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藺和在內,怪談協會里的所有異常生物都要被帶往收容所進行強制審查。審查程序不可中斷,林妧想要請他們大吃一頓的計劃只好暫時擱置下來。
忙碌一整晚沒休息,如今正是倦意濃厚的時候。她讓司機把自己直接送回了家,吃下幾個小麵包後倒頭就睡,再睜眼醒來,已經到了下午五點鐘——
如果從這時候開始準備,六點多剛好能吃上晚飯。
她閒來無事,加上任務結束後心情不錯,想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乾脆買了一大堆食材來到收容所。
身為滿分死宅,德古拉與陵西依舊是生活區常住民,至於與他們坐在長凳上吹空調閒聊的,則是兩個完完全全意料之外的身影——
坐在最左側的年輕人樣貌清秀雋美,臉上掛著禮貌性十足的微笑,與其他人說話時似乎有些緊張,耳根處的紅暈從來都沒消退過;被圍在中間的小男孩擁有一頭蓬鬆黑髮,深棕色眼眸裡閃動著微弱光芒,他也是非常羞怯的模樣,腦袋上的深灰色狼耳不時微微顫動,讓人忍不住想要上前摸一把。
居然是秦淮書和被陸銀戈收養的小狼人團團。
她從沒想過,這兩位會在某一天同框出現。
德古拉一眼就瞧見了她,扭動著身體揮舞雙手打招呼:“妧妧,我想死你啦!死鬼,怎麼才來?”
在聽見“妧妧”這兩個字時,秦淮書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直了一下,然後喜出望外地向她這邊投來視線:“隊——”
剩下的話還沒念出來就被堵在喉嚨裡。幾天前林妧那個“不要把她隊長身份公之於眾”的囑託歷歷在目,青年迅速話鋒一轉,為了不引起懷疑,只能頭腦一片空白地接著這個字繼續說:“對——啊,死鬼!你怎麼才來?”
德古拉與林妧關係稱得上親近,這樣開玩笑地叫她已經是家常便飯,然而這個頭一回到生活區來的小夥子……
吸血鬼伯爵與不死人偶不約而同地轉身看他,帶著滿臉震驚。
《我的霸道九尾狐夫君:獨寵溫柔小廚娘》,真是妙啊,妙啊!
秦淮書大腦宕機。
終於意識到自己條件反射地說出了何等虎狼之詞,青年臉色通紅地低下頭,狐狸耳朵猛然從頭髮裡冒出來:“對、對不起……我我我我跟著德古拉先生,說順口了……”
“都怪你帶壞他。”林妧笑著上前,環顧四周,“安喬不在這裡嗎?”
“那孩子之前留下的心理陰影太深,所裡給他安排了心理諮詢師。”德古拉自覺接下她手裡的大袋食材,嘆了口氣,“不過不用太擔心,他還沒到病入膏肓的程度,只要熬過這段時間,就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樣上學了。”Xxs一②
林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望著秦淮書溫聲開口:“你怎麼來這兒了?上次我給特遣隊準備的的慶功宴還不錯吧?”
這是在暗示其他人,兩人之所以認識,是因為林妧給他做過飯。秦淮書非常上道,忙不迭地點頭:“對對對!好吃好吃!”
其實他還沒吃過自家隊長做的飯。
這次特意抽時間來到生活區,可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兒嗎。
林妧微微一笑,把語氣放得柔和許多,低頭摸摸身邊小狼人的腦袋:“團團呢?今天來生活區做甚麼?”
“哥哥……”
團團還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只不過在面對她時下意識放鬆許多,嘴角漸漸浮起一起羞怯的笑:“哥哥帶我來玩。”
小狼人從小在貧民窟長大,如今被同為特遣隊隊員的陸銀戈收養,臉蛋總算不像林妧第一回見到他時那樣瘦骨嶙峋,而是多多少少生出了一點
白淨的肉。
右手撫過男孩柔軟茂密的黑髮時,指腹會不經意間觸碰到他耳朵上絨絨的深灰狼毛。
與其他動物相比,灰狼的絨毛要顯得堅硬一些。但團團年紀尚小,毛髮如同早春剛剛萌發的新芽,柔軟得讓人擔心一用力就會碎掉,摸上去雖然有些硬卻絲毫不扎手,反而呈現出一種非常奇妙的觸感,裹挾著淡淡熱氣覆蓋整個手心。
對於狼來說,耳朵大概是十分敏感的地方。團團在與她手指觸碰的瞬間渾身一震,圓溜溜的雙眸兀地瞪大,放在腿上的手掌更是陡然握緊,悄悄抓住衣襬的布料。
……好可愛。
不管是乖巧害羞的小朋友還是令人愛不釋手的毛茸茸,都好可愛。
“我剛好要去下廚,你留在這裡吃晚飯吧。至於你哥哥——”
就在這句話響起的同時,從不遠處傳來另一道極度興奮的聲音:“姐姐!快摸我,摸我!”
不妙,這聲音。
林妧迅速與秦淮書對視一眼,神情僵硬地轉過身。
站在走廊盡頭的少年擁有一頭雪白色短髮,三角形狀的耳朵在其中高高豎起,金黃貓瞳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妧所在的方向,眼底滿是狂熱與期待:“這裡的人都好嚴肅,沒人願意摸我……快來快來,你一定也很想要,對不對?”
明明是貓咪祈求撫摸的場景——
為甚麼會硬生生被他玩成看起來醬醬釀釀不可告人的奇怪play啊喂!這種少兒不宜的場面還是不要在小朋友面前出現吧請你有點自知之明!還有,你這傢伙為甚麼這麼快就被放出來了!雖然惡魔也來了生活區,但人家那是因為整個都傻掉了好嗎!
饒光沒理會眾人驚愕的眼神,說完便徑直朝林妧衝來,伴隨著踏踏腳步與細碎喵嗚,另一陣與之格格不入的冰冷聲線驟然響徹在場所有人耳邊:“你們在幹甚麼?”
這句話說得低沉微啞,尾音因為太過憤怒而壓抑得可怕,哪怕只有這短短六個字,也足以營造出火山即將爆發般的濃厚危機感。
那是陸銀戈的聲音,她毫不費力就能聽出來。
感受到對方源源不絕的怒意,林妧很有自知之明地收斂了唇邊弧度,面無表情地抬起眼眸。
視線依次掃過身旁瘋狂撒嬌的貓妖和滿眼睛小星星的狐狸,最後停留在正被她摸著腦袋的團團身上,男孩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紅著臉朝她傻乎乎地笑。
太,亂,了。
林妧一個頭兩個大,這是甚麼究極無敵修羅場。
偏偏饒光不明真相,瞥見陸銀戈露在外面的狼耳,以為那是個趕來爭寵的哈士奇,添油加醋地叫喚:“兇甚麼兇,你嫉妒啊?姐姐才不會碰你呢,乖乖自摸去!”
說罷從喉嚨裡發出喵嗚喵嗚的咕嚕聲,用毛茸茸的耳朵在她手臂上蹭了蹭。
陸銀戈冷笑一聲。
左擁右抱,還挺享受是吧。
面對可愛小朋友我唯唯諾諾,面對水性楊花的正太控壞女人,我必重拳出擊!
眼看這人臉色不對勁,林妧義正言辭,掙扎著嘗試辯解:“你聽我解釋。”
德古拉樂呵呵地吃瓜:“有甚麼好解釋的?死鬼!”
陵西戲精附體,裝作一副情感受傷的模樣:“天啊,妧姐,說好了只有我一個,這些男人是誰?”w.
饒光大驚失色:“甚麼?你還有別的貓?”
你們夠了啊喂!
眼看陸銀戈的臉色越來越黑,幾乎快要掄起拳頭衝上來,林妧迅速低頭,不緊不慢地輕輕叫了聲:“團團。”
小朋友聞聲抬頭,正好撞上她意味深長的目光。
林妧悠悠嘆了口氣:“團團啊,老師有沒有告
訴過你,要禮貌溫柔地對待身邊所有人?”
男孩懵懂點頭,琥珀般瑩瑩發光的大眼睛忽閃忽閃:“老師說,好孩子都要懂禮貌。”
“在你看來,不講禮貌、容易生氣、出了問題全都用拳頭解決,這樣的小朋友是甚麼?”
團團停頓一秒,下意識皺起眉頭,用小大人般嚴肅認真的語氣回應她,“是壞孩子。”
林妧語重心長、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那你說,以你哥哥現在的狀態,他是個甚麼樣的人?”w.
陸銀戈的手都已經伸出來了。
他當然不會打女人,只想惡狠狠地把團團從林妧身邊拉開,沒想到她忽悠來忽悠去,猝不及防地來了這一出。
小狼人怯怯抬頭,飛快掃過哥哥額頭爆起的青筋、凶神惡煞的目光和蓄勢待發的手臂,癟了癟嘴。
然後用帶著點哭腔的、軟成一團棉花的聲音說:“哥哥是……壞大人。”
算。你。狠。
陸銀戈炸了。
他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一隻右手僵在半空一動不動,半晌才勉強從嘴角勾起微弱弧度。
“團團別怕,”陸銀戈皮笑肉不笑,本來已經握成拳頭的手掌不得已鬆下來,順勢拍了拍身旁德古拉的肩膀,“我只是想和你的德二狗爺爺打個招呼。你看,哥哥其實是非常溫柔友好的。”
不僅稱呼依舊是非常過分的“德二狗”,居然還把人家叫到了爺爺輩!雖然德古拉的實際年齡的確擔得起這兩個字,但他果然還是露出了萬念俱灰的傷心表情啊喂!求你做個人好嗎陸銀戈!
整場鬧劇本來應該就在這裡宣告結束,但不幸的是,那只是“本來”而已。
陸銀戈話音剛落,耳畔便毫無防備地傳來一聲尖銳痛呼,直到他不耐煩地轉身望去,才發現那個叫做“陵西”的玩偶人整個身體陡然裂開,不明不白地……
碎成了大小不一的好幾塊。
“居然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隔山打牛!假裝與德古拉打招呼,實則借力打力加害於我!卑鄙小人!”跟脖子連在一起的腦袋淒厲哀嚎,“你好狠的心啊,陸!銀!戈!”
說完還悄悄朝德古拉使眼色,一副“別怕,看兄弟幫你出氣”的倒黴熊孩子模樣。
雖然但是,一個斷掉的人頭倒在地上擠眉弄眼,這根本不是甚麼兄弟情深的戲碼,而是貨真價實的恐怖片好嗎!
團團知道他的身體可以隨意拆分,所以並沒有感到多麼驚訝恐慌,只不過看向陸銀戈的眼神裡多少帶了幾分震驚與不可思議——
誰能料到哥哥是這樣的人,這真情,終究還是錯付了。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陸銀戈咬著牙衝向那一堆人體碎片,德古拉拼命阻攔,陵西渾身上下嚇得四處亂跑,手臂和小腿自顧自奔逃,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第一次來到生活區的秦淮書兩眼放空,接受三觀的洗禮。
“隊長,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良久,他真情實意地從嗓子裡擠出這句話,似乎已經對周圍人體器官亂飛的詭異場面習以為常,麻木地轉移話題分散注意力:“今晚咱們吃甚麼?”
林妧捂住團團眼睛,沉聲應答:“是東南亞菜。”
停頓片刻,又無可奈何地對小狼人補充一句:“別擔心,你哥哥和他倆鬧著玩呢,他們在——在演那個《喜狼狼與灰太羊》,入戲太深,暫時出不來。”
團團恍然大悟:“我哥演得真好!”
可不是嗎。
要是他掀開演員表,會發現主角那一欄赫然寫著一排大字:兇惡的狼人陸銀戈,扮演者:兇惡的狼人陸銀戈。
百分百原裝進口,堅決不用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