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回到了張珊的身體裡, 現在附身倒是越來越順暢了,不清楚在我離開的時候,她有沒有出現過。
蕭若隱那邊還沒有訊息傳來, 這個坐落在城中的宅邸是四方樓名下的產業,裡外都有屬下把守。我甚至見到了眼熟的鳳尾,她沒有跟著梁侖去玄陰教,而是守在了據點保護張珊。
鳳尾看著我,像是有話要說,我倒是先開口了, 假裝道:“我睡了好久的樣子, 都有點睡糊塗了。”
鳳尾:“他們去了玄陰教,你倒睡得踏實。”
我並不介意這冷淡的反諷,點頭道:“說明我信任他們。”
“你給我的感覺有點像一個人。”
“誰呢?”
“她都死了。”
“哦。”
看來當殺手的還是有些警覺嘛, 我走到桌案旁畫出八重宮的路線, 標出了黎一的所在。
鳳尾來到我身旁, 只是看著不出聲, 我一邊畫一邊問:“玄陰教可有訊息過來?”
鳳尾:“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很好,先前與蕭若隱、梁侖商討時,也是這樣約定的, 一口氣拿下玄陰教, 將老巢控制了, 別的分舵不足為懼, 換代很容易。
“鳳尾, 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你說。”
“去八重宮找靈集閣的閣主黎一, 邀她來此一敘。”
“沒有任何信物, 她如何來。”
“你就說, 密室幽會, 中蠱換身,同床異夢。”
雖然覺得我這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但鳳尾完全不問,她喚來兩名屬下作為我的貼身侍衛,便立即動身。
距離中秋還有十天的時間,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
或許是我前期太過倒黴,終於時來運轉,如今策劃的每一件事都在自己的掌握中進行著。
不出三日,我收到飛鴿傳書,蕭若隱說他與梁侖已經平定教內叛亂,四分五裂的局面得到控制。他會帶著教內三名歸順的護法與六位分舵主一同來找我,擁護我為新任教主,大約是兩天後到達宅邸。
我肯定是來不及和他們去玄陰教本部舉行甚麼繼任大典的,而是要養精蓄銳去八重宮搶人了,當然在此之前,還要得到黎一的幫助,再來一個裡應外合。
招式不用多有新意,從內部瓦解,配合外部猛攻,永遠有效。
奮筆疾書將自己的要求寫好,我交代蕭若隱可以集結教內所有高手,這下子就將四方樓和玄陰教的勢力都湊出來了。
在蕭若隱帶著人馬回來之前,鳳尾先將黎一帶來了。
“我得到訊息,你不該在去玄陰教的路上了嗎?新任教主張珊。”
黎一朝我展顏一笑,眼眸裡倒看不出有多少敬重,防備與試探更多。
我讓鳳尾在門外戒嚴,關上了門窗,打算與黎一單獨詳談。
“靈集閣閣主真是好本領,江湖上甚麼事都瞞不過你。”
“哪裡哪裡,張教主客氣了,明明是你更有本事,我爬誰的床你都知道。”
“黎一閣主,我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我知道你與曲夜思有私情,也知道他葫蘆裡賣著甚麼藥,他想要楚應予的身體,而你,並不想他實現這個心願。”
我發覺自己很平靜地講出了這件事,我居然已經到了能夠遊刃有餘與人談判的地步了,這放在剛來時,是根本做不到的。
女人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她放下了總是輕佻不在乎的樣子,沉聲問道:“你知道多少。”
“你覺得我知道多少?”
“八重宮也有玄陰教的探子麼。”
“呵呵。”我故弄玄虛地笑了聲,實際上是我自己飄過去看的第一手資料,但我肯定不能說實話呀。
“我的確不希望曲夜思變成楚應予,這個秘密我為他保管了這麼多年,確實也累了。我與你合作,你能給我想要的嗎?”
隨後,黎一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與我說了。
曲夜思的家族只剩下他一人了,曲家是被瑞獸血麒麟詛咒的武林世家。因為祖先背叛了血麒麟,將其殺死以求獲得傳說中的不死能力。
血麒麟的血並沒有讓曲家長盛不衰,不死不滅,反而埋下了根除不了的毒,世世代代,直到斷子絕孫。
這就是血麒麟的詛咒,曲家的下一代活不過二十歲。
曲家找了無數的方法,也自然看過名醫,最終得到除換血以外的辦法,移魂換身,徹底擺脫這具身體。
曲夜思能活到五十歲,是因為他天賦異稟和運氣不錯,得到了幽冥經真跡,並且修煉到了一定境界,只要突破最高心法,便能完成徹底換身。
曲夜思不抓緊時間生一堆孩子開枝散葉,保持血脈,完全是因為他只想自己活下去,後代甚麼的,只要他能一直活,根本不成問題。
他的身體換過很多次血,吃了無數丹藥,每活過一年他就要給自己大肆慶生。
而楚應予是他尋找到的第二個符合的容器。
第一個也是他收養的孩子,當時他也想過給對方種下蠱毒,只是擔心以後自己奪捨身體,會不會留下隱患,便沒有實行控制。
然而,那個孩子在十五歲時喜歡上了八重宮內一名侍女。少年動了情,怎麼還會想死,會甘願成為容器?
於是那名少年與侍女私奔了,曲夜思派黎一將人給抓回來,並且當面殺死了她,剝了皮挖了眼睛拔了舌頭。
可想不到的是,少年早已做好了決定,在愛人慘死後,他也服用早已備好的劇毒,屍身都化為一灘膿血。
曲夜思看著自己精心培養的容器在面前化為烏有,暴跳如雷,直到第二年,他在海島看到抱著小白狗的髒小孩。
那便是楚應予。
感情是最大的麻煩,情竇初開的人做出甚麼事都有可能,不僅僅是愛,任何感情都是不定因素。
這一次,曲夜思仔細培養著楚應予,他覺得,這個小孩應該要比上一個小畜生好利用,天生的殺手,天生的冷血。
為了不重蹈覆轍,為了以防萬一,他把血蟲蠱種了下去。他把楚應予當成第二個自己來培養,以後奪舍成功,他就能繼承對方的一切本領。
少年的健康、壽命、殺手技能,這一切都是他的,他就會還有很多時間。
這麼看來,曲夜思一直是贏的,小白死了,我也死了,沒有可以干擾楚應予的傢伙了。他唯一沒設想到的是,我是個穿越的,可能因為玄學的原因,魂魄還沒消失,所以謀劃著對他的反擊。
現在是曲夜思在明,我在暗。
我還是想再相信楚應予一次,這次我們一定可以贏。
他不會被蠱毒打敗。
黎一把事情坦白出來後,她長嘆一口,好似壓在肩頭的大山終於移開。
她說的都是曲夜思的事情,而自己與曲夜思的感情沒有交代。但我不難看出,她對對方的一往情深。
“說說你自己與曲夜思?你愛他,卻還要與我合作謀害他?”
“愛有很多種,你不是篤定了我會叛變麼,何必多此一問。”
“哦,好奇。”
“……”
被我噎了一句,黎一這次長話短說了,她也是曲夜思撿來的,那年曲夜思是個真正年輕的英俊少年,收養她,教導她,雖然養著養著就哪裡歪掉了。
等到能夠獨當一面時,黎一就開始幫助曲夜思換血了,靈集閣最主要的不是收集江湖事,而是給曲夜思找適合的血包。
黎一在經年累月的相處中愛上了這個自私又陰邪的男人,她知道對方所有的齷齪與卑劣,但就是愛得深。
可現在,她發現她不能接受了。
如果曲夜思移魂換身了,那他還是原來那個人嗎?他會不會就變成楚應予?會不會徹底消失?從古至今就沒有人成功用幽冥經的至高心法換身過,他會是例外嗎?
她會不會從曲夜思的心裡消失。
如果楚應予的意識強烈到吞噬曲夜思,他在意的人就不可能是自己了,他說不定會喜歡死掉的秦小娥。
黎一之所以對楚應予格外熱情,也是想要儘量在他心裡留下個好印象,但看來,還不如我這個後來的有用。
所以她感到很驚慌,她越來越不確認,曲夜思會不會在移魂換身後完全改變。
所有的不確定,都放大了黎一心裡的猶豫。
我直白地提醒,“黎一閣主,就算曲夜思沒有換身,他也沒有喜歡你,他對你是利用和控制,寵愛都是假象。”
黎一:“我知道,他這人沒有心的,可我就是愛。只要他屬於我就好。”
我:“他如果換身體活下去了,就能一直陪著你,為甚麼你要阻止。”
“不,換身了,就不是他了!我要他原本的樣貌!如果你的男人完全換了樣子,你還能接受嗎?甚至可能變成另一個人!我寧願他死在我懷裡,直到變成白骨。活不了那麼久又如何,屬於我就行了!”
忽然激動起來的黎一對著我面色猙獰地說著,這讓她漂亮的臉蛋都變得扭曲,一種癲狂的情緒從眼睛裡流露出來。
“……”
八重宮裡的各個都是人才,越靠近曲夜思越人才。但也多虧了黎一的病嬌屬性顯現,我才能夠鑽空子。
我太相信病嬌能做到甚麼地步了。
“我知道了,我奪回楚應予,把曲夜思給你處置,黎一閣主有何見解。”
“你找我不會錯,曲夜思的移魂換身需要我和靈集閣,我為他選拔了來做陣法的十人,他大部分的換血都是我輔助的。這一次,月圓之夜,我會把密道的守衛撤離,讓靈集閣的屬下把一部分殺手派遣出去。”
“而且,八重宮密道有兩條,你選靈集閣的地道一樣能通向石室,更不會被其餘殺手發現。我會提前給小楚服用醉魂吟的解藥,不過你要知道,他身體裡已經有的蠱毒我是沒辦法的。”
這麼殷切地給我出謀劃策,都讓我有點不敢爽快答應了,看出我的遲疑,黎一輕鬆一笑。
“我只是想要一個男人而已,和你的目的一樣,不用覺得我兩面三刀。我甚麼都不在乎,我就是要曲夜思成為我的所屬物。”
“……我倒沒想讓楚應予成為我的所屬物。”
“差不多?張教主,你為了小楚,可以集結兩幫人馬為你搶人,你不也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性命嗎?為了得到一個最好的殺手,有點犧牲倒也正常。”
被黎一這樣講了一句,我怔住了,因為我確實從來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性命。我滿心滿眼想的都是如何讓楚應予得到自由,而為了這個目的,會有甚麼代價,我沒有去想過。
是啊,我已經被這個弱肉強食的江湖給同化了,這樣的做法倒讓我自己都覺得不寒而慄了。
“這麼一想,張教主不愧是玄陰教後起之秀,我預祝你一統江湖。”
“……”
黎一走了,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把曲夜思給拉下神壇,讓這個沒心沒肺的男人成為她的裙下狗,積壓多年的感情一旦扭曲爆發,那對被喜歡的人來講,是非常災難的。
兩日後,蕭若隱和梁侖帶著各自的人回到了宅邸,蕭若隱還將自家的傳家寶龍鱗劍給帶回來了。
跪在我面前烏壓壓一片人,這些全是玄陰教的得力干將,包括三位護法、六位分舵主,還有百名精銳教徒。
面不改色地接受他們的擁護,我將前任教主歐陽擎君謀害張珊父親的事情說了出來,表明這個位置,我拿回來是應該的。
“諸位都是教內的棟樑,我張珊並非貪圖財寶名望,只是想要玄陰教發揚壯大,百年基業不該斷送在這一代。這教主之位本該由我父親繼任,可憐家父被歐陽擎君謀害暴斃,如今,我總算能夠告慰父親在天之靈。今後我將與諸位一同共進退,讓玄陰教成為與武林盟匹敵的第一教派。”
如此慷慨激昂的話也是我練習過好幾遍的,跪成一片的教眾激動地大聲呼喊教主英明。
站在最頂端,確實有一種權利傍身的優越感,還挺容易讓人迷失的。
該走的過場都走了,我立即將蕭若隱和幾位護法連同梁侖等幾個心腹召集到議事廳。
我將與黎一的合作告訴給了他們。
梁侖面色微變,問道:“怎麼,已經幫張教主奪回教主之位,你還要差遣四方樓做甚麼?”
我故作驚訝道:“你不知道嗎?去找八重宮的麻煩。”
“你何時說過這件事?”梁侖的眉毛已經擰起,但還是剋制著對我的不滿。
“哎呀,那可能是不小心忘記了,現在你的人馬都在這裡,我們一起把武林毒瘤八重宮拔除,這不是一件好事嗎?你會得到好名聲的,你想想,是不是對你有好處。你也不想,哪天突然就被頂級殺手摘走腦袋吧?”
梁侖嘆道:“張教主,這和我們原先說的不一樣,你只是說要教主之位。”
“不著急,少樓主要的東西我們會備好,事已至此,江湖上都知道你四方樓插手了玄陰教的內務,你再撇清關係,也挺難啊。”
“……”
“已經是盟友了,幫忙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半途而廢實在不好。”
這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急迫讓梁侖不由得苦笑一聲,似笑非笑地誇讚道:“張教主可真是運籌帷幄啊,只是你把我也想得太小氣了,這個忙我自然會幫的,八重宮的確是一大禍害,只希望張教主不要再欺瞞我就好。”
我抱拳,歉意地說道:“不敢不敢,少樓主深明大義,為江湖除害,小女子佩服,”
梁侖擺手,不敢受我這誇獎,只說:“靈集閣隸屬於八重宮,你怎麼說服閣主的?”
我笑:“價錢談攏就好,與少樓主差不多,不過人家不要鳳凰羽衣,而是要人。”
一聽到要把教內的鳳凰羽衣交出去,幾位護法頗有意見,我溫和地瞥他們一眼。說寶庫裡還有一些不錯的寶貝,念在大家幾十年來勞苦功高,可以去挑選。
這些屬下傻了一陣,蕭若隱補了一句,“教主賞賜,還不叩謝。”
於是又跪了一排。
想到黎一說我為達目的,也不管別人死活的話,我看向蕭若隱問道:“平定教內的事,傷亡人數如何,我好安排撫卹的事情。”
“重傷七十六,輕傷一百三十五,沒有死亡,傷員已經妥善安置。在控制住局面後,就沒有衝突了。”
這比我預想的結果好太多了,不由得心頭一鬆,但接下來就該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八重宮的兩條密道,一條是從黎一的靈集閣通往八重宮,一條則是那天我找到的,曲夜思宮殿下的石室,這幾條路都是相通的。
保險起見,從黎一的靈集閣突入最適合。
四方樓的人從正門打入吸引所有的注意力,玄陰教的人從黎一的靈集閣突破,裡應外合。
部署好以後,我宣佈散會,蕭若隱只是盯著我,眼裡有著懷疑,但並沒有惡意。
我看向他:“怎麼了?”
“你離開張珊的身體後,張珊並沒有醒過來。”
“哎?你確定?是不是要我離開的久一點,她才會醒?”
蕭若隱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你最好沒有像欺瞞梁侖那樣騙我,如果張珊回不來,你也別想和楚應予好過。”
“就算沒有我,張珊也活不過幾天,不過我願意承擔這份責任,這些天辛苦了,蕭若隱。”
“哼,你還真是和當初那個蠢笨的樣子不一樣了。”
“……”
我沒變,頂多深思熟慮了點,主要當下也不適合搞笑吐槽啊!
我現在也算得出一個結論,我要附身,除了身體處於瀕死狀態以外,還需要得到本體意識的同意,否則是擠不進去的。
而現在我進入張珊的身體非常簡單,她像是完全放任了,我的腦子裡有過不好的猜想,但我沒敢說。
只要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全都會回歸正常吧。
帶著強烈的期盼,我等到了月圓之夜。
今夜月亮很漂亮,真的很圓,就像成親被殺的那晚,看著這明月,我莫名覺得脖子有點疼。
蕭若隱看到我摸脖子,他問道:“哪裡不舒服?”
我:“沒事,只是死去的記憶忽然攻擊我。”
蕭若隱:“……”
梁侖帶著四方樓的人馬去了正門,看著像是在踢館。
我帶著玄陰教的人從靈集閣突入,黎一確實做到了,在這天將大部分的殺手都給支出去,情報頭子一旦反叛,是多麼恐怖。
按照黎一給的資訊,我將密道口的箱子給開啟,夾層裡有一封信,上面還畫了圖。信上說讓我們進入這條通道的人換上靈集閣下屬的衣服和麵具,然後從這裡去往石室,按照圖紙上面的陣法來站位。
石室是要進行移魂換身的地點。
蕭若隱和幾位護法互相看了看,在等我定奪,都已經在這個節骨眼上了,我只能相信黎一。
蕭若隱拿著衣服,低沉道:“你確定黎一信得過麼。”
他這句話弄得我心裡發毛,幻想了一下黎一出賣大家的情況。但是不可能,她眼裡濃烈的情感騙不了人,她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我也需要付出自己的信任!
蕭若隱:“秦小娥,你還挺容易相信人。”
我將面具戴好,自嘲道:“畢竟我是個傻叉,放心,事成以後,大家都解脫了!”
“秦小娥,你有沒有想過,你就算救了楚應予,他的蠱毒也解不開,說不定還要殺你。”
“你能不能想點好的,我相信他。我們都會有光明的未來的!”
“希望你傻人有傻福,這次沒有錯信。”
衣服一共只准備了十套,而這裡有我、蕭若隱、教內的三位護法以及六個分舵主。我想了想,命令其中一個年紀最大最穩妥的分舵主帶著其餘百名教徒在周邊埋伏。
蕭若隱不便帶著龍鱗劍進入密道,這麼顯眼,一定被識破。他將劍轉交給了留守的年長分舵主,如果到時候打起來,就來取劍。
一切安排好後,我們進入了密道。
從始至終我都沒有看到黎一,透過面具的眼孔,我看到通道內的夜明珠散發著淺淡的光芒,這路上都沒有守衛。
我們一行人步伐謹慎地來到了石室。
這裡的佈局有了改變,將多餘的器具都移開了,大廳顯得很空曠。
楚應予披頭散髮地跪在中央,少年低垂著頭顱,誰也看不清模樣。身上穿著一件潔白的褻衣,看著清瘦了許多,衣服顯得很寬大。
對於我們的到來,他動也不動,似乎根本不在意。
將目光從他身上下移,我驚愣住。
他跪著的地面畫了一個巨大的複雜陣法,外輪廓是圓的,內部有多種不規則的形狀,還用血寫下了看不懂的經文。
怎麼看怎麼邪乎。
蕭若隱比我懂陣法,他與一位年長的護法私語幾句,立即按照黎一的提點開始站位。
當我站在楚應予背後的位置時,我蹙眉觀察了下,總覺得哪裡不對。就算被折磨憔悴了,也不該如此瘦小吧?
抱過他那麼多次,以他的骨架,不可能撐不起這囚衣似的單薄衣衫。
有古怪。
“你們閣主呢。”
我還在懷疑著,身後響起曲夜思的聲音,他也穿著一件單薄的褻衣。男人看了眼跪在陣法中央低頭的楚應予,他眼裡浮現出無限柔色,看樣子已經在幻想擁有新身體的未來了。
我確定,曲夜思只愛自己。
戴著面具的蕭若隱掐起嗓音,平靜地回道。
“閣主讓屬下們先過來。”
曲夜思沉吟道:“我來時,四方樓的人在門前叫囂,你們閣主莫不是去處理了。”
“屬下不知。”
“是不知道,還是不告訴?”
“屬下不敢!”
在蕭若隱惟妙惟肖的模仿中,他一跪下,我們都跪了下去。
曲夜思又說道:“四方樓少樓主此時帶著人馬前來,定然有蹊蹺,偏偏是在我血祭這一晚。”
他陷入了沉思中,如果足夠小心,曲夜思就不會等黎一出現再施展幽冥經的心法,而是現在加速完成。
問題是,我們也不知道黎一去哪裡了。
發現我們是真的不清楚黎一去了哪裡,曲夜思不再為難我們,將心思收攏了。
“罷了,血祭並不需要她,最近對你們閣主是太過縱容了。你們站在陣法中,催動真氣,將氣從掌力中打入血印上,現在開啟陣法。”
張珊的身體是恢復了很多,但她的內力都被炎霜掌打散了,哪裡還能凝聚真氣。
一旦運功就是暴露的時刻,我還是面不改色地做起了樣子,渾水摸魚甚麼的我還挺在行。
曲夜思走到了楚應予面前,他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子,雙手一翻,平舉手掌聚氣於頂。我看到他面上的氣色開始改變,像是吃了一斤朝天椒,變得通紅。
汗液蒸發的氣體從他身上散發,就在他運功之際,跪著的楚應予出手了。
“動手!”
這位楚應予發出了黎一的聲音,我再定眼一看,這根本不是楚應予,而是黎一假扮的!
難怪我老覺得不像。
所有人都被黎一的出其不意給震住了,可是楚應予呢?一定是被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吧?
黎一偷襲得手,一聲令下,蕭若隱和護法、舵主們反應極為迅疾,而我這個不會武力的趕緊後退讓出場地。
數道身影拔地而起,強勁的真氣在石室中爆衝開來,蕭若隱落在我面前擋住沖刷而至的劇烈內勁。
他臉上的面具被打碎掉落,而分|身乏術的曲夜思被黎一暗算中了一擊毒刺,他踉蹌落地,拔出暗器逼出毒素,還擋住了幾位分舵主的搶攻。
在數十招對峙下來,依然佔了上風的曲夜思用氣一震,打傷距離最近的三位分舵主!
黎一身法輕巧靈敏,雖然做不到像別的殺手那樣不留痕跡,卻也能用暗器封鎖住曲夜思的動作,因為作為枕邊人,她真的很熟悉對方。
“你!”
曲夜思瞪起雙眸,暴喝一聲,揮掌打向黎一的面門,這是毫不留情的一招,是要置她於死地的!
毒素的發作非常快速,曲夜思餘毒未清導致下盤不穩,這一掌只打中黎一的肩膀,女人中招後立即飛掠後退,三位護法連忙頂上,不想讓曲夜思有喘息之機。
說真的,面前打成一團,我都想著,要是我能用孤勇者老伯的內力,一兩個曲夜思還不是當孫子打,何必要拉攏那麼多的助力呢。
太諷刺了,兜兜轉轉繞這麼一大圈。
這麼想著,我又移開了位置,往後面躲了點,大概是要跨出石室大門口了。
可能這一路過來都太順利了,老天爺還是和我開了個玩笑。我明明躲在了角落,曲夜思被一腳踹得撞上牆壁,竟是落在了我身旁。
我:“……”
眾人:“……”
還沒接受自己被黎一背叛的曲夜思一改那副處變不驚的樣子,氣得發瘋,就想殺了對方。但他瞥見我,就像看到一個出氣包,五指一張,便要捏碎我的頭骨。
生死瞬間,眼裡捕捉到的動作都變慢,可我的腦子還能想東想西,那時被楚應予抹脖子,我可是一點反應都給不出的,而是在死的過程中才有感而發。
疾風乍現,急促的力量將我給捲入臂彎,暈頭轉向地滾動中,我的後腦勺被手掌給托住。
“砰”的一聲撞上牆壁,我在這懷中顫了顫,劇烈的滾動終於停住。我驚駭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楚應予,他的面色還是不好,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出了張珊的臉。
看到我被楚應予救下,那邊趕不及的蕭若隱重重鬆口氣。
也就這片刻的空隙,曲夜思立即轉身奔逃,向著石室外面發足狂奔。
“追!”黎一心急道。
曲夜思要是沒抓住,我也寢食難安啊,我連忙說道:“追追追!”
楚應予將我打橫抱起跑出石室,這一刻,我感受到了教內護法們對我投來詭異的目光。
蕭若隱面色鐵青,但沒有說甚麼,而是率先追了出去。
看來教內的人都預設張珊和蕭若隱是一對,這麼危機的時刻也吃瓜,真是人的本性。
楚應予抱著我還算穩當,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拿不動劍。
躍出密道入口,少年將我輕輕放在了地面,他說道:“等我。”
我還有問題想問,顯然是黎一提前救下了他,並且交換了身份,連我們都瞞過了。
那麼一直被矇在鼓裡的曲夜思被偷襲也不冤。
這身體用不好武功,我也不去添亂,點點頭,說道:“我等你。”
八重宮的夜晚熱鬧起來了,兵器碰撞的廝殺聲打破夜的寂靜,剩餘下來的殺手既要對付四方樓的人,還要對付玄陰教,已經是腹背受敵的狀態,但他們還能訓練有素地做到保護曲夜思。
我沒有看見宮芊芊和重影在,想來這樣厲害的高手,應該是被黎一支出去了。
也幸好雲無憂叛逃了。
被圍困在庭院的曲夜思仰天大笑起來,他反倒鎮定了,不再憤恨不再驚慌,他看向黎一,目光淡漠。
“你讓我很失望,當年小畜生和侍女逃跑,你也有出力吧。”
簡單的一句話,黎一就被刺痛到,她扶著肩頭的傷,顫抖著出聲:“對,我讓你失望,你也讓我難過,你要換血,我會一直給你找血源,可你為甚麼要變成另一個人?你如何確定用幽冥經就能達成目的,你就一定能夠移魂換身,而不是被對方吞噬嗎!”
覺得這個言論很是可笑,曲夜思不再看她一眼,而是看向楚應予,他直白道:“你的手在抖,小楚。”
楚應予握緊拳頭:“對付你夠了。”
“太天真了,小楚,你以為你能擺脫融入骨血裡的控制嗎。你做不到的,你習慣了,殺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你天生就是沒有感情的怪物,你不適合擁有感情。你看你,自從有了女人,就變得很奇怪,都不再是自己了,任務做不了,沒有我派人保護,你就死了。”
“……”
“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好,那些讓你的劍變慢的傢伙,都是居心叵測的人。”
“不敢承認嗎?你想想,你的身體是不是又痛了。”
隨著曲夜思的蠱惑引導,楚應予的身形一晃,蒼白的面龐皺起。我太熟悉他這樣子了,是身體在痛。
“對,能牽出你感情的事物,只會讓你痛不欲生。毀掉是最快的辦法,沒有弱點,這樣你才能處於不敗地位。”
“是不是身體很疼,全身的血,骨頭,筋脈都在疼?一寸寸地刮骨錐心,疼得說不出話?”
“你把這些人都殺掉就不痛了,把最該殺的殺了,病就好了。”
諄諄教誨的話就像給疼痛至極的楚應予指明瞭方向,曲夜思明顯是利用血蟲蠱讓他疼痛,只要楚應予控制不住陷入暴動,他就能夠藉機逃跑。
忽的,楚應予雙眼一空,放棄了思考,朝著黎一撲過去。
甚麼梅開二度的戲法啊,當初還說要和反派同歸於盡,這麼快就靠不住了!臭男人!
“楚應予!快救黎一!”
我嚇得頭皮一麻,大喊出聲。教內的所有人都動作起來,卻沒有人能比楚應予更快。
殺手本能求生,以及從小灌輸的念頭,會讓他做出最簡單的選擇。
殺掉,就好了。
寒光帶起肅殺的劍氣,似有龍吟在耳邊呼嘯,蕭若隱拿回龍鱗劍對著半空中的楚應予揮斬出招。
瘋狂的少年不得不半空轉折,躲開凌厲劍氣,身體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翻騰,朝著蕭若隱猛衝,勢如猛虎。
幾招下來,蕭若隱受到拳掌重擊,肋骨斷裂,倒地不起,龍鱗劍居然被對方搶奪,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最後的大BOSS居然還是楚應予嗎!
我以為拿了劍的楚應予還要去殺黎一,沒想到他將視線對準了我。
完蛋。
心口一涼,有種如墜冰窖的恐慌,那一晚被劃開脖子的記憶洶湧而來,我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快跑!”
被打傷的蕭若隱掙扎著對我嘶聲喊道,護法、舵主全部擋在我面前,簇擁著我逃離。
身後不斷有保護我的教徒發出痛呼,他們都為了護住我而傷在劍下。
楚應予又陷入思維的混沌中,他疼得只能想到用殺來止住一切,而他心裡誰最重要,他就越要殺誰。
就連曲夜思讓他殺黎一,他也沒有聽從,而是對準了我。
他的蠱毒已經種在了心裡,如果不能自己克服,他真的只能不斷地不斷地失去重要之物,在痛苦中輪迴。
我好像要輸了。
“楚應予!你答應我要保護我的!你已經食言過一次了!”
不再逃跑的我撥開身前的護法,聲嘶力竭地對著迎面而來的劍尖咆哮出聲。
殺氣凜然,我被逼得摔在地上,一聲劍吟,側臉被劃破血痕,血流了下來。
臉頰貼著劍刃,我看到跨坐在我身上的楚應予,他的手還在發抖,劍尖偏離了我脖子的位置,從耳旁扎入地面。
我的心在狂跳。
水珠滴落在我唇上,舌尖嚐到一絲苦澀,我驚恐地看著身上的楚應予淚流滿面。
“我、太疼了,小娥。”
他這麼說著,像是在乞求我的原諒,為再一次傷害我而懺悔。
或許,我又要死了。
“我錯了……”
又這樣痛苦地說了一句,楚應予舉起了龍鱗劍,我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自己第二次的死亡。
我真的是太對不起張珊和蕭若隱了,腦子裡亂糟糟的,走馬燈一樣閃過很多畫面。
倏地,一抹溫熱的液體濺在了我的臉上,我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沒有感受到利刃刺入的觸感,我緩慢睜開眼,看到楚應予反轉了龍鱗劍,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我的腦子空了。
我以為計劃的最後會很順利,但是楚應予為了對抗蠱毒自戕,而最該抓住的曲夜思在殺手們的保護下成功逃離。
少年倒入我懷中,血染了滿身。
這一下,怎麼會比劃開我的脖子還要疼呢。
作者有話說:
小傷,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