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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自己想的

2022-12-19 作者:雙面煎大鱈魚

 “別結束通話。”鬱沉聲音一緊,剋制地緩緩吁氣,“站在那裡別動,我過去接你。”

 白翎在風口站著,冷空氣張牙舞爪撲上來,吹亂了被冷汗浸溼的軟發,也帶走了些許酒意。

 他愣愣張了張唇,垂下冷灰色的眸。

 我過去接你。

 普普通通一句話,很多小鳥都從監護人那裡聽過。不舒服了,鬧情緒了,碰到困難了,只要打給監護人,多半都能收到這樣負責的囑咐。

 不是甚麼甜言蜜語,只是單純的行動告知。

 但這樣的話,對白翎而言,依舊是陌生的。

 他低著頭,無聲在啤酒鋁罐捏出凹陷,“您別出來。外面不安全。”

 心裡再難受,他也是知道分寸的。

 鬱沉不比旁人,不是普通的alpha,他的身份和經歷註定了不能以其他監護人行為來要求他。

 這一點,白翎從和鬱沉建立關係起,就銘記在心。

 所以,白翎會按時去寢宮報道,會帶小蛋糕回來,會答應彙報行程……一切的一切,都是想告訴鬱沉――

 他是一個省心的omega,已經成年了,不需要過多照顧。

 即便鬱沉是個盲人,也能輕鬆養得好他。

 “……我鬧一會,自己會回去的。我認得回……回……的路。”話音在中間頓住了,白翎把下唇咬得泛白,想說,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個詞。

 回家。

 鬱沉的寢宮是他的家嗎?

 他不敢探詢這句話的答案。

 老男人是溫和有禮的,為顧全他的自尊,甚麼樣安慰的話都說得出來,他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客套話。

 喊寶貝甚麼的,也只是氛圍裡的情話,聽一聽心裡高興一會就好。白翎還沒那麼自大,認為不到一個月就能徹底牽住伊蘇帕萊索的心。

 同理,“亡妻”這件事也一樣。

 或許比起一個薛定諤的白月光,更讓白翎恐慌的,是他驟然看清自己與鬱沉之間存在的巨大鴻溝。

 年齡,閱歷,手段,控制力……

 畢竟……他想說――

 這可是伊蘇帕萊索。

 這條人魚,這位跨越世紀的老皇帝,曾經在時代的長河裡枝繁葉茂,打下根深蒂固的思想烙印。他是帝國最豐厚的文化遺產,只不過現在打著休養的名頭,封存禁閱。但不論走到哪裡,都能從別人或敬畏、或尊崇、或恐懼的眼神中,一窺這座文明曾經的宏偉。

 指甲深陷手心,白翎不順暢地換著氣。

 他原本以為,維持現狀就挺好。

 可一段時間相處下來,他也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念頭,想要……獨佔。

 這樣不對……

 他們只是監護與被監護的關係。

 “我明天就回去……行嗎,明天早上……”白翎靠著結冰的牆,身子慢慢下滑。耳畔是呼嘯的風聲,他絲毫沒察覺到自己聲音在發顫: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通的……”

 通訊另一頭,鬱沉正接過AI遞來的長柄傘,不自覺握緊終端:

 “懂事的小朋友會沒有糖吃的。”

 “那你把糖給別人吧。”

 “我怎麼捨得,”鬱沉嘆息著,臉上掠過一抹心痛,“我還要帶你回家的。”

 絮絮跟他說了半天,其實是委屈得要命。可憐的孩子不敢從他這裡要到任何期待,只能逼著自己妥協。

 分化期許多omega都會存在這種極度不安的時刻。

 鬱沉不覺得無理,反而認為自己平時沒有照顧好白翎的情緒。

 可他能獲取的資訊實在有限。只有小鳥的坦白,至多加上AI的描述。

 很多時候,白翎都要忍著羞赧仔仔細細和他說清楚需求,他才能做出反應。這聽起來沒甚麼,實際上卻會過度剖析和暴露omega的心理安全區,加重omega的不安。

 如果他能看見,依靠視覺讀取白翎的情緒轉變,這個問題便會大大緩解。

 鬱沉不動聲色捂住終端聽筒,低聲問AI:“我這一期藥程還有多久?”

 AI調出記錄表:“根據星際通用精神壓測量表,正常壓強應在100帕附近,而您的數值為5679帕,超出常規55倍,而這還是持續服用精神溫養劑的結果。”

 “說重點。”

 “建議您持續服藥。”

 “如果我想停呢?”

 AI攝像頭裡紅光一閃,“那麼,您就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比如死亡,”萌萌的機械聲忽然變得幽深:

 “或更糟一些,被那道詛咒侵蝕,直到……”

 沒來得及說完,就被終端裡驟然傳出陌生男人的大喊打斷:

 “喂不許動,手舉起來!我是地區搜查官,接到舉報你在這附近毆打無辜路人。你是白頭髮?哼,那我有理由懷疑你和‘艦船’襲擊事件有關。給我趴下,我要貼身搜查。”

 白翎在那邊一聲冷嗤。

 搜查官怒了:“你在和誰通話?立即把終端給我!”

 到這裡,通話戛然而止。

 不知是被搜查官奪走,還是被白翎按滅。

 ・

 深夜時分,廣場附近的廊橋下噗通濺起水花,一連串追捕喊叫的雜音在圍岸前逐漸停息。

 搜查官跺跺靴子,啐了一口:“他媽的,讓他跑了。”

 他收了那群混混的賄賂,想隨便找個由頭逮捕白毛,卻沒想到對方跑得飛快,一轉眼就翻過圍欄,跳海了。

 搜查官惡毒咒罵:“凍死你個崽種。”

 十分鐘後,遠離廣場的另一處淺灘,有人扒著凍僵的泥土,哆哆嗦嗦爬上岸。

 零下十度的寒意陰慘慘流進骨頭縫,浸了水的大衣沒幾分鐘就結成厚厚的冰坨,讓人越走越沉重,隨時會膝蓋一彎,摔得七零八落。

 白翎被迫找了家小旅館住進去。

 好心的前臺給他拿來了大浴巾,順便問他還需要甚麼。

 白翎轉動著缺乏光亮的眼珠,半晌,啞著嗓子說:“給我酒,越烈越好。”

 前臺姑娘把酒送到房間,目光卻追著對方跑。

 這位客人脫掉了凍得硬邦邦的大衣,彷彿一下子拆開了包裝,顯出消瘦又挺拔的身姿。

 他蒼白骨感,眼角偶爾流露出漫不經心和冷血。手指骨纖細卻銳利,即便指尖靜止搭在桌子邊緣,也有種隨時會抓穿人喉嚨的錯覺。

 歃血的亡命之徒。

 姑娘第一反應是這個。

 可她又忍不住偷瞄那張臉,線條精緻,瞳眸渙散的灰眼睛帶了些破碎感,讓她想起最近看的紀錄片――

 冰裂紋的古董瓷器,看似清冽卻有著年齡感,總被貴族收藏,高高擺在紅木架子上。

 一種矛盾的美感。

 “還有事嗎?”白翎看了她一眼。

 “沒、沒有。”姑娘臉紅地低下頭,欲蓋擬彰地補充一句,“噢我是想提醒客人,不要開窗戶。這棟樓比較老,外面有消防梯,時不時有人爬上來塞小卡片,千萬別理他們。”

 “甚麼小卡片?”

 姑娘努力比劃著:“呃,就是那種,按摩大保健……總之您這樣漂亮的客人肯定不需要的!”

 白翎眼睫低垂,牙齒咔嚓咬開瓶蓋,利落得堪比起瓶器。

 他吐掉瓶蓋,神態帶了絲倦頹:“那可不一定。”

 姑娘震驚地合不攏嘴,默默退出去。

 好野……這肯定是alpha吧,外表冷豔得跟個假人似的,比那些明星還好看,但舉動就……

 簡直跟幫派大佬一個狂野調調!

 前臺姑娘是個beta,聞不到資訊素。她正胡思亂想著,這種美人A要配個怎樣的伴侶,忽然又有客人上門。

 今晚生意還挺好嘛。

 姑娘程式式鞠躬:“歡迎光臨,請問幾個人住店――”

 “不好意思,我們是來找人的。”前面的人推了推酒瓶底厚的眼鏡,笑眯眯的看起來挺和善,正是烏利爾。

 “我聞見他的味道了。”華爾茲般低沉瑰麗的聲音。

 那人身披低調奢華的斗篷,神秘地遮住大半張臉,從這個角度只能窺見一兩縷金絲似的髮梢。他邁開一雙直而矯健的大長腿,徑直走上樓梯,可供兩人透過的走道一下子變得狹窄。

 “客人您不能直接上去!”姑娘探出身子急忙喊。

 那道高挺的背影回過頭,對她輕微勾起唇。剎那間,整個小破旅店都被那容顏襯托得金碧輝煌,蓬蓽生輝。

 “我來找不歸家的孩子,可以嗎?”對方淡淡說。

 前臺姑娘如同被病毒感染的機器人,神志不清地重複:“可以,可以。”

 “謝謝你。”對方禮貌回覆。

 鬱沉走後,姑娘仍然久久呆滯,好一會才緩過來,掐了一把胳膊,“嘶,好痛,原來不是在做夢……”

 烏利爾無奈扶住額頭。

 恐怕這就是皇叔為甚麼不出現在大眾面前的原因。

 整天看著那張臉,誰還想工作啊,國民生產總值GDP都會被影響下降吧,唯一會上升的可能只有無受.精白蛋的產出率……

 總之是對民眾身體的大大消耗!

 這種“痛苦”的幸福,還是隻得一人消受的好。

 烏利爾開始為小白鳥祈禱。

 ・

 香菸,餅乾,伏特加,這是戰場老三樣。

 野星六個叛軍頭子各據一方,就屬白司令的片區最清苦。

 隔壁薩瓦將軍在嗑小牛肉,白司令在啃老餅乾;薩瓦將軍喝著空運鮮榨葡萄汁,白司令琢磨著沙漠裡種菜。

 白司令還發明瞭壓縮餅乾新吃法――泡伏特加。

 俗話說的好,餅乾配酒,越吃越有。躺在荒星沙漠裡,望著頭頂壯麗的恆星日冕,這樣一來,過期餅乾似乎也就沒那麼難以下嚥了。

 野星處於帝國和聯邦交界處的三不管地帶。

 作為一顆著名的荒星,它認真貫徹了地小人少,撒旦來了都想跑的原則。

 那地方植被缺乏,本土沒有天然維生素C獲取來源,基本得靠補充藥片活著。

 但有一段時間,中央軍切斷了運輸線,那些靠走.私水果蔬菜為生的星際海盜也沒辦法給他們弄來藥品。他們很多人患上了敗血症,一張口就是一嘴爛牙。

 所以,白司令最討厭隔壁區的薩瓦將軍。

 尤其是薩瓦的水果運輸船轟轟轟跑過頭頂的時候。

 在他的印象裡,那傢伙永遠有源源不斷的物資,彷彿從黑洞裡冒出來的一樣。不,現在想想,或許真的是雞股洞換的。

 某天,白司令實在撐不住了,就帶著幾個人單槍匹馬乾老本行――劫富濟貧。

 他們搶了薩瓦軍團的運輸船,把還帶著水霧的新鮮小番茄,成大箱搬走。

 那隻母雞得到了訊息,會氣得咕咕大叫,開著他們團最威猛的飛行器,機翼上綁著六個大喇叭,迴圈播放:

 “臭鳥,你不要臉,你還我的洋柿子!臭鳥,下輩子當omega,天天卡蛋!”

 白翎一開始還會自省,覺得大家都是革命群眾,抬頭不見低頭見,這樣劫道會不會不太好。

 後來被薩瓦罵慣了,他臉皮也厚了。

 如果說白翎和薩瓦做了十年冤種對頭,從對方身上學到了點甚麼,那必定是――

 做人真的不能太要臉,該吐吐,該罵罵,心情不爽就操槍幹他兩發。

 喝到這裡,白翎覺得自己這伏特加算是喝明白了。

 他想通了。

 不就是一條人魚,他那麼委屈自己幹嘛?他不玩了,攤牌了。

 拿他當生活調劑品是吧?白月光的代餐是吧?

 可以,明碼標價,給錢!給我買大軍艦!

 白翎一臉嚴肅坐在地上,一點沒覺得自己的情緒分裂又加重了。他脫了鞋子,倒掉裡邊的爛樹葉,順便給薩瓦發訊息。

 [白翎]:臭雞,你說得對。趕明兒還你一筐洋柿子。

 [一槍一個B人]:你大半夜發甚麼神經?浪好了沒,趕緊給小爺回來!

 [白翎]:我不去,你埋伏雷要炸我。

 [一槍一個B人]:?這都被你發現了。

 [白翎]:我要去爽了。回見。

 白翎關了聊天介面,準備打通訊騷擾那條人魚。他琢磨著講點甚麼話,最好能讓那老混蛋……喪權辱國!

 剛打過去,門外同時就響了一聲。

 白翎下意識做了個躲避狙擊手的動作,竄到桌子後面。

 ……老兵PTSD又犯了。

 緊接著,門鈴被叮咚按響。白翎腦袋暈乎乎的,還記著伏擊要找殺傷力大的武器。他操起空了大半的酒瓶子,腳步依舊敏捷,閃躲到後門,壓低聲音裝出六十歲老頭的聲音來欺騙外面,問:

 “誰?”門外沉默了下,“客房服務。”

 原來是家政機器人來送東西了。確實,剛才他上樓還見到幾個推小車發肥皂的。

 白翎頓時把酒瓶子放下,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現在的ai語音包都這麼先進了嗎?聲音還帶震動迴響,調.教得真不錯。

 白翎後背靠著門,對著酒瓶吹了一口,含糊道:“把肥皂放門口吧。我還有要緊事,等會再出去拿。”

 說話聲音挺流暢的,就是帶點鼻音,感冒還沒好。

 鬱沉能聽出細微的差別。

 他放輕聲音問:“有甚麼事這麼重要?”

 那鼻音咕噥的小鳥在裡面嘀咕:“說了你也不懂,你們AI不懂這個。”

 “我是超級智慧AI,算力很強的。世界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鬱沉說得臉不紅心不跳,聲音沉穩得不行。

 “哼哼,那你算算我的未來?”

 鬱沉盡職盡責陪酒醉鳥演戲,專門給他模仿了一段插資料口的“滴嘟”聲,等了兩秒,再告訴他:

 “算好了。”

 正在這時,路過想發小肥皂的家政機器人目瞪口呆:“呃,這位客人……”

 鬱沉陰冷回眸,雖然他看不見,但家政機器人的電波還是一激靈,被他的致命瞪視威脅走了。

 它走後,鬱沉也抓揉了兩把金髮。

 在小旅館隔著門勾.引亞成鳥開門……他皇子時代都沒做過這麼荒唐的事。

 “算出甚麼結果了?”小鳥貼在門邊問。

 鬱沉音調低醇,輕垂眼眸告訴他:“算到你一生平安順遂,獲得良配。”

 這不是一句預言,而是一道鄭重的承諾。

 白翎表情呆滯住,接著狠狠悶了口酒,等著那高度酒熱辣辣一路從喉嚨燒到胃裡,他才自嘲道:

 “你算的不準,我可沒那麼好命。”

 人魚AI自通道:“你不信的話,可以問問我別的,甚麼問題都行。”

 白翎腦袋抵著門板,額頭蹭來蹭去,“我不想算命了,結局我都知道。你還沒有別的服務?”

 鬱沉強行改變經營範圍:“我會魔法召喚。”

 白翎稍微來了興趣:“怎麼個召喚法?”

 “可以瞬間召喚一條人魚到你面前。”

 “要怎麼做呢?”

 “你敲三下門板,念人魚的名字,然後開啟門鎖就有了。”鬱沉字正腔圓地說。

 白翎警惕性很高:“我不開啟,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ai界的黑魔法。”

 他暈頭轉向對著酒瓶思考了一會人生,說:“我不用你的,我有自己的召喚法。”

 “你準備怎麼做?”鬱沉直接引誘失敗,開始套他的談判條件。

 “等等……我出去一下。”

 聲音漸漸遠去,接著直接消失了。過了好一會,小鳥才回來交代:“我爬窗戶回來了。”

 鬱沉聽得心驚肉跳,但還是要表面強壯淡定,“嗯,然後呢?”

 白翎腦子裡蹦出些亂七八糟的內容,隨口就縫在一起說了:

 “我撿了三根小樹枝。你們AI應該不懂吧……這是我們鳥界的魔法,神秘的召喚儀式,只要在牆角放上三根樹枝,就可以召喚好吃的珠頸斑鳩。”

 珠頸斑鳩是隼科的主要食物來源,築巢的工具往往只有三根樹枝,就能隨地大小蛋,堪稱鳥界生活潦草之最。

 這些斑鳩喜歡在人類陽臺或空調外機上孵蛋。在地球還沒被核冬天覆蓋前,城市裡的隼隼每天都會在空調外機上抓斑鳩。

 小鳥現在還念念不忘,說明這種習俗還真是深入血統傳承啊……

 鬱沉試圖把話題轉移回自己:“但你用樹枝召喚不來人魚的。”

 白翎堅稱:“這是隨機法陣,可以隨機召喚。人魚想來,肯定就來了。”

 鬱沉無奈地問:“到底是誰教你這麼召喚的?”

 白翎情不自禁說:“我自己想的。”

 “……”

 鬱沉一針見血指出:“召喚就是獻祭,想召喚的東西越貴重,獻祭就要越豐厚。用樹枝召喚太過簡陋,沒有科學依據。”

 小鳥在裡面迷惑問:“但是你來了啊,還在陪我說話。”

 鬱沉迅速改口:“所以我從不迷信科學。”

 白翎:“?”

 哪有這種AI,演的吧?AI不可以說謊,這傢伙怎麼……張口就來?

 鬱沉用盡畢生溫柔,溫聲哄騙道:“要不你到窗戶那裡等著,我會送你一條珠頸斑魚。”

 “你好奇怪。”白翎眯起眼睛,拆穿他:“你聽起來好像在推銷,根本不像純潔的AI。”

 “噢,我知道了,你該不會就是……”

 鬱沉一顆強健的人魚心怦怦直跳,等著小鳥說出他的名字。

 “――你是來推銷按摩的吧?收費多少,給我來個大全套。正好我肚子疼,你給我按按。”

 ・

 烏利爾出去抽了根菸,回來時人都傻了。

 他好像,親眼見證了歷史。

 烏利爾是隻烏賊。

 作為海洋系皇族的一員,他五歲時就被挑中,送去伊蘇帕萊索身邊,成為無數個備用繼承人之一。

 在成年之前,他發現自己對政治沒有太大興趣,便主動退出了競爭,甘心從事機甲製造行業。

 不過,從當年被機械臂牽引著來到王座下跪拜,到如今的半個世紀裡,他印象中的鬱沉,一直是威儀高遠、心思深重、理智到缺乏人性的君主。

 可就在剛剛,他親眼目睹TheOne爬上鏤空的消防梯。寒風吹落了兜帽,一扇骯髒的窗戶開啟,從裡面伸出一隻吊兒郎當握著酒瓶的手,手臂一勾,一把將他親叔叔拽了進去。

 烏利爾內心掀起九級大地震,劇烈程度堪比得知老帝國覆滅。

 老房子著火,阿碧達忒宮傾倒,伊蘇帕萊索爬窗戶……

 老天爺啊,這歷史怕是要劇變了啊!

 與此同時,逃跑的小毛球已經被困在健壯的臂彎中。

 鬱沉小臂順勢一橫,貫穿白翎腰後方,手掌捏著那細瘦的腰側一把攥緊,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將整隻鳥攬住,壓在胸膛與牆壁之間。

 安撫型資訊素強勢席捲了整個空間,逼得老邁的空氣清淨機都嗡嗡運轉起來。

 狹小昏暗的房間裡,只能聽見白翎慌亂急促的低喘和淨化器的運作聲。鬱沉眼眸下垂,一腳踢掉了淨化器的插座。

 那略顯不耐煩的噪聲,使得白翎後背晾出冷汗,一下子酒醒了。

 “看清楚我是誰了嗎?”矜貴的寶石耳釘在暗影裡生輝,鬱沉捏著他的下巴尖尖,微挑起眉。

 人魚語調很輕,每一個字卻重重敲在白翎的心間。

 白翎被迫浸泡在那道微腥詭香的氣息中,接受監護人密不透風的嚴苛保護。

 他手心逐漸發燙,凍僵的血液又開始加快流速,鼻尖微微滲出細汗。

 一切身體反應都在誠實向他訴說著,這就是標記過他的alpha,是他的法定監護人,對方對他的身體狀態有絕對的責任和控制權。

 但他依舊死死抿著唇,把臉偏轉向另一邊,不肯發出聲音。

 老混蛋……

 說了別跑出來,居然真跑出來找他了。

 鬱沉湊近他血脈奔湧的脖頸,輕輕嗅了嗅,眉梢蹙起,言語中不由自主帶了些家長的威懾:

 “感冒還沒好就敢喝酒喝這麼兇,這又是掉到哪個水坑裡支稜著翅膀爬出來的?衣服結冰,羽毛透溼,坐在門口也不開暖氣,怪不得跟我吭嘰肚子疼。我真該給你上兩堂健康教育課,讓你長長記性。”

 白翎嘴角一垮,一直淡漠的表情終於有了崩動,顫動著睫毛說:“我還沒吃飯呢!”

 “所以呢?”

 “所以,我現在是低血糖,您說話要甜一點才可以。”

 依舊是凜凜冷質的音色,鬱沉卻意外從語氣裡捕捉到之前從未得見的東西。

 那是一絲嗔意與委屈。

 只有家長才能享受到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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