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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真實電影(三)

2022-11-09 作者:紀嬰

“我是在一個月前搬來這裡的,住在206號房間。”

  謝芷玉勉強直起身子,說話時仍有微弱的哭腔。她面容姣好,垂著眼低聲開口時,眼淚被破門而入的燈光映得微微發亮,非常能激起旁人的保護欲:“最開始發現不對勁,是每天下班回家的時候,都能看到隔壁205號的男人站在樓道里一言不發地緊緊盯著我。雖然這樣說可能顯得有些自作多情,但他的的確確是在專門等我一樣。我曾經嘗試朝他搭話,他卻只是翻著白眼一個勁地怪笑,那種瘮人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女人說著打了個哆嗦,眼看淚水又要湧出來,林妧輕輕搭上謝芷玉手背。

  她的指尖柔軟溫和,如同輕柔溪水緩緩淌在後者冰涼的面板。謝芷玉深吸口氣,回以她一個慰籍的眼神,繼續顫聲開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從那天以後,我總是感覺房間裡還藏著其他甚麼人,一直在暗處悄悄觀察我的一舉一動……真是快被折磨瘋了。”

  “會不會是因為你們兩間房屋相連的牆壁上被鑿了偷窺用的小孔?”

  林妧略略蹙眉,無端想起曾經聽過的某個老套恐怖故事——

  新搬去單身公寓的女主人公總覺得有人一直在默默窺視自己,把房間上上下下搜查一遍後,發現與隔壁共用的牆壁上有個小孔。她透過孔洞向另一邊望去,卻只看見一片深紅。

  因為實在難以忍受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女主人公特意詢問房東,住在自己隔壁的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房東毫不猶豫地回答她:“住在你隔壁的,是個患有紅眼病的男人喔。”

  不管聽多少遍,每每代入主人公視角身臨其境地感受,都能讓人不由得後背發涼。

  林妧停頓片刻,為了不使對方感到過於惶恐,沒有把“他還很有可能就藏在你房間”這句話直白地說出來。

  “我也有過這個想法,但那堵牆並沒有任何異常。”謝芷玉嘆了口氣,“不止他,208和207的住戶也非常奇怪。我從來沒看過207的大門開啟,但那裡的的確確是有人在居住;208則住著個二三十歲的女人,並不漂亮,平時無所事事,每天都在和一幫闊太太打牌,可她的錢似乎怎麼也用不完,穿的用的從來是奢侈品最新款。有次我下班回家,發現208恰好沒有關門,從屋子裡隱隱約約傳來她的咒罵和小男孩的哭聲……我懷疑是家庭暴力,於是把這件事情報告給居委會,對方卻聲稱那女人在房間裡養了個兇殘駭人的怪物,如果不想出事,就不要把多餘精力放在她身上。”

  林妧愣了下:“怪物?”

  “我不知道。”謝芷玉咬住下唇,臉色比之前更慘白一些,“那個大嬸每天夜裡都是一副下一秒就要提刀殺人的模樣,我實在沒有勇氣插手她的家務事。”

  林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這部電影的背景時間大概在十年前,那時異常生物的存在尚未被人類普遍接受,大部分被冠以“怪物”的稱號倍受鄙夷,藏在208房間的,很可能就是一名異生物。

  “無論如何,還是先報警吧。”

  謝芷玉扶著牆面往外走,聲線又細又輕:“這裡訊號不太好,我去走廊上打電話。”

  在恐怖懸疑型別的電影裡,居然有人報警了!

  林妧忍不住為謝芷玉豎一個大拇指。不管是影視還是小說,任何角色都會很自然地遺忘人民警察這一存在,化身頭鐵之王,憑藉一己之力與邪惡勢力對抗。S壹貳

  就算有人報警,出場的警方也只有兩個作用:要麼送人頭,要麼在影片結尾處姍姍來遲處理爛攤子。

  眼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之中,林妧懶洋洋地踹男人一腳,語氣瞬間降到冰凍零點:“大叔,感覺如何?”

  被五花大綁的男人面如死灰,沒應聲。

  他年近三十諸事不順,事業毫無起色不說,還被交往多年的女朋友和她新歡慷慨贈送了片呼倫貝爾大草原。

  女友嫌棄他一事無成,女上司將屢屢犯錯的他決然辭退,小區裡見到的其他女人則風光得意,襯得他像個灰溜溜的小丑,偶爾有幾次上前搭訕,也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絕。

  既然她們高不可攀,那他就把她們拉入地獄。看著形形色色的女人在刀下哭泣求饒的模樣,他頭一回覺得自己是那麼高大且強壯,是能夠主宰一切的帝王。

  ——直到被自己的獵物瞬間秒殺。

  啊,女人,真是一種神奇的生物,究其一生,他果然還是沒辦法越過這座高峰。

  他好丟人,好想哭。

  林妧見他淚眼汪汪,渾身像一條蠕動的長蟲,被噁心得皺起眉頭:“你有沒有見過一個……”

  她說著停下來,在心裡問旁白:【我妹妹長甚麼樣來著?】

  心態崩崩的旁白有氣無力:【你和妹妹是雙胞胎,長相一模一樣。】

  於是她順水推舟地補充:“一個和我模樣相同的女孩,應該在這棟公寓住過一段時間。”

  “我、我不知道啊!”男人瑟瑟發抖,“我、我沒有工作,只有晚上會出門抓人,幾乎沒怎麼見過這棟樓裡的其他住戶。”

  這也太屑了。

  除了躺在床上浪費社會資源就是殺人,這種人還是被垃圾分類回收掉吧。

  林妧對這個堪稱人間之屑的男人完全喪失興趣,正抬頭望向門外,便與快步走來的謝芷玉四目相對。

  “我已經報警了。”她的臉頰終於籠罩上一層紅潤光澤,聲音也恢復了些許清泠柔和,“這裡居然是207房間,我不久前還納悶,這間房子怎麼像沒人住似的。”

  謝芷玉說著眨眨眼睛,看向林妧的目光裡帶著羞怯笑意:“警方趕來這裡大概還要等上一段時間。你臉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正巧我家就在隔壁,先去那裡用傷藥簡單地止一下血吧。”

  直到她說出這句話,林妧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臉上一陣撕裂般的痛感。用手抹去,一片溼漉漉的鮮紅。

  這大概是女主人公被綁來時受的傷,本來已經大致結痂,這會兒又兀地綻開血漬。

  斜睨一眼瑟縮著尬笑的罪魁禍首,林妧輕輕點頭:“好。”

  ——或許順便還能瞧上一瞧,究竟是誰在暗地裡窺視她。

  *

  謝芷玉家裡是典型的年輕女性配置,北歐風灰白色家居套裝一絲不苟地整齊擺放,盈滿整個客廳的瑩白光線給人很大安全感。

  回到家後,她

終於擺脫了緊張與拘束感,言談間放鬆不少:“傷藥和創可貼都在雜物間,你先在客廳休息一下吧。”

  林妧把硬生生拖來的男人放在角落,乖巧點頭:“好。”

  一切劇情進行到這裡,都平靜安詳得看不出大風大浪。然而她的聲音猶如一個開關,在話音落下後不久,兩人便猝不及防聽到某處房間傳來窸窸窣窣的微弱響聲。

  周遭環境非常安靜,這道聲響雖然輕微,卻被襯托得極為刺耳,幾乎是一道貼著耳膜爆發出的轟鳴,輕而易舉就能讓人頭皮發麻。

  在這棟屋子裡除了她們兩位,還有第三個人。完全未知的身份,藏在完全未知的角落裡。

  短暫響聲後迎來了長久的寂靜,謝芷玉臉色剎地慘白一片,雙唇顫抖著沉聲開口:“那是……我的房間。”

  她好像下一秒就會忍不住哭出來,停頓片刻後深吸一口氣:“警察馬上就來了,我們就在外面等吧。”

  “別怕,我去看看。”

  林妧放柔聲線,目光循著聲音望去。

  謝芷玉的房間沒有鎖門,半開半掩的房門咧開一道黑黝黝的縫隙,如同陰森張開的深淵巨口,能在轉瞬之間將人吞噬殆盡。

  她說著邁步向前,房門被推開時發出吱呀嗚咽,濃郁黑暗被客廳裡的燈光稀釋,顯出幾分若隱若現的傢俱輪廓。

  電燈開關就在門邊,林妧安靜將它按下,並沒有見到哪怕絲毫人影。

  又是一道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來源於臥室中央的單人床下。

  “他……”謝芷玉幾乎沒辦法吐出完整的語句,顫抖著稍稍朝她靠近一步,“他一直都藏在床底嗎?”

  漂亮的年輕白領獨自居住於單身公寓,每晚入睡時都感覺有人在暗中偷窺自己。她將房間上上下下搜尋一遍,卻怎麼也沒想到有個男人悄無聲息地藏匿於床板之下,與她隔著一塊木板的距離,無比貼近地躺在一起。

  ——從表面看來,似乎的確是這樣。可細細思考,難免會發現不合理的地方。林妧之所以不顧謝芷玉勸阻,執意要進入房間一探究竟,也正是為了證實這個猜想。

  如果真的是潛藏於房間的偷窺者,不可能在察覺謝芷玉已經回家的情況下發出聲響,就算第一次可以解釋為粗心大意,連續的兩道輕響便顯得極為怪異。更何況……林妧聽見那道聲音,是在她出聲回應之後。

  也就是說,躲在床底的人發現屋子裡來了其他人,於是特意發出聲響讓她聽見。

  這不像罪犯無意間暴露行蹤,更像是一種走投無路的求救。

  身後謝芷玉的聲音更近了些,幽幽地縈繞在耳畔,像個無處不在的幽靈:“你真的要過去嗎?”

  “嗯。”林妧答得不露聲色,甚至噙著安慰性的笑,“別擔心。”

  四周陡然安靜下來。

  床底沒有再發出聲響,倒是背後不時有細弱的腳步聲,像貓咪墊著爪子走路,聽得不太真切。身前身後都是未知數,她一言不發地半蹲著身體,掀起下垂的床單。

  光線一股腦湧入漆□□仄的床底,林妧毫不費力就看清了床單之下的景象。

  滿臉驚恐的青年男人側著頭與她四目相對,深黃膠帶緊緊覆蓋在嘴唇上。他似乎在不久前經歷過一場毆打,鼻青臉腫的臉頰高高隆起,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樣,眼眶之內亦是通紅一片。

  鐵質狗用項圈再顯眼不過地套在他脖子上,身體則被麻繩緊緊綁住。不知道因為藥物作用還是許久沒有進食,男人看起來渾身軟綿綿,連掙扎也毫無力度,只能狼狽地無力顫抖。

  果然。

  沒有剎那停頓,林妧猛地抬頭閃身,凌厲疾風從近在咫尺的地方狠狠劃過,定睛看去,才望見那是謝芷玉砸來的鐵錘。

  “哈哈哈,不愧是你,反應還真是快。”

  長相清純甜美的年輕女人扯開嗓子笑起來,眼睛裡滿是狂熱的迷戀:“不要害怕,只要乖乖聽話,我就不會弄疼你哦。”

  喂喂,這是幹甚麼啊,難道這棟公寓裡還真是全都住著變態嗎?

  “像他這樣粗俗不堪的寵物,已經有些玩膩了。”她說著用左手捂住自己因興奮而通紅的臉頰,沉重的呼吸使胸口劇烈起伏,“你年輕漂亮,對我還這麼溫柔有趣,作為寵物,一定會讓我滿意的……!”

  林妧緊緊盯著她手裡拳頭大小的鐵錘,輕輕扯出一個淡笑:“我之前還納悶,你為甚麼那麼急切地想要把我帶來這裡,原來是一開始就起了對我下手的念頭。話說回來,那個偷窺的故事,應該不是假的吧?”

  “是真的哦。這傢伙第一次的潛入就被我發現了,那時我還養著前一個寵物,把他關在衣櫃裡。”S壹貳

  謝芷玉輕描淡寫地瞥一眼床下的男人,語氣像在哄小孩,不時還會得意地發出幾聲嗤笑:“那會兒我剛好玩膩了上一個,就裝作對偷窺毫不知情的樣子,當著他的面在臥室把寵物殺掉,然後把這傢伙從床底拉出來。你真應該看看他當時的表情,哈哈哈,居然哭著向我下跪磕頭,真是沒出息。”

  啊,想想當時的畫面,那也太恐怖了。

  作為一個沒甚麼亮點的偷窺狂,這位大叔鑽著床底哼著歌,本以為能看到甚麼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結果被濺出的血淋得滿頭滿臉,倒也算得上是某種意義上的“面紅耳赤”。

  原以為自己拿著根正苗紅的反派劇本,沒想到大Boss還在後頭,自個兒充其量頂多算個受害者,還是個特別炮灰的、以反面形象示人的受害者。

  變態之間的搏鬥,按照老話來講,誰菜誰尷尬。偷窺狂遇見殺人狂,簡直是無比殘酷的等級碾壓,他為了保住小命,只能選擇自願投降,束手就擒。

  這年頭真不容易,連變態都開始了崗位競爭。

  “這也是迫於無奈的選擇,他們都想害我,如果不出手反擊,下一個遇害的就是我。”她滿臉理所當然的模樣,洶湧的情感幾乎要衝破眼眶溢位來,聲音顫抖不止,“你和那些人渣不一樣,只有你願意保護我、安慰我。來,小妹妹,我會對你特別特別好,一丁點兒委屈都不讓受。”

  “雖然有點心動,”林妧朝她眨眨眼睛,很誠實地出聲回應,“但你拿著鐵錘砸我,僅憑這一點,就已經很讓人委屈了。”

  “不讓你受委屈的前提是,必須心甘情願成為我的寵物。”謝芷玉陡然拔高聲音,手中的鐵錘高高掄起,“我會給

你最漂亮的衣服,最美味的食物和最舒適的家,如果你敢拒絕……那就給我下地獄!”

  最漂亮的衣服:狗狗項圈;最美味的食物:大機率狗糧;最舒適的家,床板下那個悽悽慘慘慼戚的角落。

  林妧面無表情:“抱歉,那我還是去地獄吧。”

  這句沒心沒肺的話將謝芷玉徹底激怒,女人氣急敗壞地向她靠近。

  林妧正想出手反抗,冷不防又聽見旁白不斷迴圈的語音:【請勿反擊,請勿反擊!如果違反規定,會被強制送出電影!】

  真麻煩。

  林妧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她雖然熱衷於尋找遊戲中的漏洞並加以利用,卻並不會做出違反規則本身的出格舉動。更何況,如果真如她之前開玩笑所說那樣,掄著大刀一家一戶地尋找自己失蹤的妹妹,這場角色扮演的電影遊戲就徹底失去了應有的樂趣。

  她一直是個合格的玩家。

  身體躲閃過一次又一次的猛擊,林妧動作輕盈迅捷地向屋外的公寓走廊靠攏。

  如今這副身體的體能素質算不上太好,謝芷玉又步步緊逼,想要甩開對方顯然不太可能。目光迅速輾轉於周圍的每一處角落,走廊幽暗深沉得彷彿沒有盡頭,因為正值深夜,大多數住戶都門窗緊鎖、燈光昏暗,只有一間房門大大敞開,被夜風吹得搖搖擺擺。

  是不遠處的208號,聽說有怪物生活的那間屋子。.

  眼下最大的困擾是窮追不捨的謝芷玉,她無法還手,奔跑的速度也不一定比對方更快,稍不留神就會被抓住幹掉,唯一脫身的方法只有跑出對方視線之外。

  208無疑是當前看來最好的選擇,等進入房間後,利用陽臺與水管就可以毫無阻礙地離開。就算裡面住著危險分子,只要她提前下手,就不會被判定為“反擊”。

  形勢緊急,林妧來不及細想太多,閃身直接躲進208號房屋,在謝芷玉歇斯底里地伸出手時決然關上防盜門。

  “快出來,那裡面生活著怪物,它一定會殺了你!”女人一邊叫喊一邊拍打大門,指甲劃過門板的聲音聽得林妧心頭髮麻,“為甚麼,你為甚麼要逃跑呢?一個人生活真的太孤獨了,我每個夜晚都寂寞得想哭,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不好嗎?求求你,出來看我一眼吧……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可以成為你的寵物啊!”

  林妧:……

  說出了更加奇怪的話!這也太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了,作為一個三觀正直的國家公務員,她才不要呢!

  雖然謝芷玉目前沒辦法進來,林妧心底的警惕感卻並未減少——

  畢竟正如前者所言,那個“每到夜裡就擺著張彷彿即將會殺人的臉”的阿姨與不知名異生物都存在很大威脅,如果不小心一些,她很可能會在不經意間打出GG。

  她把門外的叫喊聲拋在腦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光。

  與謝芷玉家中截然不同,這裡的傢俱堪稱寥寥無幾,不少地方甚至落了灰塵,看上去格外寒酸簡陋。各種大小不一的外賣盒堆成一座小山,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堆同樣擺成小山的高奢品牌包包、彩妝與衣物。

  雖然謝芷玉聲稱自己撥打了報警電話,但那時她刻意走出了林妧視線,如今再加上殺人兇手的身份,大機率是場自導自演的騙局,壓根就沒報過警。

  恐怖懸疑電影都是警方絕緣體,她果然不應該對此抱有任何幻想。

  在謝芷玉家時,林妧特意觀察了一番公寓的房屋構造。每戶必備的陽臺顯然是絕佳的逃生通道,透過水管與各種吊飾逃脫也算不上困難。

  屋子裡沒有人影,也沒有任何燈光,她嘗試按下開關,卻發現整間屋子都處於停電狀態。黑暗靜悄悄地把心臟提起來,剛往前邁上一步,林妧就聽見一道非常輕柔的水聲從浴室傳來。

  來到這裡之後,她的神經時刻處於緊繃狀態。身邊沒有可以作為武器的東西,只能暗自握緊拳頭,緩緩向浴室方向踱步。

  狹小的房間裡黯淡幽靜,碩大的浴缸幾乎佔據整個空間,裡面透亮的水在月光下粼粼生輝。

  沒有想象中凶神惡煞的中年女人,只有浴缸中隱約顯出一道纖細瘦弱的人形。大概是聽見腳步聲,那人微微揚起頭,碧綠清澈如湖泊的眼眸裡滿是茫然與膽怯,在月光下與林妧視線相撞。

  那是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散發著淡金色澤的及肩短髮因為沒得到精心修理,尾部如同長短不一、雜亂無章的野草,溼漉漉地貼在身後。他的臉蛋稱得上“漂亮”,鼻樑高挺,蒼白唇瓣小巧且精緻,圓溜溜的杏眼盛滿淚珠,看起來像極了月夜中泛起粼粼波光的水平湖面,朝林妧懵懂地眨眼時,似乎能讓她心底也同樣泛起漣漪。

  視線往下,便能見到他細弱脖頸上生出的一層瑩藍色鱗片。鱗片集中於脖子中央,以漸變色向上下兩端逐漸減退,直至下巴與鎖骨的地方不見蹤影,變成與常人無異的蒼白面板。

  男孩瘦可見骨的身體傷痕累累,淤青、紅腫與疤痕遍佈林妧的整個視野,看上去有種天真無辜卻凌厲悽慘的怪異美感。他胯骨下沒有雙腿,取而代之的是條被藍鱗全然覆蓋的尾巴。浴缸中盛滿涼水,浮動的月影映在半透明尾鰭上,如同一襲輕柔薄紗。

  是一個正處於幼年時期的小鮫人。

  他沒有看清來人的模樣,聲音帶著小男孩特有的軟糯與一點點怯怯的哭腔,像清甜的棉花糖落在林妧惡魔:“……媽媽?”

  這就是傳說中兇殘的怪物嗎?

  林妧愣了一秒鐘。

  在視線與男孩相撞的剎那,她眉眼彎彎地笑了一聲。揚起的拳頭輕飄飄落下,最終化為一個停留在男孩臉頰上的溫柔撫摸:“叫姐姐。”

  他的臉蒼白瘦弱,只有薄薄一層面板籠罩在骨骼之上,摸起來冰冰涼涼、順滑得猶如綢緞,讓她想起秋天冰冷卻溫柔的寒潭。

  原本毫無血色的小臉瞬間湧上一抹緋紅薄霧。鮫人沒有說話,尾巴卻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激起亮瑩瑩的水花,與此同時睫毛輕顫,小心翼翼對上林妧的目光。

  作為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旁白心情十分複雜。

  想想門外愛而不得苦苦哀求的謝芷玉,又看看浴缸裡懵懂單純的小鮫人,明明是殺人魔和駭人怪物的設定,不知道為甚麼……

  劇情走向似乎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這的的確確是部恐怖片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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