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餘親眼目睹了鍾瑜的死亡。
他曾經對這個人抱有羨慕、仰望、甚至夾雜著些許嫉妒的複雜心情。
他的寶寶一直不肯睜開眼,乖乖躺在那裡睡覺,和鍾瑜的對比,江餘一度痛苦到極點。
後來他再不肯在基地裡多呆一天。
江餘走的很遠,從東向西,一直不停地向前走。
直到迎來了黑色太陽。
第二次殘酷的全球進化正式開啟。
江餘撞見了發瘋狂躁的異獸,慌張之下掉落懸崖,懸崖下的藤蔓一點一點吞噬了他。
江餘沒有死。
他的意識仍然存在,依託著藤蔓的身體,幸運地度過了第二次殘酷進化。
可是鍾瑜遠遠沒有這般幸運。
全球危險進化,不僅僅是動植物發生異變,人類也必須在奔跑的生存賽道上努力進化,進一步適應惡劣的末世環境。
鍾瑜只有部分DNA片段發生少量畸變,讓他能夠產生孕育胎兒的囊泡。
至於別的,也沒了。
沒有進化者天然優越的身體素質,沒有覺醒任何異能,沒有能夠過濾空氣變異汙染的呼吸系統……
他不能出來曬太陽,慢慢變得噁心、嘔吐、甚至漸漸喘不過氣,身體越來越虛弱,到最後只能躲在實驗室,依靠空氣淨化裝置幫助呼吸。
即便陸川東拼西湊、拼盡了性命奪取藤蔓果,112號進化元素也不能讓他逃避死亡的命運。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殘酷的進化法則在鍾瑜身上體現地淋漓盡致。
末世第三年,江餘回到北方基地,悄悄潛進高層研究所打探訊息,卻在軍方的實驗室裡,意外地看見了一臉蒼白的鐘瑜。
他死在陸川的懷裡,到死都不願放開男人的手。
即便是這樣,江餘依舊羨慕他。
自始至終,哪怕是臨近死亡,陸川也沒有離開鍾瑜半步。
想到這裡,江餘抬頭看向穆庭山,眸光閃爍,不知道在想甚麼。
“你好。”陸川打招呼。
江餘猶豫伸手,“你好,我是江餘。”
說罷,他又把穆庭山拉過來,認真介紹道:“這是穆二哥哥,和你一樣都在部隊當兵。”
???
穆庭山一時沒搞不明白他的意思。
陸川也是一頭霧水。
只聽江餘低著聲音,不太有底氣地對陸川說:“你比穆二哥哥好,他有好多地方做的很差勁,你能多教教他嗎?”
“……”
話音落下,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默默瞅向了穆庭山,江餘……江餘的後腦勺迎來了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
眾目睽睽之下,江餘覺得有點丟臉,惱怒道:“你幹嘛?”
穆庭山止不住心塞:“他比我好,你認識他嗎?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人家比我好了?”
“就是比你好!”
“你再說一遍?”
“我不。”
“江小余!”
“喊我大餘也沒用,”江餘很平靜地說,“他就是比你好,穆二哥哥,你得認清現實,你看看他的軍裝——”
江餘指著沙發上的軍綠色制服,“兩槓一星!你混到幾顆星啦?”
“……”
穆庭山很想說一句,他比陸川厲害多了,起碼多了兩顆星呢。
陸川尷尬地摸摸鼻子,試圖打圓場,“要不、我們先坐下來說話?”
江餘氣得甩開
:
穆二的手,一屁股坐到了目瞪口呆的陸雪身旁,半點也不肯搭理男人。
穆庭山也是莫名其妙,搞不清江餘這個時候使甚麼小性子。
江餘不是任性耍脾氣,興許是忽然見到熟悉的臉孔,不知不覺勾起了幾分怨氣。
他知道自己對穆二,一直是有怨的。
江餘低下頭,不敢再抬頭多看穆二一眼,生怕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心底的情緒。
“你彆氣啦,”陸雪在他旁邊小聲安慰,“給,吃梨子嗎?”
江餘眨了眨眼,眼眸控制不住潮溼,默默接過梨子,低著頭,小口咬了一塊梨。
穆庭山坐在沙發的另一端,破天荒的沒去哄人,眸光冷靜,目不轉睛盯著江餘沉浸在光影黑暗中的臉。
空氣異常安靜。
陸衍左看右看,頭疼地捏捏眉宇,屈指敲擊桌面,“行了,吵架別在這裡吵,說正事。”
“能有甚麼事?”穆庭山分心問。
陸川笑了笑,“也沒甚麼大事,是我想和你見見面。”
陸川道:“以前我在京都活動,最近接了調令——”
聽到這裡,穆庭山眉頭緊皺。
陸川解釋:“這個不算機密,調令已經在官方公示了。我要負責和雁山部隊對接,以後很大可能會常駐S市。”
外人不瞭解雁山部隊的特殊,不代表穆庭山不瞭解。
那是最高階別機密部隊,非特殊危急時刻,絕不能暴露在人前。
可是現在,居然被移交到了年紀輕輕的陸川手中。
穆庭山佯裝冷靜,和他道:“恭喜。”
“穆二,”陸衍挺直肩背,“你應該明白這個部隊移交的意義,小川甚麼都不知道,忽然就接到了上頭的調令……”E
“沒事,天塌了還有上頭的領導頂著呢,輪得到你們兩個小角色操心嗎?”
除非領導的那片天也塌了。
穆庭山眉頭直跳,總覺得這個預感頗有幾分實現的可能。
他試圖轉移話題,“你們找我就是為了打聽雁山部隊的事情?”
“是。”陸衍應的乾脆利落。
“……”穆庭山面不改色,“你們也知道我的駐地在西北,兩個部隊隔了十萬八千里,我真沒聽說過這邊的雁山駐地。”
陸衍不信:“你告訴我,你的部隊是哪一個?”
“番號310。”穆庭山想也不想。
江餘一聽就知道他在說謊。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穆二跟他坦白:能說的資訊都是假的,不能說的那才是機密呢。
陸衍很頭疼,眼瞅著打聽不到任何訊息,只能退而求其次,“穆二,昨天你怎麼跟我說的?你不是說準備找你們那邊的政委打聽打聽訊息嗎?”
“……”
實話實說,穆庭山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陸衍險些把手裡的菸灰缸給他砸過去,“你真行。”
“這會太晚了,”穆庭山絲毫不心虛,“我上頭的那些領導估計早就睡了,明天再找他們打聽。”
事到如今,只能這樣了。
說完了正事,就該說閒事了。
陸衍拿出紙筆,把收集到的訊息一個一個羅列在紙張上。
海平面急劇下降恢復。
藤蔓吃人。
多地疑似出現新型物種。
老鼠體型增大,開始集體活動,初步研究發現極強的攻擊性。
發現的食人花越來越
:
多。
街上冒出了大片軟綿綿的不知名草葉。
一家三口失蹤案件。
陸衍在最後一行字的後面,疑惑地加了一個不確定的問號。
“我也聽說了這個案件。”陸川說,“那個出事的巷子,就是雁山部隊的人拉了警戒線,24小時嚴格把守,明天我去現場看看。”
“行。”
看著紙張上羅列的問題,穆庭山若有所思:“再加一條,天氣異常高溫。”
“也對。”陸衍恍然大悟,急忙寫了上去。
寫完了這些,他看著穆庭山,又加了一條:西北部隊有人腦袋長角事件。
穆庭山眼角微抽,頓時有點後悔沒能早點打電話打聽打聽。
他已經開始好奇到底是部隊裡的哪個倒黴蛋腦袋長角了。
江餘一點也不關心這些。
如果沒記錯,上一世,應該沒有這一次的慎重聚會。
那會他正和穆二冷戰吵著架,天天都要踩在穆二頭上使勁鬧騰,想方設法攛掇男人早點退伍。
穆二總是不肯聽他的,江餘心情低落,壓根沒有心思和他一起出門聚會。
江餘忽然很想知道,上一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穆二是不是也和現在一樣,和陸衍、陸川聚眾探討末世異常?
也不對,江餘心想,他和陸川在基地裡第一次碰面時,也曾和對方打聽過穆二的訊息。
陸川那會壓根不認識穆二。
他甚至沒有去過S市,更沒有像現在一樣接到雁山部隊的調令。
鍾瑜也沒有去過S市。
可是這一世,不知道是不是蝴蝶效應,江餘分明甚麼都沒有做,陸川和鍾瑜卻雙雙來到了S市。
江餘忍不住,眼睛不由自主飄到了右邊的鐘瑜身上。
鍾瑜長得很好看,眉眼清秀,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好像一隻溫順的家養貓。
他頭也不抬,也不注意聽穆庭山那邊的對話,全程只顧著扒拉桌上的各類水果蛋糕拼盤。
先是吭哧吭哧吃了一個大紅蘋果,小黃梨,哈密瓜,水蜜桃……最後意猶未盡地端起了一盒車厘子,與此同時,也不忘端著滿滿一杯純享酸奶。
吃一個車厘子,喝一口酸奶。
……江餘心想,他可真能吃。
他沒想到鍾瑜會是這樣一個純粹的吃貨。
陸雪也驚呆了,低著聲音在江餘耳邊悄聲說:“他是不是、太能吃了?”
“……”江餘眨眨眼,沒吭聲。
就在這時,他看見陸川一邊思考著問題,一邊伸手去拿車厘子。
然而下一秒,鍾瑜眼疾手快,成功把最後一個車厘子吞下了肚。
……那一剎那,整個包間變得靜悄悄。
陸川木著臉:“小祖宗,你還沒吃夠?”
“應該夠了吧?”
鍾瑜滿足地幹完了最後一杯醇香酸奶,向後仰躺在沙發上,露出了微微凸起的小肚子。
江餘望著他,眼睛一下子變得很亮,不留痕跡地挪了挪位置,坐到他跟前。
兩人距離很近,江餘聚精會神認真聽,藤蔓的枝葉悄悄豎起,彷彿偷偷聽著無人知曉的秘密。
咚。
咚、咚。
他能很清晰地聽到鍾瑜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的、雙重的心跳聲。
那是小寶寶的聲音啊。
江餘很驚喜,下意識也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裡面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