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溺看著結束通話的電話,情緒在多巴胺和憤怒之間來回拉扯。
少頃，她回頂樓換掉防護服，光明正大從地下城上到地面。
隨著手搖電梯緩緩上升,蘇溺先看到兩條筆直修長的腿,褲邊針腳細密整齊。
手工定製。
往上，有微微凸起,蘇溺別開眼,恍惚間看到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不沾陽春水。
再往上,窄腰，勁瘦的肌肉輪廓，起伏的胸膛。
呵。
接著，分明的喉結，流暢的下頜線,筆挺的鼻樑，以及，一雙慍怒的眼睛。
切。
蘇溺眉毛一皺,哪怕心砰砰跳個不停。
“你有病？我特麼哪招你惹你了？”
季沉目光如炬，上下掃視蘇溺，冷冰冰地說。
“能量源成分未知,你覺得你有幾條命拿來試？”
蘇溺一噎,心知是為她好，但是太反感季沉說話方式了，她上前兩步，兩人針尖對麥芒。
“季上校閒得很？擅闖私人星球，安防部應該如何處置？”
日光打在季沉臉上,襯得他很白,任何細微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眉眼低垂，再次抬起來的時候帶著不動聲色的妥協。
“那你想我怎麼做？”
蘇溺一愣，滿腹草稿無處使。
“你在我身上按監控了嗎，怎麼我幹甚麼你都知道？”
“把能量源放回去。”季沉語氣稍緩。
“為甚麼？”蘇溺皺眉看著他，“我還沒問你，為甚麼知道地下城。”
季沉瞥了眼自動分析土壤掩蓋住的出口。
“沒有為甚麼。”
蘇溺眼珠子轉得飛快，算盤聲都快傳到主星球了。
“那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季沉沉默著不說話。
“好啊，不說我就不放回去唄，反正能量源也沒甚麼異常，我的東西我怎麼弄就怎麼弄。”
微風拂過，四周瀰漫著隕石特有的異香。
良久，季沉：“行。”
蘇溺隨便找了塊碎石坐下，“那咱們談談？”
季沉面無表情：“就在這兒談？”
“那你還想去能量源坑裡談？”蘇溺反問道。
“太曬了”季沉語氣平平，絲毫沒有一點怕曬的模樣。
蘇溺仰頭看他：“你是季小姐嗎？”
季沉：......
“那你問吧。”
“不是，大哥。”蘇溺被氣笑了，“你站著，我坐著，這是交談的平等態度嗎？你黑著一張臉，怕不是在給我訓話吧？”
季沉聞言，也找了一塊大石坐下。
蘇溺清清嗓：“你無權保持沉默，接下來回答的問題必須是真實有效的，行不？”
季沉別開臉，點頭。
“你為甚麼知道地下城？上次在能源坑裡，我可沒說地下城的事。”蘇溺語速飛快。
“地下城由蘇季兩家在13年前建立。”季沉答。
“地下城建造者是誰？或者說，工程師是誰？”
“林振維”
蘇溺心道，果然。
“知道地下城的有多少人？”蘇溺繼續問。
“除了你我，”季沉有一瞬的暗淡，“還有你養父母和季霖賈青。”
“賈青？”蘇溺疑惑，“她是誰？還有，你的意思是，林振維已經死了？”
“我母親，是。”
氣氛突然有些沉默，13年前究竟發生了多大的事故，以至於連兩個A城和地下城的總工程師都在劫難逃。
蘇溺屏住呼吸，試探問道，“怎麼死的？”
季沉眺望遠方，看著遠處荒涼的城牆。
“不清楚，那個時候我們已經被送走了。”
蘇溺心道，誰跟你我們。
“就是因為能量源的問題，所以你才格外關注雲霄星？”
季沉回望過來，那深沉的目光像刺一般，片刻後，他不動神色的說。
“是”
“為甚麼不讓我動能量源？季沉，我要聽真話。”蘇溺範兒起得特別足，因為很心虛。
“能量源成為未知，不排除還有變異可能。”季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行，那剛剛是我錯怪你了。”蘇溺這點特別好，特別敢於直面錯失，接著她話鋒一轉，“但是你的態度也不對，你剛在電話裡兇甚麼兇！”
話畢，她看到季沉低下頭，那模樣好像真的有在認真反思，正打算說，哎呀沒事的，我就隨口一問時。
季沉抬起頭，聲線冷淡。
“不說重話，你不會聽的。”
蘇溺：......
“大哥，給臺階就下好嗎？現在我卡在這兒不上不下的很難受。”
“行”季沉乾脆利落回到。
蘇溺想了兩秒，問。
“我們以前有多熟？”
季沉：“不熟。”
“那有過節是真的？”
季沉：“嗯。”
“那你為甚麼這麼關心我？”蘇溺打直球。
季沉沉默。
“因為我們小時候那短短几個月的情誼？”蘇溺試探問道，“你別說是，我感覺會很尷尬。”
兩秒後，季沉薄唇輕輕抿起，淡聲說。
“不是。”
“呼~”蘇溺長舒口氣，繼續膽大包天地問，“我們有婚約的事是真的？”
季沉：“不是。”
蘇溺心裡大石終於落下，或許正是因為落下，所以有些不是滋味，情緒來的很莫名。
“我們被送走了之後，雲霄星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季沉帶著某種複雜的眼光，緩緩開口。
“13年前年底，西半球雲霄A城和地下城已經建成，蘇穆和季霖自認為控制住了異常的能量源，並宣佈免費向上層人開放，一開始來了幾千人，認為新型居住環境不錯，但是異常的紅色能源石不斷感染正常能量源石大面積開始感染活物，許多人親眼見到感染動物，察覺到異常，訊息很快擴散了出去。”
蘇溺狐疑：“那為甚麼這些訊息星系人到現在渾然不知，只知道雲霄星是個廢棄星球？”
季沉再次開口，語氣比平常更冷。
“因為季霖，他命令安防部鎮壓了訊息，同時蘇穆在東半球又建立了一個A城，繼續吸引上層人前往。”
“他建兩個A城的目的是甚麼？”
“實驗，證明。”
“你的意思是，蘇穆繼續讓正常人前往東半球的A城居住，進行一種類似於極樂土般的人體實驗？在不知不覺中，那些人被感染，然後被拿去研究？”蘇溺震驚無比，“證明，利用東半球A城，放出訊息證明或者混淆大眾視線，雲霄星是安全的，沒有產生變異？”
季沉眼神贊同，但面無表情地說。
“你很聰明。”
蘇溺：“......實驗的人呢？死了還是活著？”
“能源坑的屍骨，不止安防部軍隊和霾區人。”季沉短暫停頓，“還有我的叔叔、帶我長大的副官。”
蘇溺回想起上次在能源坑季沉說的話，接道。
“所以你的叔叔和副官他們並不是在能源坑工作的人？而是來雲霄星居住的那一批？”
季沉頜首。
“後來是甚麼原因徹底廢棄了雲霄星？”蘇溺繼續問。
“他們用活體人類做了幾個月的實驗，仍然沒有分析出能源石成分和對人體的影響，然而又因為不停進行能源實驗，釋放出無數能量直接導致雲霄星偏離自傳軌道，間接導致西半球不斷有隕石墜落無法居住，大部分上層人離開，異常的紅色能源徹底無法掌控，越來越多的人被感染，逐漸向整個星球蔓延。”季沉支稜著大長腿，繼續說，“在能源坑工作的人無一倖免，蘇季兩家以隕石墜落為藉口，將還未感染的人全部送走，用幾萬噸鉛水徹底封閉開採異常能源石各個洞口。為了防止剩下的人繼續變異或者傳遞出訊息，釋放毒氣殺了他們。”
蘇溺聽得心驚肉跳。
“失蹤那麼多人，就算不算安防部一萬軍隊和霾區幾萬人，上層人呢？主星球就沒人追問嗎？”
季沉搖頭，“隕石墜落是最好的藉口。”
“蘇穆季霖，這些年，做的這些事情，難道就沒一個人知道嗎？”心底那股怒火衝上腦海，那可是幾萬人的性命，為了利益，為了可笑的新型環境，愚蠢的永恆能量。
蘇溺氣急反笑。
“所以，流放我到雲霄星，也是為我找了個好聽的墳墓吧？”
她本以為季沉會預設，沒想到季沉反而說。
“不盡然。”
蘇溺語速飛快：“為甚麼？”
“蘇穆是個很複雜的人。”季沉瞳孔像是一個漩渦，神秘莫測，“你家事我不清楚，不能給你準確答案。”
“行，我的家事你不清楚，那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的？”蘇溺腦子飛快，反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13年前你才15歲吧，在最早我們就被送走了，更可況你跟你父母關係很不好吧？從你直呼大名我能看出，所以你先好好想想這個謊怎麼圓，反正千萬別告訴我是蘇穆告訴你的。”
季沉罕見的，嘴角微揚。
蘇溺緩慢眨了下眼皮。
“推測以及檢視安防部傳送點記錄。”季沉嗓音低低的，帶著某種微不可察的震動。
蘇溺蹙眉，“你在笑我？”
季沉立刻恢復原樣，擺出那副誰欠他幾百萬BT的面癱模樣。
“我在陳述事實。”
蘇溺打量他好半晌。
“行，我暫時相信你，那接下來請你告訴我。”
“你為甚麼不問我，為甚麼不記得以前的事？”
日暮降臨，風變得涼起來。
蘇溺視線牢牢鎖住季沉，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抑或者，你是怎麼知道我失憶的？”
作者有話說：
我們蘇溺是很聰明的。
一個假話摻著真話說，一個也沒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