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大型商場。
天氣太熱了，街上幾乎沒人閒逛。商場裡面，製冷空調呼啦啦地吹著，冷氣引來了不少顧客。
很快，門口又進來了一家人。
小男孩熱得滿臉通紅，低頭舔了一口冰冰涼涼的巧克力雪糕，吹著冷氣，分分鐘恢復活力，抗議道：
“爸爸，要去遊樂園，遊樂園！說好了今天帶我坐旋轉木馬的！”
男人熱得滿頭大汗，背心都汗溼了，只顧著擰開礦泉水瓶，仰頭咕嚕嚕喝著水，壓根沒搭理腳邊的兒子。
小男孩氣得哼了一聲，轉頭和媽媽撒嬌：“媽媽，待會再去遊樂園，好不好？”
女人仰頭擦汗：“兒子，商量一下，今天不出去玩了，咱們回家吹空調，行不行？”
“不行！”
“那你一個人去遊樂園，媽媽和爸爸在這裡等你回來。”女人道。
小男孩睜大了眼，難以置通道：“媽媽，你不怕壞人把壯壯拐走了？”
“趁早拐了，這樣媽媽就不用大熱天陪著你個小祖宗出門曬太陽了。”
這個鬼天氣，快熱死人了，女人拿著扇子拼命扇風。
“爸爸！你聽見了沒？這個女人肯定是後媽來著。”
男人氣笑了，“那我還是後爸呢。”
“！”
小男孩驚呆了，邁著小短腿，氣鼓鼓地朝著商場門口走，冷不防撞到了一個人。
“沒事吧？”對方嗓音沙啞，似乎很久沒有開口說話，卻又透著幾分清亮，有種奇怪的矛盾感。
小男孩抬起頭，看見了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年，戴著鴨舌帽，面板出奇地白，一雙眸子黑沉沉的，正目不轉睛看著自己。
“小哥哥，你能不能放開我？”小男孩彆扭地說，他的小屁股不能隨便讓人摸的。
江餘反應遲鈍，鬆開手，扶著他站起來，“沒摔疼吧？”
“沒、沒有。”但是巧克力雪糕不能吃了。
小男孩肉疼地看著掉到地上的雪糕。
江餘眸色微動，把髒汙的雪糕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輕聲道：
“別看了，那邊有冰櫃，哥哥給你重新買一個雪糕，好不好？”
“真的？”
“真的。”江餘猶豫著，小心翼翼牽住了他的小胖手。
遠處的女人連忙跑了過來，著急道：“兒子，沒事吧？”
“沒事！”小男孩晃著腦袋，“哥哥要給我買雪糕哩。”
女人聞言，抬頭看向江餘，眼睛瞬間發亮。
長得真好看。
瞧著江餘不是壞人，應該是附近S大的學生，於是笑著道：“我剛剛也看見了，都怪我家皮小子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你。”
江餘搖搖頭，“沒事，也怪我沒仔細看路。”
江餘不想鬆開牽著小男孩的手，拉著他來到冰櫃前，見小男孩使勁踮著腳往裡看，又彎腰把他抱了起來。
“你看看，想要哪個雪糕？”
“奶油冰棒！”小男孩激動，“要奶牛包裝的那個！”
“行。”江餘給他拿雪糕。
女人搶著付錢，卻被江餘搶先一步，“沒事，三塊錢而已，不貴的。”
三塊錢確實不貴，女人不想來回推辭，索性出錢又買了兩個冰棒，給江餘也塞了一個。
“快吃，這個鬼天氣邪門了，三月份就能這麼熱……”
“謝謝。”江餘勉強笑了下，又是低頭看向腳邊的小男孩，“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壯壯。”小男孩聲音稚嫩。
“壯壯？挺好的。”江餘目光變得柔軟，“你幾歲
：
啦？”
“四歲啦。”
四歲？
他的寶寶沒能活到四歲，甚至沒有來得及睜開眼。
江餘神情恍惚，彷彿又看見了上一世的噩夢——剛剛從他肚子裡剖出來的小男嬰，很小的一團，緊緊閉著眼睛，臉色發青，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空氣安靜地讓人害怕。
軍醫把胎兒剖出來以後，順手幫忙洗乾淨，又拿了一個小薄毯裹起來，然後用悲憫的眼神望著病床上的江餘。
他把小嬰兒輕輕放到了江餘懷裡，“我覺得，你可能很想抱抱他。”
“謝、謝謝。”江餘抱著冰冷的小男嬰，目光茫然，躺在病床上發呆許久。
當他抱著孩子離開病房時，在樓道里碰到了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年輕人，對方懷裡抱著胖墩墩的小嬰孩，亦步亦趨跟在穿著迷彩服的男人身後。
江餘聽見那個年輕男人抹著眼淚說：“陸川，你別再去重度汙染區了，我怕你回不來。”
“說了不去，別嚎了。”
“那你現在又要去哪？”語氣很不安。
“祖宗，這會中午十二點，你不餓嗎？”穿著迷彩服的男人無奈停下腳，把張嘴吐泡泡的傻兒子抱過來，又牽住旁邊的人，一塊往食堂去了。
江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甚麼，久久望著他們的背影。
軍醫一直關注著江餘，走上前和他道：“那是鍾瑜，他和你一樣，受到初期進化影響，DNA發生部分畸變，體內產生了能夠孕育胎兒的囊泡。”
“但是你和鍾瑜的情況不太一樣，你身上嚴重缺乏112號進化元素。”
“江餘，我們也是最近才發現的。自從大進化以來，懷孕的男性和女性，都必須額外補充112號新型元素，胎兒需要這個元素努力進化，才能適應外面惡劣的環境。”
可惜這一點發現的太晚了。
基地裡的新生兒寥寥無幾，除了鍾瑜生的那一個，其他的全都死了。
112號元素是後來發現的一種新型元素，來自危險進化物種——綠植藤蔓。
藤蔓的果實，可以幫助異能升級，也可以補充損耗的力量，是異能者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的東西。
江餘也是異能者，水系異能者。
但是他的能力很弱，拖著一個沉甸甸的小胚胎，不能劇烈運動，不能衝鋒陷陣，只能在傭兵隊充當一個提供水源的小角色。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有資格分到一個藤蔓果？
江餘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啞著聲音說：“我記得，兩個月以前，我吃過一個藤蔓果，有、有補充營養的。”
“那遠遠不夠。”軍醫搖頭說。
“不夠？”
原來還不夠嗎？他淚光閃爍，低著頭，抱緊了懷裡的小布糰子。
再往後，沒有人知道江餘去了哪裡。
他一個人去了野外，執著鋒利的砍骨刀，發了狠一樣拼命磨練自己，從東向西，一直不停地走，到處打聽搜尋穆二所在的機密部隊。
沒多久，江餘遇到了危險。
他從懸崖邊上墜落，落入了藤蔓群的血口之中，身體被酸液一寸一寸腐蝕，漸漸化成了一灘血水。
江餘沒有死。
他的意識進入了一個玄妙的狀態，藤蔓是他的身體，陽光是他的養分，空氣在他的面板表面來回穿梭。
他和一株新生的藤蔓完全融為一體。
這是江餘的第二次進化。
當他再次睜開眼，天上高高掛著黑色的太陽，四周很安靜，藤蔓群的葉子嘩嘩作響，彷彿在和他親切地打著
：
招呼。
亙古不變的風聲從他耳邊吹過。
江餘變幻出人形的模樣，目光沉靜，他慢慢地往前走。
一路上，張開血盆大口的奇怪綠植閉上了嘴巴，密密麻麻的變異鼠自覺給他讓路。
第二次進化失敗的人類——也就是“喪屍”，完全忽視了江餘的存在。
黑色太陽持續了整整三天，危險物種到處擴散，大地滿目瘡痍，血跡斑斑。
七天過後，江餘來到了北方基地。
還是沒有打聽到穆二的蹤跡。
江餘渾渾噩噩找了十年，直到偶然有一次，在某個荒涼的小型基地，碰到了穆二當年的一個戰友。
“大地震的前一天，我們接到了緊急任務，要去駐地軍區的後山採取樣本，那裡出現了很多奇怪的進化物種，很危險……我們低估了那裡的危險。”
戰友笑著，又沉默了下去。
良久，他緩緩道：“其他人都死了，駐地軍區也沒逃過去。只有我和穆隊逃了出來，他受了傷，很快也沒了呼吸……”
原來十年前就死了。江餘隱約猜到了這個結果，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又問：“他後悔了嗎？”
“後悔甚麼？”對方沒聽明白。
江餘笑了一聲，沒再和他說話，似乎很平靜地接受了現實。
當天夜晚，他回到了S市。
在一個很小很小的墳堆面前，藤蔓的枝葉從他身上緩慢抽芽，生長，蔓延，將小土堆溫柔地圈了起來。
他靠著墳堆疲倦地閉上眼，漸漸在夢裡停止了呼吸。
江餘沒想到自己還能重活一回。
末世第十一年，他死了，可他又活了。
睜開眼的那一霎那，他站在熱鬧的商場裡面，撞到了一個調皮搗蛋的小男孩，給他買雪糕，主動牽了一下胖乎乎的小手。
然而假的終究是假的，騙不了自己。
江餘放開小男孩的手，沉默地看著前面的一家三口手牽手離開。
忽然，小男孩轉過頭，對著江餘使勁招手，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小哥哥，再見。”
“再見。”江餘茫然地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裡面空蕩蕩的，還沒有來得及種下一個生命的種子。
一個屬於他和穆二的小胚胎。
為甚麼要讓自己再重活一次？江餘想不通。
他已經不想活了。
想到這裡，歡快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鈴兒響叮噹，衝破大風雪，我們坐在雪橇上，快賓士過田野……”
江餘怔愣，遲鈍地左看右看，終於找到了鈴聲的來源。他掏出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陌生來電。
他眼神迷茫，不太熟練地摁了接聽。
手機另一端傳來清脆的女音，“先生您好，很高興為您服務，這裡是Z國易通客服中心，我們推出了一個非常優惠的流量套餐，每月30G流量免費使用，三個月免費……”
“哦。”江餘已經想掛電話了。
“先生，請不要著急結束通話，事情是這樣的，三個月前，您這邊已經同意了更換套餐服務，您已經免費享用了三個月的優惠流量套餐。”
實話實說，江餘早就忘記十一年前的這件小事了。
完全沒印象。
手機另一端的女聲越發溫柔，“所以這個月已經開始套餐收費了呢。”
江餘：？？？
對方溫馨提示：“您的話費餘額顯示，您已經倒欠了三百八十一塊七毛五分錢……”
“怎麼欠的？”江餘更懵了。M.Ι.
“是這樣的，這個優惠流量套餐，一個月就要三百八十九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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