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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回來啊我替你們去死

2024-03-03 作者:月半薔薇

銅壺滴漏,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夜深了。

所有人都擠在白璟的房間,憂心如焚地望著昏睡的他。

這時。

白璟驟然急促地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氣,直到那口氣提上來,他咬住手臂,嗚咽出聲:“父親……”

見白璟醒來,有驚無險,崔氏如釋重負鬆了口氣。

幾位嫂嫂和傳義也跟著鬆了口氣。

白琇瑩哭著安慰:“五哥,別哭,他們都是英雄,我們應該自豪。”

白璟掙開白琇瑩,掀開被子下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問:“他們在哪?在哪兒?”

崔氏連忙扶住了他:“夫君,我帶你去。”

白璟就這麼被崔氏扶著,踉踉蹌蹌地走著。

可走到一半,他卻忽然止住腳步,雙腳像是被甚麼東西纏住,連邁出去一步都難。

纏住他雙足的,是突然萌生的懼意。

似乎只要不去,就可以騙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

似乎只要不往前走,白家的郞兒就都沒死。

他父親沒有死,大伯沒有死,二伯與三伯也都沒有死。

那麼多兄弟,更沒有死……

白璟縮足不前,彷彿前方有甚麼可怕的洪水猛獸,他臉都白了,白得不成樣子。

可是最後,他還是鼓足勇氣,推開崔氏,就那麼踉踉蹌蹌地走向前方的屋子。

一步一個腳印,他走得艱難,卻還是走到了。

入目之處,是幾口黑壓壓的棺材。

靈堂還沒有佈置,但幾具棺材卻擺的整整齊齊,也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一根已經稍許破損的招魂幡,就那麼孤零零地靠在最中間的棺木上。

角落置了桌子,上頭擺著靈位,三炷香燃到一半。

這便是他父兄的靈堂。

那麼簡單,那麼冷清,那麼默默無聞。

白璟把手放在其中一具棺木上,唇在抖,身子也在抖,內心更是翻江倒海。

他伏在棺木上,半響,竟猛力地去推那具棺木的蓋子。

可棺材已經釘好,任憑他如何用力,也不能撼動分毫。

於是他大喊,嘶吼:“開棺!開棺!見不到他們,我不信!我不信!”

崔氏攔不住他,哭著勸道:“夫君,他們都在裡面,有被好好的入殮,已經蓋棺了,開棺不吉利。”

二嫂任氏說:“五弟,你二哥在裡面,你二伯父也在裡面……”

三嫂泣聲道:“五弟,你三哥和三伯父也在裡面……”

四嫂哭得不能自己:“五弟,你四哥也被撿回來了,他也在。”

六嫂泣不成聲:“五哥,五嫂沒有騙你,你六弟他也在。”

白琇瑩眼淚滾滾:“我們的父親,我們的父親他也在……”

在承受那礦洞中非人的折/磨後,白璟的心智早已瀕臨崩潰,此時他被那種無助與癲狂桎梏著,所有人的話他都聽不進去。

只是固執地哭,大聲地喊,無助地嘶吼:“我不信!見不到他們我不信!”

見白璟不依不饒,身上又浸出血,小傳義握緊拳頭,大喊一聲:“來人!”

眼眶紅紅的護衛立即走進來:“小主子,請吩咐。”

小傳義閉上雙眼,呼吸都是堵塞的:“開棺,開我父親的棺。”

眾人驚呼:“傳義!”

崔氏不停搖頭:“傳義,萬萬不可,自古以來封棺就不再輕易開啟,這不吉利。”

傳義堅定地道:“我想父親一定會諒解的,五叔是他疼愛的弟弟,五叔想見他最後一面,他不會不同意。”

於是,小傳義吩咐:“開,把我父親的棺木開啟。”

傳義堅持,無人再阻攔。

於是,釘下去的釘子被拔出,沉重的棺蓋緩緩挪開,露出了一身壽服的白珺。

白璟趴在棺木上,看了許久許久,眼神從不相信到難以置信,他認出了長兄……

“噗!”一口鮮血湧出,白璟捂著胸/口跪倒在地。

“夫君……”

“五哥……”

“五弟……”

“五叔叔……”

眾人喚作一團,而白明微的身影,也剛好出現在門口。

裡頭。

白璟軟倒在崔氏懷裡,唇邊還染著剛吐出來的血,觸目驚心。

他怔怔的,像是瞬間被抽走了靈魂,周身纏繞著死氣,那消瘦見骨的臉龐,更是面色灰敗。

其實,他有所察覺。

將他從礦洞中救出的明微,站在院子裡守衛的霍家軍,都令他意識到甚麼,只是還能自欺欺人的騙自己。

直到他看到長兄面目全非的屍體,他才終於意識到,是時候該醒了。

只是這事實,又叫人如何接受?

擊垮一個意氣風發的人,不是千軍萬馬,不是屍山血海。

僅僅只需要一個訊息,一個能擊潰他心靈的訊息。

衣衫單薄的少年,半倚在妻子懷裡,緩緩舉起一雙殘破不堪的手,捂住了滿是藥汁的臉。

眼淚和著血從指縫裡溢位。

聲音帶著沙啞,帶著哭腔:“我的父叔,我的兄長,我的弟弟,他們都沒了麼?他們全都沒了麼?”

崔氏沒敢動,她緩緩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夫君。

可……伸到一半,她竟再也無法伸出去。

因為她知道,她安慰不了自己的夫君,安慰不了這失去了眾多家人的少年。

這還只是個少年啊!

戰場之上,都要把紅綢系在頭上,以示激勵的少年啊……

沒有戰死沙場,僥倖逃出生天的他,剛活了,又死了。

死在這令人絕望的悲傷之中。

白璟抬頭,艱難地轉向白家眾女眷的方向。

素白,孝服……這一切在他眼裡,看起來是那麼的悲涼。

他唇角染了血,眼裡滿是惶恐和茫然。

他猛然起身,卻又跌倒在地,就這麼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攀扶著棺材。

他目光緩緩移動,然後叫出了每一個人。

“大伯父……”

“二伯父……”

“三伯父……”

“父親……”

“大哥……”

“二哥……”

“三哥……”

“四哥……”

“為甚麼少了兩具棺木,還有誰……還有誰?!”

白琇瑩上前握住他的手臂,眼含熱淚:“五哥,還有七哥沒找到……”

“還有七弟……只有七弟……”

最後,白璟再也無法忍耐,積累的眼淚決堤一般迸出。

他掙開白琇瑩,死死地抱住一具棺木,嚎啕大哭。

整間屋子裡,都是他淒厲無助的哭聲。

“怎麼會?怎麼就走了?”

“說好一起凱旋而歸的,怎麼都走了?”

“父親……啊……兄長……”

“說好一起回家的,趕走北燕賊子就與將士們一起回家的,你們怎麼就走了……”

“怎麼就走了?你們回來啊……我替你們去死……你們回來啊!回來……”

白璟一聲聲嘶喊,一句句嚎哭。

哭得驚天動地。

然而整齊擺著的九具棺木,裡面的人再也不會回應他一聲。

十一個男人,至少還有一人生還。

本該值得慶幸的事,卻沒有一人笑得出來,又被他的哭聲勾起傷心事,早已哭腫眼睛的一個個人,又開始抹起了眼淚。

站在門外的白明微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一顆心彷彿被甚麼銳器反覆扎著。

那麼痛,痛到呼吸都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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