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浩宇右手緊緊擰著黑瞳少年的衣領,心情頗為複雜地看著眼前景象。
瘦長鬼影的所有觸鬚都已經牢牢纏在天狗身上,幾乎要把後者裹成一個裡三層外三層的人肉粽子;即使在這樣猛烈的進攻之下,圍繞在天狗周圍的風盾居然還沒有破裂,陣陣狂風不時從觸鬚間的縫隙裡湧出來,刺得它們下意識往回縮。
高手對決,勝負往往只在轉瞬之間。
尤浩宇剛走到林妧身邊站定,還沒來得及把黑瞳少年交給她,就猝不及防聽見一陣淒厲哀怨的尖聲叫喊,堪稱真真正正的哀轉久絕——
隨著瘦長鬼影猛然發力,所有觸鬚在同一時間陡然縮緊,以絞殺的姿態勢如破竹地向內猛收。天狗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壓迫力,從嗓子深處擠出一道哀嚎。w.
觸鬚終於衝破環繞於天狗身旁的狂風,當它們接觸到後者身體時,精神麻痺毒素一齊生效,身穿和服的紅臉男人瞳孔瞬間喪失焦距,搖搖晃晃地閉上眼睛。
“太好了!天狗終於被幹掉了——”
眼見那個高傲的混蛋失去神志,蘇澤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他正兀自說著話,忽然意識到不太對勁,於是尷尬地閉了嘴。
身材瘦高的西裝男人收回纏繞在天狗身上的觸鬚,微微側過身子,把沒有五官的臉對準他們所在的方向。
哦豁,要命。
這傢伙剛剛打敗了天狗,實力一定比後者更加強勁。雖然這兩者之間存在許多不同之處,但有一點絕對是肯定的——
瘦長鬼影和天狗無一例外,都極度想要殺掉他們幾個。
尤其是他剛剛慘遭林妧利用,變成了制裁天狗的工具人,莫名其妙就被捲入了一場本來和自己完全無關的苦戰。
蒼天可鑑,他本來只是在這普通的一天,邁著普通的步伐,想抓一兩個普普通通的小朋友回去煲湯喝,誰曾想走到半路就被人給陰了一把,還差點被紅鼻子老頭刺破寶貝觸鬚,無緣無故變成背鍋的工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把他們幹掉,瘦長鬼影實在咽不下這一口氣。
男人形如白紙的臉龐空空如也,因而無法透過神情揣測他此時的內心想法,但蘇澤確定以及肯定,瘦長鬼影絕對正處在盛怒階段。
他看上去彬彬有禮、西裝革履,纖長且筆直的身體在夜風中巋然不動,身後的六條觸鬚隱匿在黑暗之中,被昏黃燈光勾勒出大致痕跡。
正是在這剎那之間。
觸鬚們全部騰空而起,以兇戾且狂暴的態勢猛地向眾人衝來,如同幾條粗壯黝黑的巨蟒,劃破夜色,滿帶著殺氣發起襲擊。
憤怒讓瘦長鬼影的進攻更加迅猛,觸鬚襲來的速度疾如閃電,叫人根本來不及躲閃,更何況蘇澤的腿已經軟得沒辦法動彈。
眼看著鋪天蓋地的觸鬚即將與眾人來個近距離親密接觸,蘇澤眼淚正要流出來,跟前忽然閃過一道矮小且陌生的人影。
他呆呆愣愣地定睛看去,才發現那是被林妧一把推到最前方的黑瞳少年。
林妧這是……讓黑瞳少年給他們充當人肉盾牌?可瘦長鬼影的觸鬚那麼多,要想解決一個小男孩再容易不過,等黑瞳少年被他制服,他們一夥人照樣逃不過必死的命運。
腦海裡浮現起千千萬萬種思緒,蘇澤剛想閉上眼睛迎接死亡,在瞥見眼前的場景時卻微微一愣,徑直僵在原地。
殺氣騰騰的觸鬚匯聚成洶湧澎湃的黑色浪潮,把黯淡燈光盡數吞噬。黑瞳少年偏向於精神攻擊,要論身手,其實和普通小孩沒甚麼兩樣,因此絕不可能躲開這輪襲擊。觸鬚距離男孩只有幾厘米距離,在即將與之觸碰的時候,不知怎地忽然停下攻勢——
然後所有觸鬚兀地聚攏,末端一彎。
變成了小小的花瓣形狀。
在皎潔月光的照射下,彎曲成花瓣形狀的觸鬚們以圓環狀逐漸匯合,彷彿變成了朵精緻小巧的黑色小花,悄然散發出迷濛光暈,綻放在男孩跟前。
蘇澤:?
“這……”
尤浩宇同樣目瞪口呆,即將報廢的大腦拼命轉動,支支吾吾好一會兒後終於眼前一亮:“對了,瘦長鬼影……是非常喜歡小孩子的。”
瘦長鬼影的設定很特別。
他外形儒雅溫和,抓捕獵物時也不會像其他都市傳說那樣直接取人首級,營造出極度血腥暴力的場面。他的跟蹤與恐嚇爐火純青,更傾向於心理恐嚇,說到底,這是個骨子裡十分紳士的怪物。
而與“紳士”相照應的,就是他喜歡小孩子的這個設定。
傳聞瘦長鬼影的獵捕物件絕大多數是小朋友。面對成年人時,他兇殘暴戾、步步緊逼,是個惹人發瘋的惡魔;可一旦遇見小孩,瘦長鬼影就成了個溫柔和藹的大叔叔,不僅不會做出任何恐嚇行為,還會竭盡所能地逗他們開心,從而博取孩子的信任。
——當然,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把他們誘拐去森林深處,並將其殘忍殺害。
他太喜歡小孩,也太喜歡殺掉小孩,因而被突然冒出來的黑瞳少年吸引所有注意力,完全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
原本劍拔弩張的對決因為有了黑瞳少年介入,瞬間偃旗息鼓、歸於平靜,甚至在瘦長鬼影花瓣形狀觸手的映襯下,顯出幾分隱隱約約的童話色彩。
渾身上下的殺意一點點消弭在晚風裡,被夜色全然包裹的西裝男人動作輕緩,如刀刃般駭人的觸鬚則像是沒了力氣,軟綿綿漂浮在半空中,依次擺出愛心、小鳥和兔子的各種形狀,最後溫溫柔柔落在黑瞳少年頭頂,輕輕撫摸男孩蓬鬆的頭髮。
黑瞳少年雖然有洞察人心的力量,但因無法與瘦長鬼影對視,完全不知道對方究竟在想甚麼東西,只當那怪物和人類一樣受了蠱惑,才會這樣毫無防備地接近自己。
黑瞳少年:我的眼睛和常人不一樣,全黑,怕了吧?
瘦長鬼影:我全身都是黑色,而且沒有眼睛。
黑瞳少年:我擁有蠱惑人心的力量,被我接近的人會因為恐懼而瘋掉。
瘦長鬼影:好巧,我擅長跟蹤人,被我接近的人也會因為恐懼而瘋掉。
黑瞳少年:我會向別人發出邀請,一旦把我帶走,那人就必死無疑。
瘦長鬼影:我最喜歡小孩,一旦被我帶走,那小孩子就沒了活路。
一高一矮,一黑一白,兩個都市傳說無言地對峙了許久。
最後黑瞳少年微微一笑,陰惻惻地朝瘦長鬼影伸出右手,聲音裡是顯而易見的陰沉殺機:“這裡太危險了,叔叔。帶我去更安全的地方,好嗎?”
瘦高的西裝男人無言頷首,長長的手臂肆意向前伸展,不偏不倚正好搭在少年掌心。
在昏黃燈光下,身形修長的男人與纖瘦男孩牽著手緩緩離去。漆黑影子被光線拖成兩片厚重且寬敞的陰影,如同張牙舞爪的魔鬼,彼此碰撞又互相吞噬,最終淪為渾然一體的混沌黑暗。
“這、這甚麼情況?”變故發生得太快,蘇澤完全沒反應過來,“瘦長鬼影剛和大天狗互鎖,剛才又跟黑瞳少年牽手成功了?他真的不殺我們了嗎?他們倆準備去哪裡?”
“瘦長鬼影的設定是,在小朋友面前一定會做出非常儒雅親切的模樣,所以必然不會當著黑瞳少年的面大開殺戒。”林妧打了個哈欠,“再加上黑瞳少年本身具有一定的催眠能力,哪怕不與之對視,只是進行單純的對話與接觸也能讓人思維紊亂,無法拒絕他的邀約。兩種設定相加,瘦長鬼影自然會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她說罷笑了笑,停頓一會兒後饒有興致地補充:“黑瞳少年會幹掉帶走他的人,瘦長鬼影則會把被他帶走的小孩殺死,這兩位撞在一起,還真是挺有意思。”
的確
挺有意思的。
蘇澤面無表情地想,如果他們一行人沒有在死亡邊緣反覆跳來跳去,那就更好了。
眼看兩道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林妧一時來了興趣,小聲問身旁的人:“藺和,你覺得他們倆誰能活到最後?”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受寵若驚地眨了眨眼睛。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將視線悄悄落在她被天狗狂風劃破的胳膊上,眼底劃過晦暗不明的情緒。
青年輕輕動了動指尖。
藺和想,他的包紮技巧不錯,對藥物的使用也很熟練,如果主動提出幫林妧療傷,那也是無可厚非的正常舉動。
心臟毫無緣由地劇烈跳動著,可他終究沒有伸出手去觸碰,而是答非所問地冷冷開口:“你在流血,快擦藥。”
*
一場惡戰之後,破敗的街道再度恢復原有沉寂。
林妧簡單包紮了手臂上的血痕,藺和幫她擋下天狗的全力一擊,身後衛衣破開不少口子,順著一道道裂痕看進去,能望見青年後背上鮮血淋漓的長痕。
藺和執意不要林妧幫他擦藥,在她提出掀開衛衣看一眼傷口時,更是耳根通紅地直接拒絕,最後還是由蘇澤與尤浩宇笨手笨腳地完成了包紮。
林妧用這事兒嘲笑了他一路,偏偏後者又是不善言辭的個性,哪怕被她說得面紅耳赤,也不知道該如何出言反駁。
隨著眾人越走越深,444號別墅熟悉的影子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然而與它同時闖入視線的,還有一個大得驚人的怪物。
那怪物酷似西方傳說裡的九頭蛇,唯一一條蛇尾往上,依次分成九個模樣相仿的蛇身。它體型龐大,竟然與兩層樓高的大廈保持著同等高度,深青色鱗片在燈光下反射出詭異光芒,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九條蛇身之上並非蛇的腦袋,而是一張張面色蒼白的人臉。
那些臉慘白中泛著絲絲縷縷的青灰,細長怪異的淡金色蛇瞳滿含殺氣,微微張開枯敗樹葉一樣的嘴唇時,吐出的居然是猩紅蛇信。
一股難聞的腐臭氣息瀰漫在空氣裡,被夏日的高溫燻得臭不可聞,像極了血肉腐敗後的味道。
它,或是說它們,正好駐守在別墅正門口,沒有絲毫想要挪動的意思。雖然並沒有發現眾人,但哪怕只是這樣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怪物都足以散發出無與倫比的壓迫與恐懼感,讓人不敢靠近。
渾身細胞都在叫囂著趕緊逃離,尤浩宇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顫抖著說出三個字:“九……九頭蛇?”
“不對。”
林妧居然在這種情況下仍然保持著清醒冷靜,沉聲回答:“希臘神話裡的九頭蛇海德拉是純粹的九條蛇結合,但這位的臉卻更像是人類——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我們國家神話傳說裡的相柳。”
蘇澤從沒聽過這個名字,臉頰因為恐懼白得像張紙:“相柳?那是甚麼東西?”
“相柳誕生於遠古時期,傳聞它生有九個身體,面孔與人類相差無幾,頭部以下卻是青綠色巨蛇的模樣。這個怪物作惡多端,每每經過一個地方,都會讓泥土腐爛生臭,把土地變成無法播種穀物的荒蕪沼澤。”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思索下一步的計劃,“好在大禹及時將其除掉,才終於讓一方百姓重獲安寧。”
尤浩宇嘗試著腦補了一下林妧話裡的場景,被噁心得皺緊眉頭,把聲音壓得更低:“它這麼厲害,是怎麼被消滅的?說不定我們可以從大禹的方法裡借鑑一下思路。”
林妧極快地看他一眼,神情複雜:“大禹藉助了群龍和眾神的力量,和它進行了一場大戰。”
尤浩宇:……
行吧,原來是開了掛,這份作業註定是抄不了了。
“不過,相柳並不算是都市傳說啊。”林妧語氣淡淡,“如果這是場作文考試,寫下這玩意的人絕對是偏題零分。”
“有這傢伙守著大門,別說進屋,我們就連靠近那棟別墅都很難。”蘇澤的眉毛快要擰成死結,惴惴不安地看向林妧,“你有甚麼辦法嗎?”
林妧答得毫不猶豫:“沒有。”
她頓了頓,居然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模樣:“之前遇到的怪談以美國和日本居多,終於碰上咱們國家的怪物了。怪談傳說一般格局不大,但這位卻可謂是真真正正的終極殺器,所到之處寸草不生,以人類的力量,絕對無法將其打敗——這叫甚麼,華夏大國的牌面啊,我們國家的怪物也是很強的嘛。”
都已經到這種時候,麻煩你就不要吐槽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了好嗎!而且不管相柳多強,它都是你命中註定的死對頭,絕對不會有甚麼“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情節!不要因為它的無敵而做出這麼驕傲的表情啊!
等等。
它它它,它是不是看過來了!先是一個頭在四下張望時瞥見了他們幾個,然後所有腦袋都轉過來了啊喂!眼神超級兇,臉也好可怕!
蘇澤忍住心裡無盡的吐槽,白眼一翻,感覺自己快要窒息。
“……人類。”
當相柳轉過頭看向他們時,那股瀰漫在空氣裡的惡臭便愈發強烈,幾乎到了讓人無法忍受、只想轉身就走的地步。最中間的人頭緩緩開口,聲音像是石塊摩擦黑板,沙啞刺耳得可怕:“餓……吃!”
話音剛落,它便大大咧開嘴唇,從口中吐出一股汙濁漆黑的粘稠液體。好在林妧反應及時,迅速拉著蘇澤與尤浩宇閃到另一邊,液體濺落在地,把地面腐蝕成一灘臭氣熏天的爛泥。
蘇澤驚了。
僅僅是被它的液體觸碰到,就會不可避免地變成這副德行……這已經不是單純怪談的級別,而是更趨向於近乎無敵的神物了。
其中一個腦袋發出咯咯怪笑,與中間那個頭不同,這是個年輕的女人聲音:“躲?我看你們能躲到幾時!”
又是一股粘液噴湧而出,林妧動作輕盈地帶著兩個少年躲閃開。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躲開這次攻擊後,她非但沒有迅速撤離,反而上前了一步。
藺和輕輕抓住她的衣襬。
林妧極快側過腦袋,朝他目光灼灼地微微一笑。
“我聽說過關於你們的故事,”她看了藺和一眼便再度扭頭,語氣不緊不慢,帶了些許崇拜的意味,“蛇身九頭,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是當之無愧的陸地霸主。今天有幸見到,不虛此行。”
一個腦袋哈哈大笑:“有眼光!”
另一個則不屑冷嗤:“你以為討好我們,我們就會放你一條生路嗎?幼稚。”
“那倒也不是。”
它們的性格似乎大相徑庭,聽完這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林妧嘴邊笑意更甚:“只不過我被一個問題困擾許久,今天想向諸位討教答案,知道答案後,你們再殺掉我也不遲。”
對面又亂成一團——
“你問吧。”
“想拖延時間?沒用的,你們註定難逃一死。”
“你們吵得我耳朵疼,閉嘴!”
林妧眉眼彎彎,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順著它們嘈雜的聲音接著說:“相柳生有九個身子,不知道九位之間是否存在尊卑秩序、能力強弱之分呢?”
她說著做出深思的模樣:“第一眼見到我們時,最先發言的是中央那位——想必它就是地位最高的一個吧?真是威風神氣,和天上的真龍沒甚麼區別。”
“胡說!”她的彩虹屁拍得過了頭,立馬有個腦袋厲聲反駁,“它算甚麼?膽子最小,甚麼事兒都不敢做,也就只能嚇唬嚇唬你們人類,其餘時候都躲在最後頭。”
中間那個不樂意了:“我膽子最小?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整天碎嘴嚼舌根,簡直敗壞我們的臉!”
有的趕緊出來勸架:“別吵別吵,這像甚麼話?”
林妧微微一笑,
煽風點火、添油加醋:“我聽說,在相柳與大禹的決戰之中,其中某個腦袋發揮得尤其出色,差點就能將其置於死地。這幅場景被記錄在古籍裡,我一直對此十分感興趣,不知道那位是……?”
其實壓根就沒有這回事,相柳自始至終都是慘遭暴打的那一方。
這種虛構的事蹟無從考證,因而最難得到統一答案,更何況距離那場戰鬥已經過去了千百年,所有與之相關的記憶都趨於模糊。
而相柳又恰恰是極端自傲自負、貪慕虛榮的怪物,此時聽聞有誰曾經重創了自己的死對頭,不少腦袋都紛紛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有人謊報就有人反駁,此起彼伏的自我吹噓與惡意諷刺不絕於耳,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我好像有印象!那時戰鬥正激烈,我躲過陣陣天雷強襲而上,毒液正好吐在禹的胸膛上。”
“我呸!你那時明明怕得要命,要不是跟我們連在同一具身體,早就撒丫子跑了。”
“我怕?我沒用?行,你有種和我打一架,看看咱倆誰才是沒用的那個!”
它們吵得熱火朝天、各不相讓,沒過多久就畫風一轉,逐漸進入白熱化階段:
“至於這麼勤快地搶功勞嗎?我說是我就是我,不服?來打啊!”
“我忍了你幾千年,今天來算總賬!”
九個腦袋吵吵嚷嚷,有爭搶功勞的,有互揭老底的,也有想方設法勸架卻反遭辱罵的。無數大大小小的矛盾一併碰撞,爆發出鋪天蓋地的爭吵,最終質變為一場盛大的混亂廝殺——
因為沒有四肢,人頭們只能互相吐毒液或是咬脖子,但偏偏毒牙和毒汁都對相柳本身不具備任何威脅,所以場面跟幼兒園小孩兒吐口水似的,看上去既好笑又噁心,唯一用處是嚴重汙染了空氣,讓散發著惡臭的水汽隨夜風瘋狂擴散。
林妧捂住鼻子,試圖遮擋一些蔓延開的味道。
相柳生性殘暴兇狠,以人類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之匹敵,哪怕是他們迄今為止遇到的所有形形色色的怪談,恐怕也沒有哪個能勝過它。
放眼觀望整個戰局,在這場都市傳說之夜,只存在唯一一種力量能與之匹敵——
即相柳本身的力量。
這怪物生了九個腦袋,每個腦袋都是截然不同的個體,思維方式大相徑庭。相柳生性虛榮且愚笨,加上多年相處,彼此之間積攢了無數怨念,只需要有人輕輕一點破,就能輕而易舉地讓它們互相仇視、自相殘殺。
俗稱,我幹掉我自己。
事情進展得比想象中順利許多,這些腦袋在很久之前就已經互相看不順眼,因此矛盾很容易被激發。她準備了十多種不同的說辭來挑撥離間,沒想到第一種剛剛說完,它們就嘰嘰喳喳吵了起來,最終絲毫不顧及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毒汁與夜色幾乎要融為一體,因為數量繁多,九條深青色的蛇身上下撲騰、彼此纏繞,在打鬥中逐漸匯聚成碩大無比的死結,像是打了結的亂糟糟的毛線。
——它們在打架時完全沒注意到身體和另外幾個纏在了一起,如今疙瘩越攢越多,緩過神時,才發現早就被擰成了□□花。
“你這混蛋,挑撥離間,一切都是你的錯!”有個腦袋怒火沖天地發出厲聲叫喊,目光惡狠狠落在林妧身上,“我殺了你!”
林妧輕巧側身,躲過這次氣急敗壞的攻擊,語氣不緊不慢:“別生氣別生氣。要我說的話,既然各位都覺得自己最厲害,為甚麼不來比一比呢?殺死僅僅一個人,那隻能被稱為運氣而非實力,要想證明自己,必須在同等機會下幹掉最多的對手,不是嗎?”ノ亅丶說壹②З
說到這裡,她的音量更大了些:“我知道有個地方,那裡關押著數不清的兇獸和怪物,非常適合讓諸位決出勝負,你們想去看看嗎?”
腦袋們紛紛安靜下來,茫然地面面相覷。
在一秒鐘呆愣後,所有人頭蛇身的怪物同時露出獰笑,破天荒地異口同聲:“甚麼地方?”
林妧揚起唇角,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某個方向。
那是被緊緊鎖住的,444號別墅的大門。
*
此時,監控室。
雙眼充滿血絲的中年男人打了個哈欠,他剛剛從打盹中掙脫出來,強迫自己睜開惺忪的眼睛。
他把監控屏環視一週,並沒有見到林妧身影,略顯困惑地扭頭髮問:“那女人呢?死了?”
“她現在應該到了別墅門口。”男人身邊的小青年低聲解釋,“那裡的監視器出了點小問題,沒辦法投射影像。”
男人錯愕地睜大眼睛:“已經到門口了?我們安排在巷子裡的殺手傑夫呢?”
殺手傑夫是個源自美國的都市傳說,生有一張沒有鼻子的蒼白麵孔,嘴巴兩側被劃開大大的可怖血痕,總是會出沒於深夜。
“殺手傑夫……”青年露出了一言難盡的神情,苦著張臉回答,“他瞎了,正一個人蹲在角落哭。”
“瞎了?”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是被那女人撒了石灰還是戳了眼睛?混賬,居然做出這麼陰險毒辣的事情!”
“別提了,他壓根就沒遇上那夥人,眼睛瞎了也和林妧沒丁點關係——都怪寫出他的那個白痴!”
青年憤然拍桌:“非要寫甚麼‘遊走於黑夜之中,殺害獨自行走的無辜路人,手起刀落,眼睛從來都不眨一下’。上次來這兒還好好的,今晚召喚出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眼睛還真就不會眨了!”
他說著嘆了口氣,語氣悲切:“殺手傑夫剛來幾分鐘就不行了。沒辦法眨眼睛,眼角膜直接乾燥壞死,現在已經甚麼都看不見了。”
中年男人:?
這叫甚麼?冷血殺手殺人不眨眼,最終因無法眨眼而角膜壞死?這麼弱智的劇情是真實存在的嗎?
乾脆再來個“熱血青年血液太燙,把吸血鬼燒得滿嘴起泡”得了。
“啥子東西嘛!我去他的先人闆闆!”中年男人氣得爆出了家鄉話,“瘦長鬼影那瓜娃子呢?”
“他……他和黑瞳少年一起去小樹林兒了。”青年抓了把亂糟糟的頭髮,“那裡沒監控,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
“造孽哦!”男人嗚呼哀哉,恨鐵不成鋼,“那個哈麻批看上去是個正經人,怎麼還是個正太控!夠變態!我們今天怕不是要全部栽在這裡哦!”
“別擔心。”青年勉強露出一個笑,拍拍對方肩膀,“我們還有相柳看門啊。相柳所向披靡、無人能敵,那女人再厲害,能厲害過神話傳說裡的怪物?放心吧,任她再神通廣大,也絕不可能破開咱們大門。”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句話,他話音剛落,就瞥見監控螢幕上畫面一閃。
在那個對準別墅大廳的監控裡,協會成員們再清楚不過地看見大門猛地一震,在氣勢洶洶的連續撞擊之下,直接被撞飛出去老遠。
從大門飛走留下的空洞裡,探進九張長在巨蟒身上的人臉,陰毒狠辣的氣質似乎深到了骨子裡,從金色眼眸中不停冒出冷然殺機。
那是他們引以為傲的最強兵器、無出其右的怪談之王。
就在剛剛,它親自一頭撞開了444號別墅牢不可破的大門。
那聲響,那氣勢。
果然所向披靡,果然無人能敵。
青年:……
青年:“那個,為甚麼相柳的腦袋全纏在一起了?這是甚麼新型遊戲嗎?”
全場一片死寂,沒有人回答他。
沉默,是今晚的相柳牌□□花。
過了好一陣子,透過覆蓋整面牆壁的螢幕,他們聽見一道無比熟悉的女音。
林妧的聲線清澈又張揚,滿帶著意氣風發的笑,面對著別墅裡滿屋子蓄勢待發的都市傳說,她對相柳說:“怎麼樣,我沒騙你們吧。準備好大幹一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