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洛倫”的小鎮終年大霧瀰漫,石板鋪就的巷道被房屋陰影淹沒,變成黑茫茫的一條蜿蜒曲線。
林妧饒有興致地走在街頭,遇見喜歡的景色,甚至拿出手機拍上一兩張。明明是高危級別的任務,愣是被她玩成了一場歐洲小鎮自由行。
遲玉安靜跟在她身側,用了玩笑的口吻輕聲發問:“走走停停、消極怠工,你一直是這樣執行任務的?”
“這次不一樣啊。”
林妧抿唇笑笑,目光極短暫地掠過身側人的眼眸:“畢竟某人不知道多少年才出門一趟,旅行結束得太快,就沒有甚麼樂趣了。”
居然是為了讓他能在外面多待一些時候。
遲玉只是打算小小地開個玩笑,怎麼也沒想到林妧會這樣回答。他原本以為是自己在縱容身旁的小姑娘,結果卻是林妧無限地遷就他。
少年怔怔地眨眨眼睛,眸底略帶嘲諷的冰冷笑意剛剛褪去,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這抹笑極輕極淡,不含有或嘲弄或陰沉的情緒,像一縷轉瞬即逝的風,倏地就消失不見了。
“喔。”他的聲音似乎清亮了些,微微偏過頭去不看她,“這裡風景還不錯。”w.
行至小鎮中央,便見到一座氣勢恢宏的哥特式大教堂。
教堂佔地廣闊,通體潔白,乾淨利落的垂直線條貫穿全身。頂部諸多大大小小的高聳尖塔直刺蒼穹,高大的鐘樓也砌有玲瓏鋒利的尖頂,彷彿與天堂緊緊相接,使整個建築顯得更加巍峨。
從外部望去,石雕窗欞由流水形狀的曲線組成生動圖案,窗花層層疊疊,在斑駁光影下顯出幾分華美靜謐之感。
教堂正門大大敞開,站在門前可以望見寬敞莊嚴的禮堂。
高聳深邃的頂飾恍若穹頂,玫瑰花窗色澤絢麗,對映出五彩斑斕的瑰麗光影。創世紀的內容被一絲不苟雕刻於壁畫之上,給人以置身天國的神幻錯覺。
“在發生事故之前,洛倫鎮原本是個小有名氣的旅遊景點。”遲玉淡聲道,“聽說這座聖瑪利亞教堂受到神明庇佑,如果誠心禱告的話,心中所想的願望就能變成現實。”
林妧不信神。
但她還是瞬間脫口而出:“真的嗎?”
能下意識問出這個問題,說明心裡藏有妄圖實現的執念。遲玉略一抬眸,噙著笑開口:“想知道的話,就去試試吧。遊玩期間總是要體驗一下新事物,不是麼?”
他說得語氣淡淡,帶著不容拒絕的邀約意味,像是在慫恿小孩嘗試嶄新的玩具。
而事實是,他也的確成功了。
林妧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為了不打攪她,遲玉提出留在門前等待。
穿過禮堂漫長的坐席,盡頭處的祭壇便近在咫尺。祭壇正後方恰有一扇玻璃製成的方正視窗,光線穿過玻璃一股腦湧進來,照亮高臺之上端正擺放的十字架。
她靜靜地看了會兒,半晌緩緩闔上眼眸,雙手合攏上抬,放在胸前。
神啊,請保佑她找到那個人。
哪怕是屍體……她也想見他最後一面。
禮堂內沉寂得恍如時間凝固,與它相比,教堂外就要熱鬧許多。
水靈自下水道逃脫之後,大規模地向鎮民們宣揚有外來者闖入的事實。這裡已經許久沒有外人進來,無法抑制的殺戮慾望被一併喚醒,魑魅魍魎開始了全鎮範圍的大搜捕。
而第一個發現他們的,正是以兇殘迅捷著稱的牙女。
從外表來看,牙女與普通人類並無太大差別,但如果她猛地張開嘴,就會露出滿口駭人至極的鋼針。
沒有舌頭,鋒利密集的鋼針猶如密密麻麻的灌木叢遍佈整個口腔,連喉嚨裡也生長著不少,只要被咬上一口,難逃血肉模糊、疼痛難忍的命運。
她不知多久沒有進行過狩獵,對那兩個闖入此地的愚蠢人類格外感興趣,因而在教堂門口見到獵物時,忍不住咧嘴獰笑起來。
那是個瘦削高挑的東方男性,穿著件黑色連帽衫,側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教堂裡。
毫無防備、看起來並不強壯,簡直是最容易捕獲的獵物,她迫不及待地閃身向前,朝著他的脖子張開嘴。
然而就是在轉瞬之間。
少年極快地扭頭與她四目相對,一個側身躲開攻擊。就在牙女撲空的間隙,他一把按住對方後腦勺將其固定,另一隻手猛地按住女人下巴,用力往右下一轉。
一陣清脆的咔擦聲。
只不過一秒鐘的功夫,她的下巴就輕而易舉地被卸了下來,旋即一把小刀抵在脖子上。
牙女
:?
牙女懵了,懵得很徹底。
因為進攻時張大口腔的緣故,此時她的嘴巴張開成深淵般大小,下巴搖搖欲墜,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來,加上呆滯無高光的雙眼,活像個滿臉茫然的低能兒童。
她渾身上下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口尖針,如今卻根本沒辦法把嘴合上。
這讓她怎麼打?啊?怎麼打?
還不是像個母親把這小破孩原諒。
“啊——啊——”
下巴脫臼後,女人無法說出任何一個完整的單詞,只能從嗓子裡擠出些含糊不清的音節。這道聲音哀怨又綿長,可等她看清眼前人的模樣,任何怨言都被全部吞回肚子裡。
柳葉眼,黑眼珠,蒼白薄唇自始至終都掛著淡漠又嘲弄的笑,一副“我就是看不起你們而且你們馬上就會被我殺光”的模樣。
確認過眼神,是曾經把她打爆的人。
在亡靈騎士的影響下,洛倫鎮鬼怪頻出,過往行人無一生還,皆命喪於這片人間煉獄裡。不少神棍與僱傭兵慕名而來,也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直到一個東方人出現。
沒有多麼華麗昂貴的武器,那人僅憑一把小刀就把所有進攻的惡靈輕鬆解決,硬生生在群魔亂舞間殺出一條血路,最後更是制服騎士本人,成為了所有小鎮居民的噩夢。
此時此刻,隔著時間的長河兩相對望,牙女忍不住渾身打了個哆嗦。
再見了媽媽,今晚我就要遠航,別為我擔心,我有快樂和智慧的槳。
——雖然目的地是地獄的另一邊。
她在電光火石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然而黑髮黑眸的少年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手中匕首雖握緊了些,卻並沒有刺進牙女要害。
“噓,你太吵了。”
左手食指覆在唇瓣中央,遲玉的聲線壓得低低柔柔。他眼中殺機未褪,戾氣陰沉沉籠罩在漆黑眸底,說話時卻含著笑,十足溫柔地輕聲開口:“保持安靜,我就不會傷你。千萬不要打擾禱告。”
禱告?
牙女一時沒能理解這個詞語的含義,渾渾噩噩地朝禮堂方向轉過腦袋。
視線穿過長長的走廊,最終抵達禮堂盡頭的祭壇旁。身形纖細的黑髮少女雙手合十,背對著他們筆直站立,光線穿透遍佈於教堂的玫瑰花窗,化作五光十色的粼粼水波將她全然籠罩。
正對著的玻璃窗漏進一抹黯淡陽光,如同披荊斬棘的光劍劃破幽暗,白瑩瑩地覆蓋在少女頭頂,將她的影子拖成長長一條。
那是一種幽異卻神聖的美,在周圍死寂般的寂靜中顯得尤為莊嚴沉靜,彷彿只要稍一出聲,就會把它驟然打破。w.
那應該就是與他同行的人。
目光輾轉於二人之間,牙女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睛。脫臼的下巴稍微復原了一些,她戰戰兢兢地小聲開口:“水靈那傢伙四處散播訊息……我、我會告訴其他人不要接近你們。”
“那倒也不必。”
遲玉笑了笑,不著痕跡地瞟一眼教堂內部,似是若有所指:“旅行結束得太快,就沒有甚麼樂趣了。”
*
“都準備好了嗎?”
錘錘邪笑著摸了把手裡閃著寒光的鐵錘,勢在必得地看了看身旁兩個夥伴。
小鎮中的亡靈沒有生前記憶,因而也不知道彼此名姓。他們三個趣味相投,都擅長用鐵製品發起攻擊,便乾脆用武器名字稱呼自己。
阿斧點點頭:“當然準備好了。等那兩人路過這條街道,我們就一起衝出去幹掉他們。”
小棍興奮得渾身發抖:“好久沒有遇見人類了,我要狠狠地折磨他們!”
根據水靈的情報,那兩個外來者似乎準備前往山巔之上的古堡,這條街道是他們的必經之路,三人在很久之前就設下了埋伏。
正如他們料想那樣,沒過一會兒,兩道人影便出現在朦朦朧朧的迷霧裡。
錘錘握緊鐵錘壓低聲音:“兄弟們,衝!”
一聲令下,三名壯漢舞著鐵器就往外狂奔,那兩人似乎愣了一下,腳步頓頓地停下來。
果然是怕了吧!哈哈哈!
錘錘越跑越嗨,從口中發出得意的狂笑,忽然聽見身邊的阿斧自言自語般喃喃道:“奇怪,那個傢伙……怎麼好像很眼熟的樣子。”
“案板上的肉,難道不都長一個樣嗎!”
他不屑地出言反駁,再把視線聚集到那兩人身上時,也隱隱約約察覺到幾分不對勁。
之前因為距離尚遠,加上有霧氣遮擋,兩個外來者的面孔都隱匿在層層白霧中,只能依稀分辨是一男一女。這會兒離得近了,他們的五官逐漸顯
現出來,那個男孩子好像……還真有點眼熟。
一些零碎的記憶湧上腦海,整個大腦都是匕首不斷閃動的寒光、少年唇角一抹嗤笑、還有其他居民被一刀割喉時發出的破風箱一樣的慘叫。
錘錘:淦。
淦淦淦!!!怎麼是這個瘟神!他把這裡當做重複打卡的旅遊小鎮了嗎!給我滾啊,給我滾!
“對不起哥,”錘錘還沒反應過來該怎麼辦,就見阿斧面無表情,雙手像渦輪一樣瘋狂搖擺,“我走了!”
他說到做到,話音剛落就風騷地一個扭腰,直接轉道跑了。
跑了。
了。
居然直接背叛了啊啊啊!這和說好的同年同月同日死完全不一樣吧喂!倒是等等他啊!
錘錘也想跑。
但牛頓叔叔的棺材板還在,慣性讓他不得不繼續往前衝。
即使知道前方是萬丈深淵,卻也依然不曾停下腳步,這句話聽起來熱血,但事實是,他只想哭。
小棍之前沒和遲玉正面交過手,只當這兩人是普普通通的遊客,當即就掄著鐵棍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喊:“白痴情侶,給爺死!”
讓他們看看他的必殺·真·單身狂怒·惡龍的咆哮!
鐵棍在空中舞出一道圓潤的弧度,卻再也沒有重新揮動的機會——
遲玉一個矮身避開攻擊,用力握住小棍手肘,像擰麻花般反手一扭,骨骼錯位的聲音、小棍的哀嚎與鐵棍落地的聲音便同時響徹耳畔。
他的視線冰冷狠絕,眼尾略微一彎,居然笑了一下:“拜拜。”
手起刀落,刀光映在對方脖頸上。
惡靈消散時並沒有血跡,而是無聲無息地瞬間溶解,與空氣化作一團。Xxs一②
目睹了一切的錘錘:OVO乖巧。
老三被秒了,老二直接跑路了,留下他一個人憨憨地舉著鐵錘,活像個一動不動的猛男雕塑。
他果然就是個錘子。
“不勞煩您高抬貴手。”錘錘瑟瑟發抖,猛男落淚,“我自己來。”
當沉重無比的鐵錘砰地砸在自己腦袋上時,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
啊,人為甚麼要互相傷害呢,平凡才是福。
不對。
在昏迷過去之前,錘錘想起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垃圾水靈,給他死!!!
*
今日新聞:就在歐洲,就在歐洲,最大亡靈小鎮洛倫鎮倒閉了!黑心老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如今帶著他的小姨子回來了!
那一天,洛倫鎮居民們終於回想起了,曾經一度被那個東方少年支配的恐怖,還有哭喊著逃竄求饒的那份恥辱。
所有惡靈都懷抱著兩個共同的信念:活下去,以及把水靈塞進馬桶永世不得翻身。
“我覺得不太對勁。”林妧看著空無一人的大街與房屋緊鎖的大門,索然地轉了圈匕首,“他們怎麼全跑了?”
明明她和遲玉才是拿著受害者劇本的那一方,按照恐怖電影裡的情節,反派們不應該各顯神通地把他倆幹掉麼?他們只不過是和屠夫、水靈、拿錘子的大叔友好切磋了一下,吧?
沒有居民的阻攔,二人很輕易便抵達了小鎮盡頭的山腳。
自中世紀起就屹立於山巔的堡壘巍峨雄偉,如同沉默的巨人俯視蒼茫陸地。從綿長石梯往上,古堡的近景逐漸展現在眼前。
由白石築成的堡壘並不算太大,矩形主體莊嚴直立,頂部兩側都建有尖頂高塔,中端則略微矮上一截,修成了城牆式平頂建築。
而正是在那段城牆之上,無聲矗立著兩道高大人影。
立於牆邊的中年男子滿頭枯黃亂髮,魁梧身形如同靜默無言的雄獅;恭敬站在他身後的青年體型修長俊美,身著一襲簡樸白袍,周身縈繞著儒雅沉穩的肅穆氣質。
“如果後面那位是亡靈騎士的話,”林妧回憶起曾經看過的收容檔案,不由勾唇笑開,“像大哥大那樣站在他前面的大叔豈不就是……領主?”
“看來我們運氣挺好,恰巧撞上那位也甦醒過來。”遲玉與金髮碧眼的青年無聲對視,輕嗤一聲,“領主的實力尚且不明,你可不要掉鏈子。”
林妧把腦後黑髮綁成利落短小的馬尾,微仰起頭朝他眨眼一笑:“別小瞧我,今天就讓你看看,甚麼叫《億萬騎士買一送一》。”
她說話時眸光流轉,黯淡的日光盡數透過眼睛溢位來。一些碎髮停滯於小姑娘乾淨流暢的下頜,被風吹起時飄蕩在乳白色霧氣裡。
遲玉安靜地與她對視一瞬,又很快轉開視線,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有甚麼情緒:“《君臣雙雙把家還》也不錯,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