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餘再次睜開眼,天上群星閃爍，夜空很亮，一朵灰色的雲擋住了彎彎月牙。
河岸邊長滿了茂盛的狗尾巴草。
草葉低低垂落,圍在了江餘的身旁，正隨著風輕輕搖晃。
“嘩嘩。”藤蔓發出聲響。
江餘遲鈍地眨了眨眼,動作很慢的、從溼潤的土壤上爬起來，兩隻褲腳滴答滴答滴著水珠,有些冷。
“……這是哪裡？”他嗓音沙啞。
“嘩嘩。”
藤蔓歡快地搖著葉子,彷彿急著邀功一樣，給他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江面,又驕傲地豎起了茁壯的枝葉。
幾乎就差把自己救了江餘的事情光明正大刻在葉片上了。
江餘面無表情望著它,有那麼一瞬間不太想看見這個拉後腿的。
他沒想到藤蔓會把自己從河裡拽出來。
藤蔓就是他,他就是藤蔓。
按理說,江餘已經存了必死的心志,小藤蔓作為他的意識之一，也該跟著他一起從容去死。
可惜這個拉後腿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偏要和他玩叛逆。
江餘覺得沒甚麼意思,自暴自棄地躺回到了地上，貼著溼潤的土壤,仰頭望著漫漫星空。
忽然,眼前出現了一株綠幽幽的藤蔓。
“嘩嘩譁”
帶著歡快明朗的節奏，簇擁成團的葉片們高高舉起了熟悉的手機殼
是江餘扔掉的那個手機。
手機在水裡滾了一圈,居然還沒有壞掉,這會兒已經被藤蔓甩幹了外表的水分。
綠色的葉片尖尖不小心碰到了中心按鈕，螢幕當即發出了藍色的光。
“嘩嘩。”
江餘搖頭：“我不想看。”
“譁。”小藤蔓固執地把手機塞到他懷裡。
“看了也沒用，”江餘眼神渙散,“明晚是大地震。我記得，穆二哥哥就是地震前一天晚上死掉的。”
“譁！”呸呸呸。
“你不信啊？”江餘隻能把手機拿過來，開啟觸屏鍵盤解鎖，把空蕩蕩的簡訊收件箱給它看。
“你看，他沒有回簡訊。”
話音剛落，葉片肉眼可見變得喪氣低落，“譁。”
江餘試圖收回藤蔓，一點一點的把它隱匿到身體中，“你不想睡覺嗎？你跟著我一起睡，我們再也不要醒來了好不好？”
“……嘩嘩嘩嘩。”呸。
小藤蔓劇烈反抗，江餘甚至有一瞬間沒法控制它，一眨眼的時間，局勢快速翻轉。
只見藤蔓的枝葉迅速抽芽、生長、蔓延，頃刻間在江餘的眼前落下了遮天蔽日的黑暗陰影。
猶如露出了獠牙的危險巨獸，末世人人懼怕的高階危險進化物種綠植藤蔓，從來都不是軟唧唧的小萌物。
它製造了一個囚禁的籠。
膽大包天地纏住了江餘的手腳，又把他藏在了層層疊疊的枝葉當中，生怕被橋上偶然路過的行人注意到。
雖然已是半夜時分，沒有一個人閒得沒事出門。
江餘想掙扎，卻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半點掙脫的餘地。
藤蔓綁得太緊了，手腕肉眼可見地勒出了紅痕，江餘很無奈，“你幹甚麼？”
“譁。”
小藤蔓顫顫巍巍豎在了半空中，遙遙指向西邊的天際，又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穆二的照片，葉片滾燙，一點也不害臊地貼上了男人的臉頰。
江餘：……
江餘啞聲，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指責，“你怎麼老是不爭氣？”
“譁。”你也不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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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叉腰怒罵，力道很重地戳了戳江餘的腦門。
江餘……江餘被戳的一臉懵，望著小藤蔓一副翻身做主趾高氣昂的模樣，半晌才回了神。
“你怎麼……”怎麼、變得好像有了自主的意識？
悶熱潮溼的夜晚，江餘卻控制不住發冷，背後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想起了後來在汙染區再度見到軍醫的場景。
軍醫很嚴肅地告訴他：“你必須接受精神治療。”
“江餘，綠植藤蔓是高階危險進化物種，擁有天然強大的精神屏障。按理說，黑色太陽的出現，第二次全球進化開啟，讓你和藤蔓機緣巧合融合……”
說是融合，倒不如說是江餘求生的強大意志戰勝了藤蔓，他奪了一株新生藤蔓的殼子，藉由第二次全球進化的契機，讓自己成功活了下來。
藤蔓和江餘，說到底，其實自始至終本該就是同一個個體。
可是，江餘卻和小藤蔓會互動，會說話，會交流，甚至二者鬧矛盾了還要打架。
彷彿藤蔓和他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意識。
不止如此，和江餘短短兩天的相處，軍醫發現了他的幻聽幻覺症狀，他偏執，焦慮，不安，狂躁。
那時江餘已經很強大了，綠植藤蔓讓他所向披靡，夜晚降臨時，他卻仍然怕黑。
每天晚上都要拿出隨身攜帶的夜光草，溫暖柔和的光芒會驅散漫漫黑夜，讓江餘不再害怕。
軍醫說：他有病。
他病了？甚麼病？能治好嗎？
江餘一時想不起來軍醫當初對他細細叮囑的關鍵話語。
他看著眼前的小藤蔓，枝葉高高昂起，翹首以盼，眼巴巴地望向西邊的天際，一副迫不及待想要衝到西北的模樣。
看得出來，藤蔓很想去找穆二。
可是江餘已經不想找了，一人一藤蔓，產生了截然相反的分歧。
分歧？
想到這裡，江餘心神微震，忽然仰頭認真看向了小藤蔓，時光彷彿在一剎那飛速回溯。
一片模糊的虛幻光影中，江餘聽見耳邊響起軍醫冷靜沉著的聲音。
“精神分裂症，病因尚未明確，患者常有感知、思維、情緒和行為的障礙問題。”
第一樣，對感官系統的影響：會導致人出現幻覺幻聽。所有的感覺都有可能出現幻覺。
第二樣，對思維繫統的影響：會出現妄想的症狀。有主動捏造分裂人格的意識，習慣性自言自語，有時會出現思維卡殼斷片。
第三樣，對情緒方面的影響：會導致人的情緒變得很淡漠，彷彿周圍的一切和自己無關。亦或是冷漠的相反極端，焦慮，狂躁，不安。
第四樣，缺乏對自我認知的判斷力：會潛意識否認自己出現的問題，會覺得自己沒病，從而抗拒治療。
“譁。”
小藤蔓高高昂起，葉片嘩嘩作響，彷彿在和他親切互動。
江餘眼眸漸漸潮溼，像是急著否認：“我、我沒病。”
看到他哭，小藤蔓有點茫然，小心翼翼鬆開纏住了江餘手腕的枝葉，藤蔓輕輕磨蹭著江餘臉頰，笨拙地討好他，試圖哄他開心。
“譁。”沒病鴨！
小藤蔓給他展示茁壯生長的根莖，枝葉招展，迎風起舞，差點把藏在葉片底下偷偷透氣的小花苞給暴露了。M.Ι.
“嘩嘩。”它似乎在回應江餘我們很健康的！
江餘見狀，哭得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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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了，抬手委屈地抹眼淚，“你、你能不能別出來了？”
江餘把軍醫叮囑的話全都記起來了倘若藤蔓的行為越來越自主，那隻能說明一點：他的分裂症更嚴重了。
他本能地不想看見藤蔓，抹掉眼淚，哽咽著抽泣，把藤蔓的枝葉一點一點收了回去。Ｅ
到了這個時候，小藤蔓反倒前所未有地配合，不敢再和他死犟著唱反調。
江餘本想繼續跳河，可是他才往江面走了不到兩步，藤蔓的枝葉急急慌慌竄了出來，死死拽住了他的腳腕。
“譁。”不爭氣！
“……”江餘低頭，望著腳腕上牢牢纏緊的藤蔓，頂著通紅的眼睛，只能不甘心地調轉方向，往遠離河岸的方向走。
正走著，江餘聽見來自橋面上熟悉的嗓音。
“小少爺，你在哪？”周晉急得滿大街吶喊。
江餘仰頭看了眼大橋，沉默地蹲下身，悄悄地躲進了茂密的狗尾巴草叢當中。
就在這時，藤蔓的枝葉從後頸竄了出來，悄無聲息遊走，把江餘的上半身遮擋地天衣無縫。
爬到江餘眼前的葉片，故意調皮地對著他抖了抖，彷彿在跟他主動邀功。
江餘：……
江餘張了張口，呆呆地望著藤蔓，半晌也沒能吐出一個字。
他不敢再和藤蔓互動，彷彿一開口，就像是無聲驗證了甚麼。
他低下了頭，咬緊了指甲尖端，不多久，圓潤的指甲被啃得坑坑窪窪。
他肉眼可見地變得焦躁不安。
江餘有點懷疑軍醫說話的可信度。
他不知道藤蔓主動討好的行為是自己的幻想幻覺，還是另一個分裂的人格，又或者說是意識。
江餘不敢深想，刻意無視了腦袋上方隨風飄舞的綠色葉片，直到周晉喊人的聲音越來越遠，他才慢慢地站了起來，頭也不回的開始瘋跑。
他跑的很快，彷彿要把所有害怕的東西丟在身後，朝著空無一人的荒野奔去。
江餘不想回醫院，也不想關心周晉找不到他會不會很著急，更不想跟著藤蔓去尋找穆二。
跑累了，他放慢腳步，漫無邊際地往前走，步伐飄忽，好像走在了雲端之上。
今晚的夜空很亮，星星一閃一閃，城市裡的燈光把大半個天空照得很明亮。
江餘不怎麼害怕，沿著江水流遡的方向前行，中間意外碰到了一朵剛剛變異的食人花。
碩大的花朵絢麗妖豔，紅彤彤的花蕊一動一動，隱隱發出奇特幽香，吸引著人類主動採摘。
遠遠的，江餘瞄了一眼，鬼使神差地在食人花面前停下了腳。
一片寂靜……
在這樣寂靜的夜晚，靜悄悄空無一人的荒野裡，二者無聲地對立了那麼幾秒鐘。
頃刻間
只聽唰的一聲，碩大的花瓣急忙合攏，彷彿看見了嚇人的天敵，花莖明顯瑟瑟發抖，低垂著葉子，向江餘低聲下氣示好。
它故意裝無辜可憐，江餘才不吃這一套，伸出手，冷漠地掐掉了眼前這朵吃人的壞花。
這玩意兒在大地震之後隨處可見，趁著人類尚未意識到危險的前期，吃了不少人。
都是喪心病狂的壞花！
上一世，末世第一年，江餘見了食人花就要遠遠地繞道走，有兩次差點被花朵吞了。
直到後來，仗著藤蔓天然強大的能力，江餘見了一朵食人花就要掐一朵！
讓它欺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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