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6章 第 106 章 遺落童謠(十四)

2022-11-09 作者:紀嬰

林妧漫無目的地獨自行走,四周盡是空茫且朦朧的雪白色霧氣。

  她想不起來這是甚麼地方,自己又是因為何種原因來到這裡。她知道自己與陸銀戈正在執行臨光孤兒院的任務,並陰差陽錯進入了某個孩子的夢裡,記憶停留在眾人穿過森林、終於抵達王都的那一剎那——

  當他們走進城堡前頹敗的庭院,在那之後發生了甚麼?

  一切都是未知。

  其他人都不見蹤影,身邊空空蕩蕩,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在無止境蔓延的死寂裡,林妧聽見一陣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她茫然回頭,在牛乳般濃郁的霧裡,見到一個修長的模糊身影。

  那人逐漸向她靠近,每一次邁步的聲響都無比真切地叩擊在耳畔。被白霧籠罩的輪廓一點點被勾勒清晰,她逐漸看清了他的長相。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溫溫和和的模樣清秀且令人舒心,看起來並不十分顯眼。他身形纖長,卻瘦得厲害,簡陋的白色上衣領口出是蝴蝶形狀的鎖骨,面板隱約可見一道道新舊交替的傷疤。

  這個人……她似乎是認識的,卻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林妧微微張口,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奇怪,她怎麼會想要流眼淚。

  “你怎麼在這裡?”

  那個人輕聲開口,聲線清澈得好似一條涓涓淌動的小溪,浸了柔和笑意:“好久不見了。”

  她少有地感到慌亂無措,少年見狀只是笑,伸手握住林妧手腕。透過一層薄薄的外套,她能感到對方手心冰涼。

  “別怕。”他說,“這裡不安全,我帶你離開,好不好?”

  他的聲音恍若某種不可抗拒的蠱毒,牽引著林妧暈暈乎乎點頭。在這片霧氣裡,她似乎無法清晰地進行思考,一切行動都聽憑直覺指揮。

  於是少年牽著她的手腕一直往前走,林妧抑制不住好奇地問他:“你是誰呢?”

  “你認識我。”

  他微微側過腦袋,眼睫下垂時,像是小扇子那樣悄悄晃動起來:“還記得嗎?在很久以前。”

  林妧抿著唇沒說話。

  一些非常久遠的記憶衝破桎梏,無聲無息地浮現到腦海。她想起某個昏暗狹小且充滿血腥味的房間、沾滿猩紅血跡的刀刃、食人的巨獸,還有在月明星稀的夜裡,有人壓低聲音,向她講述外面的事情。

  他說起被陽光填滿的教室,和他們一樣大小的孩子坐在房間裡讀書寫字;說起電腦、手機和許許多多的電子遊戲,每件事物都像是天方夜譚,她想破腦袋也沒辦法勾勒出它們的模樣。

  在他們感到飢餓或寒冷時,那個人會告訴她許許多多五花八門的食物,聽他描述的時候,彷彿真的能填飽肚子。

  那個人是——

  少年拉她的動作很輕,手掌幾乎沒用太大力氣地搭在林妧手腕上,如果不是那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觸覺與寒意,她甚至無法感到兩人正在進行接觸。

  她一言不發地跟在少年身後,一成不變的霧氣令人難以察覺時間流逝,一個莫名的念頭湧上心頭:就算和他一直在這裡走下去,似乎也並不算太差。

  但少年最終還是將她帶到了一扇懸浮於霧氣裡的青銅門前:“就是這扇門,推開它吧。”

  回應他的,並非林妧推開大門的動作。

  少年的表情在下一秒陡然凝固,原本溫和的淺笑變成了充滿怨毒的殺意與不敢置信——林妧面色如常地轉身面對他,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他胸口上。

  “你、你在幹甚麼?”

  “本來還想再陪你走一陣子,”林妧抬頭笑笑,“但這扇門一看就是陷阱,為了讓我活命,只能跟你說拜拜啦——話說回來,如果殺了你,這場夢會醒嗎?”

  在與少年開口說第一句話時,她就想起來了一切。

  抵達王都後,一行人順利來到城堡前。要進入城堡,必須先經過一片荒草叢生、瀰漫著詭異香氣的庭園,也就是在那裡,他們遇見了娜塔莉婭。

  那位傳說中的睡美人。

  據明川所說,娜塔莉婭隨身攜帶一種無名香粉,無論是誰,只要吸入粉末,就會沉睡入夢。她以肉身進入他人夢境,並在夢裡幻化為做夢者最為信任之人的模樣,誘導其開啟一扇青銅門。

  青銅門之內是更深的夢境,即夢中之夢。夢境與潛意識相掛鉤,一旦主動開啟大門,就會進入無序混亂的潛意識邊緣,從此陷入永無止境且毫無邏輯的噩夢。

  娜塔莉婭出現後,她與陸銀戈前去追擊,本想速戰速決,沒料到對方在花叢裡藏了香粉,她吸入後昏昏倒地,再一睜眼,就到了這裡。

  “你既然早知道是夢,”他的面容開始迅速扭曲,在短短一秒鐘之內變換出數十張截然不同的臉,聲音更是像卡了帶的機器,“為甚麼、為甚麼還要跟著我走這麼久?”

  林妧朝他眨眨眼睛。

  她輕輕笑了笑,語氣模稜兩可:“誰知道呢?大概是因為……很久沒有夢到過他了?”

  她言笑晏晏,右手則又給了對方肚子一拳。早已變了模樣的少年發出一聲痛苦哀嚎,白霧越來越濃,包裹住他臉頰時,將其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那張女人的臉她熟,藍眼睛、彎眉毛、彷彿十幾年沒剪過頭髮一樣蓬鬆且綿長的金髮,正是娜塔莉婭。

  “為甚麼?你不可能意識到的……那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嗎?只要有這片混淆理智的霧在,你一定會無條件信任他啊!”

  她說話時霧氣逐漸散去,露出猙獰且痛苦的面容。林妧環顧四周,居然看見了躺在空地上的陸銀戈。

  “是嗎?”林妧唇邊的笑意退了一些,語氣依舊雲淡風輕,“不好意思啊,他在很久前就死了。其實一開始我沒想到這件事,那片霧的確有用,但是——”

  她說著又給了女人一拳,悠哉看著對方扭曲的神色:“果然只要一想起他,我就會第一時間想到那個人已經死掉的事實欸。你應該慶幸,如果不是這張臉,對付你的就不是拳頭,而是刀子了。”

  娜塔莉婭被揍得眼冒金星,咬著牙罵:“你、你打女人,你混蛋!”

  林妧學著她的口氣:“你欺騙小姑娘感情,你也混蛋——這一招是跟王子學的麼?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你知不知道?對了,這場夢該怎麼出去?”

  娜塔莉婭雖然能任意穿梭於夢境與現實之間,但這會兒被林妧拎住領口,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只得皺著眉喊:“你破了我的幻術,夢過不了多久就散了——唉,別抓我

領口,喘不過氣了!”

  “那我朋友呢?”

  “他只是睡著了,我本來想著先把你騙進那扇門,再對他下手……你叫醒他就沒事了。”

  娜塔莉婭心裡苦啊。

  她哪裡能想到,自個兒明明把計劃準備得完美無缺,結果一通花裡胡哨下來,被一拳終結了。

  社會主義的毒打,果真名不虛傳。ノ亅丶說壹②З

  如娜塔莉婭所言,周圍的霧氣消散殆盡,天邊亦出現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裂痕。林妧不再理會她,轉身走向昏倒在地的陸銀戈。

  然後拿手戳了戳他的耳朵。

  和預想中的手感一樣,溫溫熱熱的,灰色絨毛被戳開時像是散開的蒲公英,一股腦把指尖包裹起來,有些癢,更多的是令人上癮的舒適感。

  或許是條件反射,青年頭頂的灰色狼耳悠悠地擺動了一下。

  即使處於熟睡階段,陸銀戈的神色依舊冷峻淡漠,但配上一對蠢萌蠢萌的毛茸茸大耳朵,強烈對比居然讓他顯得有幾分可愛。

  林妧忍著笑,又戳了一下。

  這回耳朵終於不再擺動了,回應她的是青年陡然掙開的雙眼。

  出乎意料的是,壞脾氣的陸銀戈在剛睡醒時,眼睛裡居然沒有太多兇巴巴的神色,茫然的水霧一層層在瞳孔裡暈開,給人以人畜無害的錯覺。

  “好巧!我剛過來找你,你就把眼睛睜開啦。”

  林妧雙手環抱著看他,直接略過自己的小動作,大致向他描述二人目前的處境。娜塔莉婭不知道去了哪裡,好在天邊的裂痕越來越大,顯然夢境即將全盤崩塌。

  她正四下張望,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陣咬牙切齒的低吼:“林——妧——!”

  這是陸銀戈的聲音,不知怎地滿含了怒意,每個字都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像是粗糙的刀刃割在耳膜。更奇怪的是,這道嗓音的來源非常近,好像是在……

  她的懷裡?

  林妧心頭晃了一下,愣愣低下腦袋。

  娜塔莉婭倉皇逃走後,這場夢的主人就變成了她。夢境會根據主人潛意識裡的想法不受約束地自行變幻,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變成了環抱著某個東西的姿勢,至於被緊緊摟在懷中的——

  是隻通體深灰的狼。

  自從摸過團團耳朵後,她就對狼族的手感充滿好奇,其中陸銀戈更是受其覬覦的種子選手。如今瞥見他晃動不已的絨絨耳朵,潛意識就有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

  結果居然成真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

  不對不對,她躲過了娜塔莉婭,不會被隊友當場痛擊吧?

  灰狼體型不大不小,剛好能被她的雙手抱起。後背蓬鬆的長毛帶了些狼族獨有的堅硬,卻並不會顯得扎手或乾燥,兩隻手掌被滿滿當當地包裹於其中,像是陷入了軟綿綿的羽絨被裡。

  林妧與陸銀戈四目相對,一個沒忍住,條件反射地捏了把它背上的軟肉。

  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後者居然也條件反射地瑟縮一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道低低啞啞的嗚咽。

  這道嗚咽聲兀地出現,連陸銀戈本人也猝不及防。他大腦一片混亂,好不容易從“變成狼後被林妧抱住”的衝擊裡緩過神,猛然聽見自己的聲音,只感覺有股熱氣從頭頂迅速蔓延到全身,如果現在仍然保持著人形,他的臉一定全紅了。

  狼人雖然可以化身為狼的形態,卻並沒有多少不怕死的人類會把這種兇殘狠戾的動物當做寵物來養,更何況他的原型要比如今在夢裡的這具身體大上許多,就愈發無人敢上前接近。

  這是他頭一回被人抱在懷裡,哪怕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撫摸動作,對於陸銀戈來說也是新奇又不可思議。被觸碰的地方莫名其妙地開始了發熱發燙,林妧的指尖用力往下按時,力道似乎能透過面板傳達至渾身上下的每一處神經,又酥又癢的觸感瞬間佔據全部感官。

  太奇怪了。

  他沒想到自己會嗚咽出聲,一時間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由於在人際交往方面是個徹徹底底的白痴,為了掩蓋蜂擁而至的情緒,他費盡心思也只想出一個辦法——

  裝兇。

  只要他裝得夠兇,林妧的視線就追不上他的窘迫。

  眼看著大灰狼神色更加陰沉,目光裡還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情緒,林妧花了一秒鐘的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

  哦豁,完蛋。

  即使變成了狼的模樣,陸銀戈的表情也還是肉眼可見的十分不友好,連帶著語氣一併冷冰冰:“有甚麼解釋的話麼?”

  翻譯過來是:老子給你一分鐘說遺言。

  眼前的情況純屬意外,饒是林妧這個始作俑者也感到措手不及。天堂無門,地獄無路,她一時半會兒找不出藉口,居然下意識說出腦海裡最先出現的臺詞:“還挺軟挺舒服的,毛毛很暖和——不對,一切都是潛意識的錯,哈哈。”

  最後那兩聲笑,完全是在意識到情況不對勁後強顏歡笑出的結果,要多心酸有多心酸,要多刻意有多刻意。

  而陸銀戈的眼神也在這兩聲笑後越發陰沉,如果視線能殺人,林妧現在或許已經變成肉夾饃了。

  陸銀戈冷笑一聲,隨即發出“嗷嗚”一聲憤怒至極的吼叫:“哦,挺軟挺舒服?”

  空氣寂靜。沒有人對此做出應答。

  灰狼毫不猶豫地一爪子拍在她腦門上:“把你腦袋裡那些小心思給我收好,收好!你看看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甚麼!”

  陸銀戈雖然看上去怒不可遏,但其實下手並不重,還非常小心地藏好了尖利的指甲。

  狼爪啪嗒一下印在額頭,能明顯感受到中央的肉墊被按壓得微微下沉,彷彿彈力十足的小墊子,散發著陣陣無比貼近的滾燙熱量。

  他氣沖沖地拿爪子拍打林妧額頭,但在後者看來,因為力道太輕,一次次的“報復性拍打”頂多是在左右蹭蹭。當前爪移動時,會帶著整個身體都開始不安分地動彈,蓬亂長毛飄飄悠悠地在她手心、臉龐與脖子上晃來晃去,林妧沒覺得疼,反倒是被癢得輕笑出聲。

  在感受到對方更加惱火的視線後,林妧強忍笑意抿了抿唇:“對、對不起哦。”

  陸銀戈與她大眼瞪小眼,滿臉的不耐煩:“對不起有甚麼用!你倒是快把我變回來!”

  “好好好!”

  林妧忙不迭點頭,略帶遲疑地補充一句:“不過夢境是潛意識的投射,沒辦法受到理性思維約束,如果你執意要變,可能會——”

  她話沒說完,忽然感到懷裡的灰狼身體一僵,低下頭時正好結束這

句臺詞:“可能會發生更加奇怪的……嗚哇!你怎麼了陸銀戈!”

  灰狼還是灰狼,並沒有變成高大的狼人青年,唯一的變化,是他身上瞬間多出了套非常合身的寵物用衣服。

  粉紅宮廷帽,粉紅宮廷小鞋,還有無比奢華美麗的粉紅宮廷紗紗裙——

  一整套粉粉嫩嫩的打扮被套在灰狼身上,深灰色澤與淺粉相映成趣、彼此襯托,居然還有點適合他。

  陸銀戈雖然沒有鏡子,但抬起爪子看上一眼,再從林妧眼睛裡望一望自個兒的大致輪廓,不費多大力氣便明白了一切。他似乎暫時不太能接受自己這副打扮,呆愣愣僵在原地。

  林妧:“那個,你還、還好吧?”

  “林——妧——!”

  懷裡深灰色的大狼徹底暴走,氣沖沖地四下揮動爪子,奈何攻擊力幾乎為零,看上去不像生氣,更像在賣萌。

  還是“拿小拳拳砸你胸口”那種。

  “林妧。記住,”陸銀戈的聲線從灰狼嗓子裡擠出來,讓人想起砂紙途經桌面時發出的沙啞噪音。深棕色瞳孔陰戾無光,咧開嘴時,能看見一排白亮且尖銳的利齒,“要是敢把我穿裙子這件事告訴別人,我就殺了你!”

  林妧毫不猶豫地點頭:“這麼缺德的事情,我肯定不會做。我像是那種以捉弄你為樂趣的壞人嗎?”

  陸銀戈低頭望一眼滿身粉紅色和華麗的大裙襬,良久生無可戀地厲聲開口,每個字都是血淋淋的控訴:“你難道不是嗎?!”

  隨著這聲鮮血淋漓的吶喊,夢境的坍塌程序終於來到尾聲。陸銀戈正想再用毛茸茸的爪子招呼一下林妧腦袋,沒想到剛一睜眼,不僅狼爪變成了修長的大手,連跟前的人也換了一個,成了野獸亞當。

  “太好了,你們終於醒了!”

  亞當長舒一口氣:“明川說娜塔莉婭會讓人陷入無止境的噩夢,我一直擔心你們倆回不來。”

  “是做了挺長的夢。”林妧那廝不知道甚麼時候也醒了過來,扶著牆撐起身子時,饒有深意地與陸銀戈對視一眼,自顧自繼續說,“你們倆怎麼樣?沒遇到其他危險吧?”

  “沒有沒有。”

  亞當撓撓頭:“你們陷入沉睡後,娜塔莉婭也隨之消失不見。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居然很快就灰溜溜地再度出現在庭院裡,我和明川趁機把她制服,那女人哭哭啼啼地告訴我們,你在夢裡把她暴揍一頓,估計很快就能出來了。”

  他停頓片刻,似乎有些畏懼:“因為太害怕你,她不敢回去夢境,寧願被我們綁在這裡……厲害啊厲害,娜塔莉婭可是夢境的魔女。”

  他說著指了指花壇旁的角落,身著華服的女人被五花大綁,剛與她撞上視線,就如同見到催命符般瘋狂搖頭。

  林妧笑了笑,把注意力從娜塔莉婭身上移開,直至這時也不忘了輕聲打趣:“我睡覺的時候,沒說甚麼夢話吧?”

  亞當是個老實人,沒經過大腦思考便接下話茬:“你很安靜。但陸銀戈他……”ノ亅丶說壹②З

  見野□□言又止,陸銀戈目露兇光,一字一頓地問他:“我說了甚麼?”

  亞當匆忙避開他兇狠的視線,求助般望向不遠處的明川,半晌後支支吾吾地開口:“其、其實也沒甚麼,就是,那個,啊,很小聲地,發出了‘嗚嗚’的聲音。”

  嗚嗚的聲音。

  那是他被林妧擼毛時,無意識發出的那道嗚咽。他以為這是自己一輩子的秘密,沒想到所謂的“秘密”不僅是他和林妧的雙人腳踏車,還能進化成多人同乘的大公交。

  甚麼叫天打雷劈,甚麼叫五雷轟頂。

  甚麼叫生無可戀,甚麼叫心如死灰。

  心裡莫名湧上一股不太好的預感,陸銀戈咬了咬牙,把心一橫繼續問:“只有這道聲音?還有沒有別的?”

  “我們讓你和林妧一起靠躺在牆上,彼此之間相隔不遠,結果你睡了一會兒,忽然……忽然伸手摸她的臉和腦袋,還紅著臉很大聲地喊甚麼‘挺軟挺舒服’。”

  不是。

  無數細胞在大腦裡瘋狂叫囂,陸銀戈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活像個走火入魔的魔教中人。

  他那不是“摸”,而是試圖毆打卻不幸失敗;至於“挺軟挺舒服”是他在複述林妧的原話,更何況這兩個形容詞壓根不是指那女人的臉蛋,而是他自己的狼毛。拜託不要把他說得像個對女孩子動手動腳的變態狂好嗎!

  大概是被陸銀戈盯得有些害怕,亞當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不少:“最後你一邊叫她的名字,一邊說夢話,說……”

  青年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

  陸銀戈滿目蒼涼,只覺得有陣陣涼風往自己身上猛吹。

  亞當的聲音無比緩慢地傳入耳膜,腦海中的記憶在同一時刻浮現,他變成大狼、用爪子撓林妧腦袋時,情急之下說出的臺詞是——

  “要是敢把我穿裙子這件事告訴別人,我就殺了你!”

  亞當學著他當時的語氣,把整句話複述一遍,末了做出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模樣,語重心長:“你不要有太大心理負擔,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癖好嘛。女裝這件事,你喜歡就好,真的。”

  哈。哈哈。

  今天的夜色好涼,風兒好喧囂,適合一個人登上十幾層樓高的天台。

  陸銀戈腦袋空空,面無表情。

  所有思考都在此時此刻驟然停止,他甚麼也不願意去細想,只知道一個事實——

  他。完。了。

  這叫甚麼,風評被害之後的社會性死亡。經歷百口莫辯的奇恥大辱後,雖然身體仍然好端端站在原地,心臟卻已經七零八落地碎掉了。

  他是誰,他在哪兒,他要去做甚麼。

  上帝啊,讓他變成土撥鼠鑽進地下,逃離這群人類的注視後孤苦伶仃地死掉吧。

  “這是朋友間的愉快友好交流嘛。”

  林妧看出他神色異常,試圖進行蒼白無力的解釋:“畢竟陸銀戈本體是狼,偶爾擼擼毛是很正常的事情——女裝?穿裙子?你一定是聽錯了。”

  陸銀戈幽幽看她一眼,失去焦距的瞳孔猶如被玩壞的破布娃娃。他沒再說話,居然也沒表現出絲毫憤怒的情緒,只是帶著一張紅成桃子的臉,神情恍惚地搖搖晃晃離開。

  亞當猶豫半晌,見他在前方越行越遠,才終於硬著頭皮小聲開口:“我倒覺得,他臉上完全沒有一丟丟類似於愉快的情緒哦。”

  他停頓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用詞,用近乎於憐憫的語氣說:“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有的人活著,卻已經死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