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給人的壓迫感很重, 更別說一群殺手對著你施壓了。好像只要有一個破綻露出,就會被擰斷脖子。
我怎麼也想不到,一直不露面的八重宮宮主會帶著一幫殺手包圍了醫館。
曲夜思率領著座下十二名高手來到門外, 他沒有直接動手,可見還是顧慮著這裡的規矩。
這群人裡面,包括我見過的重影、宮芊芊、黎一,還有我不認識的很多名。
這根本不是現在的我們能打過的對手,我沒有在本體裡,也就不能發揮出仙客的內力, 張珊現在的身體也只能日常行動, 根本不能打鬥。
烏雲染和藥百草都是大夫,完全中立,能打的只有蕭若隱和楚應予。
我現在也沒有拿下玄陰教, 梁侖也不在, 這種局面, 大家都看得很透徹, 真要較真地打起來,是沒有勝算的。
如此興師動眾地來到桃花村,為的誰, 想都不用想。我只是不明白, 楚應予為甚麼會對曲夜思這麼重要。
才五十歲的曲夜思已經是滿頭白髮, 可他的容貌卻是相當年輕的, 能說得上一聲俊朗。他的面龐光潔, 沒有蓄鬚, 眼眸很溫柔, 但這種溫和充滿了高高在上的疏離。
我想, 他其實對誰都不關心。
目光從我們的臉上一一轉過, 他柔和的視線停在了楚應予身上,彷彿見了親兒子。
我本意要與這位宮主交談,可蕭若隱害怕我出事,將想往前走的我給摁住了。楚應予也巧妙地站在了我的左側前方,既能擋住對面對我的打量,也能在他伸手的範圍內護住我。
他總是能夠找到保護我的最佳位置。
看來,他倆都不想讓我與曲夜思接觸,那我還是不出頭了,安靜地站在保護圈內,靜觀其變。
“楚應予拜見宮主。”
曲夜思挽起一抹笑,這笑容大有深意,“芊芊說你八月回來,我看你最近心思不在任務上,有些擔心,還是早些來接你。”
“謝宮主掛念。”
“你想幫蕭家後人和張護法的女兒奪回玄陰教是麼,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你還有這份熱心腸。”
“……”
“我是這麼教你的?”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讓楚應予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因為敬重信任對方,他從未忤逆過曲夜思,這個男人的話語對他確實有不小的影響力。
但就像我說的,真正的長輩,不是束縛傷害你,而是讓你自由地去做選擇,這才是一個正常的家長,更別提下蠱甚麼的邪門手法。
曲夜思明顯有毛病!
凝滯的氣氛讓所有人都很緊張,宛如繃到極致的弓弦,不知道何時就會咔嚓斷裂。
此時,距離曲夜思最近的黎一說話了,還是那熟悉的輕快語調,帶著勾人的軟魅。
“宮主,小楚這不是為您分憂麼,幫助玄陰教平定內亂,就算與我們八重宮交好,畢竟小楚可是您的後繼者,斷然不會亂來的。”
曲夜思聽了,莞爾:“你是想為八重宮拉攏玄陰教?還是自己想交這幾個朋友?”
楚應予沒有回頭看我,但我能想象,他現在的表情一定是冷淡疏離的,絕不會洩露出一絲一毫多餘的情緒。
好像只要他付出真心,這些都是不被允許的,沒有人可以在他的心裡留下痕跡,左右他的情緒。
意識到了這一點,楚應予沒有忤逆,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單膝跪了下去,將頭顱埋低。
“我自作主張,任務失敗,請宮主責罰。”
“知錯就好,你的妻子呢。”
滿意地應了一聲,曲夜思輕飄飄地這樣問了一句,楚應予的背壓得更低了,他低垂著頭顱,用冷冽的沙啞聲音回道:“我解決了。”
曲夜思笑了出來,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已經被殺了,還在這裡故意問,狗東西!
“那就好,玩夠了,回去吧。”
“是,讓宮主費心了。”
因為看不清楚應予的表情,光聽著這對話,我都要以為他又被迷惑了心神,心口不禁揪起。
八重宮所有人中,只有黎一的眼神不太一樣,她的冷漠是偽裝的,在那之下是一種淡淡的失望。
表面看起來是不聽話的楚應予得到了宮主的赦免,可這個少年還是被束縛住了,他根本沒有被放過。
眼下大家要想全身而退,就只能先放棄楚應予,不能在這裡打起來。
我沒有動,蕭若隱卻害怕我不冷靜,偷偷握住了我的手,是怕我做出驚人舉動。
我很心急,卻還是用理智剋制著,哪裡敢胡來,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個道理我是懂得的。楚應予現在跟著曲夜思回去,總比在這裡打起來,全軍覆沒得好。
拼命告誡自己要從容,不要慌,不要急。
曲夜思轉身,一眾殺手便退開,等待著楚應予回到自己該回的位置。我看到重影眼裡的不屑,卻又不得不做出屈服的樣子,還真是難為他了。
顯然,曲夜思對於楚應予沒有明面上的懲罰,還要親自帶著人來接他,已經引起了一些不滿。但作為上位者,他根本不在意,不能服眾無所謂,關鍵是要把人帶回去?
曲夜思需要楚應予,而且這兩人絕沒有血緣關係,完全不像。
我就這麼站在醫館大堂,眼睜睜望著楚應予跟著曲夜思等人離開。
踏下最後一節臺階,隔著數米距離,少年回頭看了我。
這一眼,溫柔中帶著釋然。
我心頭猛跳,這種悲劇大結局的既視感當下讓我跨出步想追,可我才挪出一步,就自己停住了。
努力拽緊了拳頭,我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一刻鐘後,八重宮的人消失在了街盡頭。
楚應予的眼神溫柔平靜,甚至還有一抹滿足,他不在意自己的處境。在得知我還存在著,他只是覺得安心。
在冰棺裡的身體,我肯定會妥當地安排好,就是看穿了我的性子,他才這樣放心地離去。
如果不走,就會有一場血戰。
而我也清楚,他回去八重宮,一定會說出不幹殺手的話,然後堂堂正正地與宮主決戰。
烏雲染拍著胸口坐回椅子上,“好險哦,差點以為要死在這裡了。”
我鐵青著一張臉,一旁的蕭若隱大概是不擅長安慰人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已經從剛才的情緒中冷靜下來,我看向烏雲染。
“烏前輩,你昨日給楚應予診治過,他情況怎麼樣?”
“雖說作為一個大夫不該這麼多舌,但我相當好奇,你們三個怎麼牽扯的,你如此關心一個死了妻子的鰥夫,不太好吧。”烏雲染挽著袖子,笑眯眯地瞧著我。
“我一個教主有兩個相公也不是不可以,蕭若隱當大的,鰥夫楚應予當小的。現在小相公被捉回去,我得了解情況,把他撈回來。”
“高明,不愧是要當教主的人,烏某佩服!”
蕭若隱:“……”很想捶我,但只能露出一個不失禮貌的笑容。
“楚應予的確是被中了蠱,他的血裡有微弱的毒性,只有在幼時種下蠱,經年累月下來才會這樣。我反覆推敲,用藥來對比試探,發現這蠱蟲是世間罕有的南疆血蟲。”
“其實血蟲蠱有個更好聽的名字,叫九幽蠱,配合《幽冥經》來用會有奇效。也只有學了這門邪功秘籍,才能培養催動九幽蠱。”
聽到這個名字,我腦子裡閃過相關事件,當時楚應予帶著我執行了一個任務是殺妖道,因為我也幫忙打了很多殭屍,所以記憶非常深刻!
我立即道:“還請仔細說說!”
“《幽冥經》是失傳的南疆絕學,真跡早已不知所蹤,江湖上有很多殘缺改編的手抄本,最好別練,會走火入魔的。我師父以前就收治過一個練殘本幽冥經的江湖術士,已經瘋了。這玩意兒是徹頭徹尾的邪功,它邪門的地方不在於有多厲害,而是這門心法內功練到最後……”
故意賣了個關子,烏雲染拿過涼茶喝一口,我忍不住催促,“所以呢!練到最後會怎樣?”
還挺享受這樣被催,他擺擺手,示意我不著急。
“我也是聽聞,沒見過啊。練到最後能夠移魂換身,在陣法中,練功之人能將選中之人進行奪舍,也就是佔用身體,就像話本里寫的鬼上身。”
我和蕭若隱:“……”
眼前就有一個鮮活的例子,我附身了張珊,但我的確是死掉了,以魂魄的姿態來到了她的身體中,可幽冥經是在活著的情況下完成奪舍!
不愧是高武世界,武功能夠做到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差通鬼神。
看我面色煞白,烏雲染笑道:“也就是傳聞,不一定能練成,我反正沒聽過,如果仙客老人家活著,說不定有這等本事呢。”
孤勇者老伯早就不知道魂魄飄哪裡去了!
當初楚應予殺妖道,將幽冥經的手抄殘本帶回去,說明曲夜思就是有在刻意收集。而且他對楚應予下蠱的事情,其餘人都不太清楚的樣子。
除了宮主本身,也就只有情報中心的黎一能夠得知。
當時的蟲子是卡在屍體的喉嚨裡,還沒有孵化就能夠操縱殭屍,而楚應予的蠱蟲估計早就化開融入血液中,所以就很好控制。
翻來覆去推理一遍,有點腦子都知道曲夜思要對楚應予做甚麼吧!
難怪那麼花大力氣培養他,還對他那麼好,最後是要奪舍他?可是為甚麼?自己的身體不好用了?
如果曲夜思自己的身體不行了,他為甚麼不找現成的神醫瞧一瞧,他來了醫館,甚至沒有與烏雲染打個照面。
“勞煩烏前輩再說得詳細點。”
“還怎麼細說呀,這是有神神叨叨的部分的。”
“不!說不定能成,楚應予中了這個蠱毒,他曾經還給曲夜思蒐集了幽冥經殘本,對方的手裡肯定是有秘籍真跡的!”
烏雲染安慰道:“不如放棄這個小相公,專注你師弟這個正房?”
蕭若隱臉皮抽搐兩下,但也只是看向我。
“我要他!這樣一想的話,之所以曲夜思養了楚應予那麼多年,就是要換身體。不知道這邪功甚麼時候就大功告成,楚應予現在回去八重宮就是羊入虎口。”
“你為甚麼把江湖第一殺手說成小羊羔啊?”
“因為他確實……心裡挺脆弱的,還對宮主深信不疑。”說完,我還點點頭。
“行了,楚應予跟著回去一方面是有自己的考量,但更多的是為了保全我們。他不去,打起來根本沒有勝算。現在該做的就是你保重身體,提前計劃奪回玄陰教,聯合四方樓向著八重宮施壓,把他搶回來。”
旁觀者清的蕭若隱說出了眼下的關鍵,穩住了我有些過激的情緒。
對,我還忘記了一個人――黎一。
她是可以動搖的,能夠嘗試著去試探黎一,她應該是生了異心,不然,她不會在當初說出楚應予中蠱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