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裡的聲控燈隨腳步一盞盞亮起來,把輕柔燈光逐漸灑遍走廊。
如今時至深夜,四樓每一家住戶都大門緊閉。絕大多數房屋黯淡無光,偶爾見到亮著燈的房間,燈火也是飄忽又朦朧,像一層單薄的霧,鮮少有存在感。
惹人心慌的死寂在身邊無聲蔓延,安喬似乎有點害怕,悄無聲息地朝林妧身邊靠近。
她察覺到身邊人微弱的情緒波動,微微俯身牽起他的右手。溫暖觸感將男孩僵硬如鐵塊的冰冷拳頭渾然包裹,讓他緊張得一時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又往林妧那邊挪動一些。
他們一起來到404號門前,根據那段混亂不堪的記憶來看,主人公就是在這裡目睹了妹妹林嵐的犯罪現場,如果想找到更多與林嵐相關的線索,也只能把目標鎖定在這個房間。
堅固的防盜門緊緊上鎖,林妧身上卻並沒有攜帶可供開鎖的工具。
自她進入這部電影,渾身上下一共只找到兩樣東西——
一個普普通通的智慧手機,歷史記錄裡只有唯一一條簡訊,是由林嵐發來的“天一公寓”四個字;除此之外,還有一把沒有標註任何資訊的鑰匙。
劇情提要雖然告訴她,主人公為尋找妹妹失蹤的真相而搬來這所公寓,卻並沒有點明她究竟住在哪一處房間。出於試試看的心理,林妧把口袋裡的鑰匙插入門鎖,只不過輕輕反手一擰,鎖頭便隨著一聲清脆的叮響轟然開啟。
奇怪。
雖然租住妹妹曾經住過的房子屬於情理之中,但林嵐只不過失蹤了幾天而已,房東在租期未到、沒有經過上一任租客同意的情況下,應該並沒有立即將房屋轉手給其他人的權力。
但如果說主人公去了別的房間,又沒辦法解釋她只有404這一把鑰匙。
目前的線索稀少又雜亂,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林妧心裡像蒙了層水汽,暫時把這些都拋在腦後,低頭看一眼安喬,壓低聲音說:“我先進去,你跟在後面,注意安全。”
見男孩安靜點頭,她深吸一口氣,把大門緩緩推開。
首先撲面而來的,是夾雜著淡淡血腥味的沉悶空氣,隨著房門縫隙越來越大,林妧終於憑藉走道光線看清屋裡的景象。
客廳裡的沙發、茶几與圓桌擺放得一絲不苟,彷彿在不久前被精心整理過;地板被擦拭得不見絲毫灰塵,在白熾燈下反射出星點般瑩亮的光芒。
這是與那段記憶裡截然不同的景象,在林妧僅有的印象中,這個地方混亂得猶如地獄,猩紅鮮血幾乎要流淌成涓涓小溪,讓人無處落腳。
她無聲息地走進屋子,目光最終停留在角落裡的冰箱前。
在這間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房屋裡,冰箱門大大敞開。純白色燈光在周遭一片漆黑中顯得尤為突兀,絲絲冷氣順著光線四散升騰,縈繞在蹲坐於冰箱前的陌生男人後背。
大概是終於察覺到破門而入的燈光,男人陡然轉過身來。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並不高,身材瘦得好像竹竿。一塊未經烹飪的生肉被他咬在嘴裡瘋狂咀嚼,血液隨著腮幫子的不斷律動從嘴角流下來,在冷白光線的映照下,神情猙獰得恍如鬼魅。
【夜黑風高,死寂蔓延。血色與寒光氤氳出無限殺機,男人狹長的眼尾滿含戾氣,彷彿下一秒就會衝上前大開殺戒。他是誰?深夜獨自出現在404號房間又是為了甚麼?這些都不重要了。心臟狠狠地叩擊胸腔,腦海裡的警鐘一遍又一遍敲響,林妧知道,如果還想活命,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跑!】
旁白說得抑揚頓挫、熱情澎湃,然而下一秒,就眼睜睜看著林妧毫不遲疑地欺身上前,順勢抬起右腿——
然後一腳踢在男人臉上。
踢完了,還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告訴它:“你也看見了,他還沒對我下手,這不算反擊。”
旁白:好,行,算你狠。
它的臉好疼。
在這部電影裡,林妧的外貌雖然並沒有變化,身體素質卻下降了好幾個級別,和普通女性沒有太大不同。即便如此,男人還是因為這股迅猛的力道被踢得猛然後仰,發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慘叫。
林妧本以為他會逃跑或嘗試反擊,沒想到對方顫顫巍巍地從地上坐起來,在與她視線相撞的瞬間,立刻紅了眼眶。
“對、對不起!我以為你今天不會回來了……!”男人狼狽地嚥下最後一口肉,豆大的淚珠從眼裡狂湧而出,“別殺我,別殺我!”
哭、哭了。
旁白恨鐵不成鋼,用生無可戀的語氣開始念:【夜黑風高,死寂蔓延。血色與寒光氤氳出無限殺機,林妧狹長的眼尾滿含戾氣,彷彿下一秒就會衝上前大開殺戒。心臟狠狠地叩擊胸腔,腦海裡的警鐘一遍又一遍敲響,男人知道,如果還想活命,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跑!】
……這只是把之前那句話換了個人稱字首吧!不要把反派的臺詞強加在她身上啊喂!
林妧被男人誇張的反應弄得摸不著頭腦,略微俯身看向他:“你沒事吧,大叔?”
雖然用了安撫性質的禮貌口吻,她的右腳卻絲毫不留情面地直接踩在對方小腹上:“請問你半夜來我家裡,是想要做甚麼?”
太殘忍了,旁白想,簡直沒眼看。
【林妧冷笑一聲,腳下加大力度:“這份情報,你是說還是不說?”男人狠狠一咬牙:“呸!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告訴你任何資訊!”】
眼看旁白不知道又串到哪個頻道,突然就來了場莫名其妙的審訊情節。林妧正思索著這究竟是警匪片還是諜戰電影,饒有興趣地繼續等它表演,在聽見下一段話時臉色大變。
【“不說?”林妧邪笑一聲,順勢解開他的第一顆紐扣,“我啊,可是有很多辦法讓你開口哦。唉,臉紅了?給我看看!”他拼命掙扎,淚流滿面:“妧姐不要,妧姐不要啦!”】w.
【他與她的相遇,究竟是一場折磨的開始,還是相愛相殺、虐戀情深的序幕。預知後事如何,請關注《東京冷:情與欲下搜查官的墮落》!】
林妧:……
居然是不可描述的18x電影啊啊啊!快閉嘴她才不想聽到後面的情節!話說你們的真人體驗電影里居然還有這種東西嗎喂!!!
好在眼前的男人並沒有像旁白臆造得那麼堅定不屈,聽見林妧問話後,在顫抖許久後終於哭哭啼啼地開口:“求求你放過我,我、我真的沒有看見你殺人……真的沒有!”
這句話剛一說完,整個人就渾然愣住。
孩子說話老不對勁,多半是廢了。
林妧有些憐憫地看著他:“你看見我殺了誰?”
頓了頓,又補充道:“建議你說實話,否則……你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我幹掉。”
旁白都聽愣了。
這絕對不是一個正常電影主角應該說的話,一點都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叫甚麼,走反派的路,讓反派無路可走——
噢,不對,他們還可以梨花帶雨地哭。
“只、只有那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子。”
男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打嗝:“除此
之外真的沒有了,那些男人和小女孩的屍體我統統沒見過!”
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林嵐?
一些若有若無的念頭恍然浮現於腦海,林妧蹙起眉頭,放慢語速問:“你確定是我殺了她?”
男人不太明白她這樣詢問的用意,只敢一言不發地懵懵點頭,與此同時又聽見眼前的小姑娘低聲詢問:“你是誰,為甚麼會目擊事發的情景?”
“我我我,我住在你隔壁的405。”他害怕得渾身發抖,說話也支支吾吾,“我一個月前被公司辭退,現在是失業狀態……你知道的,沒工作就沒錢,沒錢就養不活自己,於是我想著,說不定能去鄰居家裡蹭一點食物。”
他說著又忍不住哭出來:“你也知道,咱們公寓每家每戶的陽臺距離都很近,所以我經常趁你上班和晚上睡覺時借用牆上的水管,悄悄爬來你家裡——我也是迫不得已,求你原諒我吧!”
林妧忍著噁心:“所以,你就藏在404過了大半個月?”
這劇情,單拿出來都可以構成一部恐怖片。
年輕女人獨自租住在公寓裡,卻不想每至深夜,隔壁房間的中年男人都會順著水管爬到她家陽臺,與她共處一室地生活。
只要一想起男人坐在冰箱前大口吃生肉,用陰鷙邪性的目光凝視她房門的場景,就足以讓人遍體發寒。
但真實情況遠遠比這個故事更加恐怖。
男人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在某天如往常一樣潛入404房間時,會聞到一股強烈的血腥味。
屋子裡躺著幾具死不瞑目的屍體,一個與林嵐長相相同的女人走進客廳,被眼前所見的景象嚇得哭出聲來。就在這不久之後,他那位本應該去上班的、平日裡看起來和和氣氣的好鄰居猛地推開大門。
接下來便是女人掙扎中發出的哀嚎與更加濃烈的血腥味,空氣裡無形的弦陡然斷裂,死亡如影隨形。好在陽臺存在一個視覺死角,他捂緊嘴巴躲在角落,身體好像僵硬的木頭,完全不敢動彈。
“既然兩人長相相同,你怎麼知道後面進來殺人的那位是404屋主,死去的是客人?”
聽他吞吞吐吐地說完,林妧神情微沉,語氣也褪去了原先的漫不經心,終於顯出幾分認真。
“每天早上,我都會趴在窗戶前目送你上班離開,”對方瑟縮著打了個哆嗦,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記得你的每一套衣服,只憑衣服就可以看出來。”
林妧靜靜地注視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從那之後,我是不是就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
“是、是的。”
在這種情況下,微笑要比冷眼相待更加瘮人。男人無意間暼到她的神情,被嚇得冷汗涔涔:“殺掉那個女人後,你坐在屍體旁邊哭了很久。那天過後,你的上班時間和以前完全不同,冰箱裡的食材也變了很多……姐,你是不是鬼上身?我傾家蕩產也會幫你找個仙人來跳大神啊姐!求求你放過我吧!”ノ亅丶說壹②З
她沒有立即作答,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
她一直以為在那段凌亂的記憶裡,是身為局外人的姐姐前來拜訪,無意間看到妹妹林嵐殺人行兇的現場,可事實卻並非如此,而是全然顛倒了過來。
謝崢曾告訴她:“就算人類的外表具有迷惑性,身體周圍的氣質也永遠不會改變。”
他說她身上夜行動物的氣息無比熟悉,一定和他一樣雙手沾滿鮮血。林妧自幼便開始接觸死鬥與殺戮,因此只當謝崢在說自己,可現在細細想來,那分明是劇情給予她的暗示——
主人公的這具身體,早就被鮮血浸染了。
她所扮演的角色,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甚麼善茬。
謝崢說,以林嵐的實力絕不可能被其他人殺害,如果找不到她,只可能是因為她主動藏了起來。
那麼……她究竟躲藏在甚麼地方?
林妧感覺背後一涼,刺骨寒意順著脊椎上湧,一直淌進腦海。
無法被主人公找到的地方、時時刻刻都陪伴在她身邊的地方。
不在別處。
林嵐就在她的身體裡。
——她就是林嵐。
姐姐突然提出來家裡拜訪,可滿屋血流成河的慘狀根本來不及打掃。情急之下,林嵐乾脆假意將她迎入房屋,對關係無比親近的親生姐姐痛下殺手。
等上湧的熱血逐漸平息,她才陡然意識到自己犯下無法彌補的過錯,面對著屍體嚎啕大哭。
或許是出於愧疚與自責,又或許是公寓讓人心智失常的力量加劇了她的精神異變,林嵐在處理屍體後,逐漸分裂出另外一個嶄新的人格,代替姐姐繼續存活。
為了讓“林嵐”消失得順理成章,她刻意營造出自己被害失蹤的假象,在深夜的404房間裡編輯出“天一公寓”這四個字,然後決然地按下傳送鍵。
手機發出的慘淡白光如同死色,在無盡黑暗裡被點亮的,是她面無表情的、行屍走肉一樣的臉龐。
這樣想來,之前許許多多不對勁的地方都可以解釋得通。
因為她的的確確就是與謝崢熟識的那個人,所以他會說她的氣質與味道非常熟悉。
因為被林嵐強制遺忘的記憶會於深夜再現,另一個潛在的人格試圖掙脫而出,所以每到午夜時分,她都頭痛難忍、腦海中浮現起血腥詭異的畫面。
因為她自始至終都是404的住戶,所以持有,也僅僅持有這間房屋的鑰匙。
林妧千算萬算,唯獨沒料到這樣的發展,但又不得不承認,在華國電影裡,人格分裂才是正常的劇情走向。
國產懸疑恐怖電影唯一法則:建國之後不許成精,堅決弘揚科學法制精神。永遠不可能出現真正的幽靈與鬼怪,影片所有不合常理的超自然劇情都是主人公精神分裂、食用致幻藥劑或做夢發生的事情。
旁白打了個哈欠:【不管怎樣,還是要符合國家的方針政策嘛。】
【事已至此,一切都真相大白。被忘卻的記憶如同決堤洪水衝破腦海,屬於林妧與林嵐兩人的意識交織纏繞,讓你一時間無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誰。你渾身戰慄地想,或許應該去後山看看。】
【在那裡埋葬著你的親生姐姐,是時候向她說出道別。在那之後——在那之後,你將要怎麼辦呢?你究竟是林妧還是林嵐,接下來的人生又該何去何從?】
【屬於林妧的那份理智告訴你,前往警局自首才是最好的方法。只有這樣,才能落實我國依法治國的方針政策,貫徹公民誠信守法的基本道德規範。】
這個求生欲也太強了吧!不僅把好端端的R級血腥逃生向電影硬生生改成了精神分裂的結局,還要在臨近結尾的時候添上這麼主旋律的話,觀眾絕對會被氣跑的喂!
旁白:【為了過審,血都能變成黑色,人臉都能變成聖光馬賽克,還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劇情走到這裡,顯然已經進入尾聲。
對於林妧來說,一旦踏入後山,也將是與安喬分別的時候。
哪怕電影票可以無限使用,她能一遍又一遍回到這棟公寓,可電影中所有角色的記憶會被一次次清空,哪怕再
見他時一切都未曾改變,卻也不會是現在這個陪在她身邊的男孩了。
林妧神情黯淡地垂下眼眸,察覺到安喬離自己近了一些。
他的聲音軟糯溫柔,與籠罩在公寓周邊的死寂與荒涼格格不入,像一陣風吹進她心底。
“姐姐,”他說,“走吧。”
可她怎麼能把安喬留在這種地方。
明明他好不容易才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意志,在無數次輪迴後終於獲得逃出去的希望——
而這一切,都與林妧相關。
她不想親手把它打碎。
最最重要的一點是,現實生活中的天一公寓與租客們在十年前的某個夜晚全部不見蹤跡,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它的消失很可能與這部電影有所聯絡,或許……
沉默逐漸佔據整個空間,在死亡一樣的沉寂裡,忽然有道聲音自大門外響起。
那是個小姑娘細細軟軟的聲線,帶著一絲遲疑與驚惶:“請你不要離開,聽我說些話,可以嗎?”
聽到這個聲音,男人好不容易平息的臉頰又轟然崩盤,眼淚一個勁往外掉。
他顯得比遭到林妧威脅時更加恐懼,趁後者分神的功夫掙脫束縛,徑直跑向陽臺,嘴裡嘟嘟囔囔地喊:“快跑啊,是403的怪物!”
403。
謝崢在不久前說起過她,並且明確指出403的住戶知曉這個世界是場電影的真相。
林妧心下一動,把安喬護在身後:“你說。”
“我、我知道這裡是部電影,”似乎是沒料到對方會這麼配合,女孩愣了一下,“但其實所有的一切並不只是電影,我們也不是被憑空捏造的虛擬角色……公寓裡的一切都曾真實存在,卻在某天被禁錮在電影裡,陷入一天又一天的死迴圈。”
事情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林妧愣愣地呆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她停頓一瞬,等大腦努力消化完這條資訊,把視線凝聚在虛掩著的門縫上,“這棟公寓裡所有的住戶,包括公寓本身,其實都和我一樣,是被電影強制帶來這個世界的。”
所以在現實生活裡,天一公寓才會連帶著它的所有租客陡然消失,直到十年後也沒有再出現。
所以她見到的角色們都不像是刻板單調的紙片人,反而更趨近於擁有自我意識的人類。
所以安喬可以衝破系統禁錮,真正地擁有自我意識。
只因為他們本來就真實存在,卻被迫淪為電影參與者的玩具。
“電影裡發生的劇情是我們來到這裡前最後一天的生活,不知道為甚麼,只有我能清楚記得每次輪迴發生的事情,其他人都對此一無所知。”她的聲音小了一些,淬著陰冷寒意,“我試圖告訴大家事情真相,卻沒有人願意相信,為了報復,電影給予了我懲罰——你想看看嗎?”
林妧眨眨眼睛:“如果你願意。”
聽見她的聲音,門縫後的影子略微一動。隨即防盜門被緩緩拉開,從黑暗中走出一個巨大的怪形。
她的主體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在女孩纖細的身體上,卻四處生長著許許多多猙獰可怖的頭顱。如同樹幹上冒出的蘑菇,大小不一的畸形頭顱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佈滿她的後背、四肢與小腹,看起來格外駭人。
安喬輕輕抓住了林妧下垂的指尖,無聲息地垂下眼睛。
“每輪迴一次,我身上的腦袋就會多出一個,我知道,那是上個世界的自己。”她渾身顫抖,身上的所有腦袋都直勾勾看向林妧,“每到一次嶄新的輪迴,我都會祈求主人公的幫助,但他們要麼被我的模樣嚇跑,要麼毫不猶豫地拒絕。變成這副模樣,我已經無路可退,求求你,幫幫我們吧!”
無數雙眼睛裡同時落下眼淚,百十張口中一起發出痛苦的嗚咽:“我們不是玩具,而是活生生的人類啊!”
嘈雜哭聲彷彿縈繞在耳畔的咒語,等她的哭泣逐漸平息,林妧終於輕聲開口:“我要怎麼做?”
“電影預測了主人公幾乎所有的行動,根據不同選擇制定不同劇情,”女孩抽泣著放慢語調,一字一頓地回應,“預測的情節雖然數量眾多,但絕不可能包含事態的全部發展。如果能讓劇情完全偏離軌道,系統就會喪失對電影的掌控權。”
她深吸一口氣:“這麼多年,只有一個人曾答應我的請求。我們本來即將成功,但系統失效後的公寓淪為一片毫無理智可言的地獄,那個人也最終遇害了……如果你願意幫我,請務必小心。”
林妧笑了笑:“沒問題。”
生存這種事情,對她來說向來不是難題。
【你瘋了!】
旁白已經完全喪失了原本的矜持風度,聲嘶力竭地在她腦中發出嘶吼:【你知道電影系統被破壞的後果是甚麼嗎?這個世界會失去所有既定法則,陷入無休止的混亂,電影對你的保護機制也將全部失效……到時候公寓裡的反派傾巢而出,你絕對會沒命的!】w.
見林妧沒有反應,它又咬著牙補充:【聽我的話,只要你現在去後山觸發結局,我就立馬送你出去。快快樂樂體驗一場電影就夠了,何必要讓自己陷入那麼危險的境地?】
林妧沒有立即回應。
她一言不發地把目光轉向安喬所在的方向,男孩沒料到她會忽然看向自己,像受驚的小鳥般渾身一僵,眼底卻透出無法抑制的喜悅與希望。
小鮫人從前黯淡如死水的綠色眼眸在此刻被陡然點亮,帶著笑與她四目相對時,如同漆黑的夜空忽然烏雲散盡,皎潔月色瑩瑩落在碧綠湖面上。
那是一個長期生活在絕境裡的男孩拼盡全力抓住的希望。
“不賭一把,怎麼知道結果呢。”
林妧對此微微一笑,用不甚在意的語氣淡然回應它:“更何況在這部電影裡,我的人物設定本來就是個瘋子啊。”
【你這……你這混蛋!我要把你強制送出去!你給我滾!】
它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讓她進來,還有和林妧一起的那兩個大奇葩。
一個把恐怖片變成了免費的馬爾地夫自由行,一個把虐戀苦情劇玩成了掃/黑除惡的法制電影,現在好了,這女人直接要把整個系統折騰到崩盤。
“我看挺難。”林妧慢悠悠地回應,“如果真的可以強制送我離開,你一定早就動手了,不會等到現在。讓我猜猜,你們的設定應該是隻能送走違背基本規定的那些人吧?我可沒有進行任何反擊哦。”
是,她的確沒做出反擊。
旁白卻覺得,自己的臉快被這混蛋打腫了。
【啊啊啊你混賬!你無情無義無理取鬧!】
旁白破罐子破摔地張口大罵,林妧沒再理會,而是輕輕摸了把身邊安喬的腦袋。
毛茸茸的觸感蔓延在掌心,雖然不是第一次被觸碰,男孩還是情不自禁地感到臉頰一熱,害羞地微微低下頭,低垂的眼睫下盛滿清亮笑意。
他抿唇眨眨眼睛,聽見林妧的聲音近在咫尺地響起,帶著勢在必得的張揚:“等我們把這個鬼地方攪得天翻地覆,在那之後……”
她略微停頓一下,指尖掃過男孩頭頂翹起的一縷亂髮,用堅定決絕的口吻對他說:“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