入侵你。”艙室內,有人正手指痙攣,艱難打著字。
[白翎]:臭雞……我有個朋友不小心下了蛋。你們平時都是怎麼處理的?扔垃圾桶行嗎?
[禁止B話連篇]:你說的這個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白翎]:……不是。
[禁止B話連篇]:臭小鳥你就嘴硬吧!我可提醒你,千萬別把蛋扔垃圾桶,絕對會有變態alpha撿回去做不可描述的事。
[白翎]:那要怎麼辦,埋了?扔海里餵魚?做成肥料?
[禁止B話連篇]:好辦,問問你監護人晚上想吃啥,給他加個餐。
[白翎]:……荒唐!你以為我是你嗎?
沒過兩分鐘,外面的鬱沉收到了一條訊息。
[我的小絨花]:喂,老東西,你晚上想不想吃番茄炒蛋?這頓我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