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內心早有準備。
但琳琅在去往那個小亭子時，還是被驚了一把。
身著緋紅素衣的女子，墨髮如緞，上面無一配飾，僅用一隻烏木簪鬆鬆挽著，素雅裡透露出黃沙染血般的凝重之色。
她赤著足，面朝下安靜地趴在石桌上。
手邊一隻酒壺被打翻，酒水混著墨蜿蜒，染了衣袂和那薄薄的宣紙，留下一串斑駁痕跡……
酒氣濃重，晚風拂過時，氳滿這一小方天地。
這位娘娘大半夜跑到這裡來，身邊卻連一個宮人也沒有。
琳琅輕嘆了口氣，拿出食盒中那碗原本是備給曲貴人的小吊梨湯，走了過去。
本來是想給她醒個酒。
但手才伸過去，趴在桌上的緋衣女子便忽然抬起頭，反應迅速地扣住她的手腕。
“做甚麼？”
她聲音清凌凌的像冰霜，又帶了一分醉酒後的沙啞。
一雙朦朧鳳眸帶著凌厲，不同於閨閣中養出的柔軟嬌花，反倒有股長劍出鞘的冷硬。
琳琅在看清她那張英色十足的面容時，愣了一愣。
還沒開口，女子的目光就落在她手中那碗梨汁上。
僅停片刻，便彷彿明白甚麼，極其自然地接了過來，悶酒般暢快地一口乾下。
“味道不錯。”
謝昭儀將空碗塞回她手中，毫不客氣道，“幫我把這些筆墨收起來吧。”
琳琅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乾脆性情的女子，至少在後宮是第一次見。
一時倒還真不知道說些甚麼，只沉默地替她收拾那些筆墨紙張。
凌亂散在桌面上的宣紙，雖然被酒和墨覆蓋住，糊成黑漆漆一團。但還是能看出，每一張上都畫了個圓。
畫師一看就是沒半點功底，手法簡單粗暴，筆觸十分不羈。
尋常人看到這麼一堆的圓，只怕根本不知道是甚麼東西，但琳琅略微一琢磨便反應過來。
她望了望天上難得的滿月，輕嘆了口氣問，“小主畫的可是月亮？”
謝纓正醉醺醺地半靠在圍欄上，她身姿比尋常女子高挑了不少，帶著一種凌厲的少年感。
她聞言閉了閉目，身子又往後靠了點，低啞語氣裡多了一絲隱秘的情緒起伏。
“是月亮，可惜我不懂畫，畫不下月圓時候的模樣。小丫頭，你會畫畫嗎？會的話幫我畫上一幅吧。”
“好。”
琳琅持了毛筆，又從那一堆被沾染的宣紙中，挑出一張稍好的僅有酒漬的紙張。
墨臺已經被打翻，這會兒自然無墨可用。
所以，她乾脆沾著石桌上那些傾倒的混了酒水的墨。
意在筆先，揮散而成。此時此刻的圓月很快便躍然紙上，栩栩如生。
琳琅放下毛筆，將那一幅墨跡新穎未乾的圓月圖，遞給了謝昭儀。
對方拿著看了很久，眸底深處翻攪著並不明顯卻暗自洶湧的東西，看的人十分壓抑。
許久之後，她才開口問，“你叫甚麼名字？哪個宮的？”
“奴婢琳琅，是連玥宮的宮女。”琳琅收拾好了桌面，伸手扶她，“小主醉的厲害，奴婢先送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